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故人 ...

  •   父亲来到一处府邸前,扣了扣门。门上的铜环漆落了些,翠绿的爬山虎长了半面白墙,瓦也是江南风韵的青灰色。一会儿门便开了,是一个穿着蓝碎花衣姑娘。姑娘看了看父亲,笑着问道:“请问老先生有什么事?”
      父亲想了想,亦和善地回答道:“小姑娘,我想找一下你家主人。”
      “哦,是找莲姨啊,”姑娘点点头,“不知道老先生是?”
      “你就说,”父亲低头沉思,随即抬起头来,“晏三哥来找她。”姑娘虚掩上门便离开了。白佑宁问:“爸爸,莲姨是谁啊?”父亲转过身来,亦是微笑着的:“大约……是莫玉莲吧。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略略想了想,“该叫她阿姨。”“好。”白佑宁答应了,对父亲这位老朋友存了几分好奇心。
      半掩的门又打开了,刚刚那位姑娘走了出来:“莲姨说了,请您到大堂喝杯茶,请跟我来吧。”说话间恭恭敬敬请他们进来。父亲微微颔首,跨进了大门,白佑宁亦跟随父亲进去。这是一处很干净的院子,经过长廊时,白佑宁抬头看了看镂花木梁,空隙间居然不杂一丝蜘蛛网。院子的四角各摆了一盆月桂,细观可见有金色的小点在其间,郁郁葱葱。
      进入大堂,只见一个人坐在正前方的一把椅子上。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优雅女子,梳着圆髻,穿着一身青莲纹旗袍,正低头拨弄着茶盖,沉思这什么,连白佑宁他们进来了也未有察觉。蓝衣姑娘正要叫她,父亲却举手让她停止了,自己上前几步,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莲……”莫玉莲一下把拿起的茶盖落在了茶碗上,发出叮当的长音,有些许茶水溅了出来。她似乎不敢相信似的将头抬了起来,盯着父亲,极力分辨着父亲逆光的身影:“晏三哥……是你吗?”
      “是,是我。”父亲隐约有泪花在眼角。莫玉莲站了起来,几步上前拉起父亲的手:“晏三哥……真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天。”话音未落,莫玉莲的脸上已有了清晰的泪痕。
      “瞧我乐的。来,晏三哥你坐。晓翠,去泡……两杯茶来。”蓝衣姑娘领命去了。莫玉莲似乎注意到了白佑宁的存在:“这位是……”父亲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他……是我的儿子。叫他……佑宁吧。”莲姨有些吃惊,旋即笑道:“是啊……连晏三哥都有孩子了……”声音很辽远,远到不可追溯,“佑宁,你坐吧。”白佑宁微微欠身:“谢谢阿姨。”然后走到一把椅子旁,随父亲坐下。
      “晏三哥这些年去哪里了?过得好吗?”莫玉莲问道。父亲淡淡笑笑:“去外面闯荡了。过得,也还行。”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莫家班也可还好?不过看样子,莫家上下被你打理得很不错啊。”莫家班?!正在观察屋内摆设的白佑宁忽然看着他们:盛名遍江南的莫家班居然是父亲旧识所掌管。“哪有什么好与不好啊,也就那么回事。”莲姨笑笑,手指滑过茶盖,“倒是莫家班……晏三哥你走了那么多年了,我可再没见过哪个武生唱得比你好。”
      前一秒关于莫家班的惊奇还未散去,下一刻莲姨这番话惊得白佑宁差点咬住舌头:父亲在莫家班待过?!还唱的是武生?!这些事,父亲从未与他说过!白佑宁张了张嘴,正要向父亲询问,却见父亲略略踌躇了一下,向莲姨问道:“阿棠……她还好吗?”语气一下变得柔和起来,眼神宁静得像江南的流水。莲姨愣了一下,执起茶盏沉默不语。
      阿棠——他又听到了那个名字。从他懂事以来,父亲时有在睡梦中呼唤这个名字。他曾想过时哪个“棠”字,后来他发现,父亲总会在一个月抽出几天来,打理门前的几株海棠。父亲看那些海棠的眼神,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打扰不了他。那是白佑宁便知道了,那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每每听到这个名字,他总是很疑惑,然而更多的是害怕——怕父亲丢下他,去寻找所谓的阿棠了。而且那对他已逝的母亲,无疑是一种背叛。
      白佑宁的母亲,也是一个极温柔的人。对待所有人都是微笑着的。小时候白佑宁在外面玩得满头大汗、一身泥泞地回家,她总是含笑着一边听白佑宁一天的收获,一边轻轻用绢子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她从不为此责骂白佑宁,只轻声催促他去洗澡。可母亲还是走了。白佑宁想起母亲身前种种,忽然发现母亲那样细腻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父亲在心心念念想着那个阿棠。母亲却选择了宽容。这是要多爱一个人,才能包容他还另有所爱?
      良久,莲姨抬头猛喝了一口茶,咽下后,眼角已晕染了一抹珊瑚红,她缓缓看向父亲:“晏三哥……姐姐她很多年前就……不在了。”父亲的眼神一瞬间退去了所有光彩,那像江南流水样的颜色成为了一篇死寂的灰:“是吗……”他握成拳头的手隐隐在发抖,“她走得,可还安详?”莲姨轻轻摇摇头,问父亲:“晏三哥,你可知道,那时姐姐多苦。”她立时哽咽住了,“陈家少爷死后,陈家的人嫌弃她是戏子的身份,又说姐姐的孩子克死了姓陈的,就赶了他们回来。”“那时姐姐还未出月啊!回来之后姐姐大病一场,好不容易治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在六年之后走了。”莲姨顿了顿,“大夫说了——她死于心病,相思成疾。”父亲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滚了下来:“原是我,对不住她。”“不,晏三哥!别这样说!姐姐不知道,我都知道呀!我都知道!”莲姨紧紧扣住茶盏,怔怔地落下泪来。
      白佑宁从他们的对话中大概知道了些什么:阿棠,那个让父亲思念的女子,嫁了人。她死了,父亲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忽又想起了母亲,白佑宁轻轻叹了一口气,父亲,母亲,阿棠,他们不都是一样的吗?想爱的,都没爱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