《灵魂暗夜》棋子灯花

18、第 18 章

　　池塘路的房子成了贺禾常去的地方。贺江树总是很忙，他们至多午餐时间碰个面，说上话。晚上便成了约会的好时间。

　　他把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转移到这里来的那天，碰到罗演为他开心的目光，感到很不好意思。那之后，罗演便尽量减少回这儿的次数。除了周末，工作日几乎不回来。

　　贺禾在这里找到了平静的生活。他做饭不够好，可是出现了那个他为之愿意去学的人。哪怕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去做。只是偶尔也会对这种心情感到陌生和惶恐。所谓的爱意，是身上变异的枝桠，是打破常规的天马行空。他一直带着一种难以适应在幸福着。

　　路的尽头有什么，谁知道。在那之前，尽管走下去。

　　他现在做的饭，已经相当可观。厨房的小餐桌上摆上了刚出锅的青椒土豆丝，干煸花菜，土豆牛腩和山药排骨汤。站在水龙头前刷锅，目光偶然被映在窗上的自己的形象所吸引。因为对面那幢楼有几家住户已经有人回来，窗户透出的亮光使得他看不清右边的眉毛和唇角。他变换着脸的角度，仍是有地方无法看清。这期间，倒是又将目光投注到喉结边的吻痕上。上周，前晚和昨晚不断叠加而永不消失的产物。贺江树好像倾向于不断加强在他身上造成的印记。对于此，贺禾倒无可厚非。他带着水滴凉意的指腹抚上去，觉得吻痕好像也有了深刻的形状。无声地咧嘴笑开，整齐而洁白的贝齿在外头五层楼高的黑暗中熠熠闪光。

　　爱情叫人变傻。伴着门铃声，那个让他如痴如醉的人回来了。贺禾觉得自己像个贤惠的伴侣。

　　刚出锅的米饭蒸气扑了贺江树满脸，他开口吐露一个在贺禾意料之中但还是叫他静了一会的消息：章一帆休学了。

　　“听谁说的？”

　　“他们那组的住院医说的。《学籍异动表》，怀孕的证明，导师的首肯，研究生院负责人的签字。再等三天，学校的审批下来，就算办完了。这个牛腩好吃。”贺江树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丢了多大的炸弹下来。

　　悬在头上的利刃绳子已断了一半，孩子出世之时必将造成更大的损毁。“她现在应该还在学校吧。明天得去找她，这个死丫头。”

　　“你这种语气我可是会不爽的。”

　　“什么语气？”贺禾狐疑道。

　　“父亲，哥哥和男人的语气。”

　　“想太多你。”

　　“不是啊，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孩真的很关心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生的呢。”

　　贺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可能吧。毕竟我是不会有小孩了。”

　　“你不要小孩？”

　　他平静地点点头。就好像对贺江树说货架上的某某商品我不要一样。他已经努力在学怎么对自己负责任。没有女人，没有孩子。不然的话太难了。为了避免冒险造成的悲剧，他情愿牺牲孩子带来的快乐。虽然有些遗憾。

　　贺江树没有表态。贺禾也不置可否，若是非要询问他对于孩子这件事的打算，那可太叫人心烦了。山高水长，何必自找麻烦。

　　“对了，你在医院有没有碰到李晓？”

　　“年后总共遇到两次。”贺江树平静地回答，或许认为他掺和章一帆李晓的事情是自找麻烦。

　　“他状态怎么样？”

　　“和平时差不多，还是那副工作狂的样子，据说最近一直泡在实验室里，有三天没回宿舍了。孩子的事好像不存在一样。怎么形容呢”贺江树思考着措辞，“章一帆很有眼光，李晓无比优秀，只是在构筑家庭上面他无能为力。或者这样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伦理意识淡薄的研究者。”

　　“你的评论好凝重。这结局也是意料之中，但章一帆住在我家的时候，他还跑来大闹了一场。”

　　“住你家？我错过什么了吗？”贺江树的语气淡淡的，贺禾也看不出来他是否在意。只是如实解释了原因。接下来，静静地吃饭，有些像话题进行不下去的掩饰。

　　贺禾轻咳一声，“科室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贺江树的嘴角便扯开，无疑是有了。“我们组和另外一组昨天各收了一个病人，今天早上，一个体温39℃，药物降温和物理降温都用了，热度就是下不来。另一个体温特别低，一直嚷着冷。房间里空调一直开着，又给他加了床被子，还是不行。护士都急死了，跑来问主治要怎么办。结果老师开玩笑说：让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好了，频率是always。当时整个屋子都笑死了。”

　　贺禾也忍俊不禁，“病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下班的时候，特地问了一下，两个都稍稍好了一点。照这趋势，明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虽然很忙，但一群人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贺禾这种过来人的了然口吻微妙地泄露了一丝艳羡，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罢了。

　　贺江树吃饭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叫人发慌。他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今天去骨科，遇到刘成主任。他提到了你，夸你当年很优秀。你到底为什么放弃了当医生？”

　　贺禾第一时间闪避了他的目光。但是于事无补，他已经听到整间屋子充斥着幸福苟延残喘的叫声。负疚感又涌上来，使他为遗忘而羞耻。之前没有意识到的念头也纷纷现身。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生活中喜闻乐见的一切完全是构筑在欺骗上。

　　贺禾没有一骗一辈子的能耐和侥幸，但是也秉持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我不想说。总之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

　　贺江树的脑回路再曲折蜿蜒，也不会料到贺禾的为难跟自己有关。更想不到这几年来的每一个决定都为促成今天的局面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所以他并没有露出非知道不可的意思，反而贴心地安慰，“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总觉得这是你的一个坎，总是要跨过去的。开心点。”

　　贺禾更加如坐针毡。他想充耳不闻，却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看是什么事情吧。”

　　他能够清晰地看出贺江树现在这个想法的每一个回路。对于新近男朋友这种假设性充满了言情味道的杞人忧天，他自认给出了理智而矜持的回答。

　　贺禾思忖着如果自己冷酷一点，心坚硬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免于煎熬。

　　“对了，有个不情之请。”贺江树难得露出如此犹豫不决的神色，打断了他的纠结。

　　“什么？”光是为了那不常得见的表情，贺禾就对接下来的话感到兴趣。

　　“我明天要跟导师去外地开会，保守估计得一周。但是我小叔叔后天要来这里住几天，你代替我照顾他行吗？”

　　“不行！”贺禾几乎是立时弹起来，只那‘小叔叔’三个字就足以把他按到在地，不要再说和他相处，那样绝对会万劫不复。

　　贺江树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答复——贺禾一向是个温柔而体贴的男朋友。他意识到了反常，却擅自在心里作出了相当善解人意的解释——以为对方只是害怕见家长的心理，而且抗拒程度还很严重。这种时候，要温柔。他伸出双手，真挚而郑重地扶住贺禾双肩，脸庞也凑近至完全不必如此的距离，简直如同诱哄一般，“拜托了。”

　　贺禾尽量不着痕迹地侧转身子，离开了他的手心。却不知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同样僵硬。

　　贺禾的拒绝就像是一个嫌疑犯试图表现眼下的命案和他完全没关系一样。贺江树被气到，反而笑了，“天哪，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叔叔的腿残疾了，而且现在刚刚和他男朋友分手，他需要照顾。我十分想留下来，可是没办法。你到底为什么拒绝？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分手…是怎么回事？”贺禾迟疑地问道。

　　贺江树想要抱头，但是抬到半途又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他几乎可以给分手流程代言了。只不过以前是他甩别人，这次是别人甩他，所有有些特别。”

　　“你叔叔他有很多男朋友？听你的描述他貌似很爱刚分手的这个。”

　　“只有一个，从来都只有一个。他糟糕的人生完全是从认识了这个人才拉开帷幕。”贺江树说着说着，有些激愤，继而感到没有所谓，便停下来，“你这是答应了？”

　　“把罗演叫回来。”

　　明显的转移话题，可是贺江树开始烦躁，顺着他的方向大吼，“罗演跟他师兄上个月就跑到屈原老家去了，他还特意来跟告过别。你的记忆力做实验的时候，加进试管，然后倒进下水道了吗！”

　　让他想想，上一次见罗演，自己在干什么。当然，这很容易想起来。在和贺江树亲热，马上进入白热化阶段。即使搞错了，也总和他有关。不然还有什么能够让自己的脑袋下起弥天大雪，把一切的痕迹都掩埋。

　　“不要把我当成保姆。”

　　“我并没有，告诉我，你真的是在介意这个吗？”这时候，他们已经全站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更加充分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贺禾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可能已经伤害了贺江树的感情。

　　“他是我的叔叔，贺禾。”这么不了了之的轻描淡写但夹杂着失望的一句话简直诛心。

　　我知道，该死的，我知道他是你叔叔。贺禾坐立难安。

　　晚上，两人背对着入睡。空气无形之间被绷紧了。察觉到贺江树的睡姿变成仰面朝天——这是他熟睡的标志——他才敢辗转反侧。

　　月光从忘记拉紧窗帘的窗户中漏进来，倾泻在他们身上，仿佛是另一层晶莹的被子。贺禾的目光描摹着他侧脸的每一处，眼角朦胧的弧度，蝶翼般的睫毛氤氲成一片立在挺翘的鼻梁上外侧翩然欲飞，抿着的嘴唇和紧绷的皮肤，上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随之而来的清浅均匀的呼吸。宁静的睡颜，真想把他叫醒，问问梦中有没有自己。

　　贺禾贴紧他，到几乎没有间隙。可是他们想的东西，却天差地别，而且总有一天，堆积到人力难以挽回的地步。沉重的钝痛鞭笞着他的睡眠。天将破晓的时候，贺禾才昏沉沉地入睡。

　　贺江树早已不在。像是一场负气的出走和对他昨日的自私做出的惩罚。贺禾一时五味陈杂。但也庆幸，终归躲过一劫。

　　当天晚上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心情空落落的，有些失望。

　　第二天清晨，贺江树来电。贺禾看着屏幕上闪动的‘阿树’，早春料峭的寒意也抹杀不了放大开合的笑容。

　　但是贺江树能。只要一句话。

　　“我叔叔在楼下小花园，去接一下吧。他叫贺旻。”

　　贺禾的整个脑海和对面迅疾挂断的电话一样，寂静了。

作者有话说

　　纠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