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吓人的卷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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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继位的时候，百姓中有许多人相信，自己会因他领略前所未有的盛世繁华。”
帝辛继位的时候，商有些像汉武帝继位时的汉朝。六百年的安宁成就了惊人的生产力，于是产生了被后世称作“商业”的产业，这是对商最好的纪念。武器、战争方面却仅仅发展得差强人意，多次兴兵，一直不能完全征服东夷，东夷——少昊的后裔，华夏族最大的敌人。
“帝辛的父亲帝乙在位二十六年，三次出兵东方，无果。西边的周想从中渔利。最后，帝乙决定把妹妹嫁给周文王，伯邑考、周公旦与周武王皆是她的亲生孩子。”卷章现在说的这些内容，孔丘也是知道的，“帝乙归妹”，《诗》、《易》、《归藏》上都有记载，然而卷章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孔丘不得不开始有些相信卷章并不是只一个功课做足优秀的小说家。
“后人记载这位文王的夫人叫太姒是莫名其妙的张冠李戴，太姒是姬昌之父（王季）的妻子。商王后裔，自然是子姓。”说道“子”姓时，卷章不露声色地看了卷章一眼。
“帝辛和他的这位姑姑关系并非亲厚。而启的母亲去世得早，这位小姑姑几乎是像半个母亲、半个姐姐那样把启带大的。”
从这里开始，便是正史野史上都不见记载的故事了。
“帝乙刚宣布完要把妹妹嫁去周，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病秧子的启在父亲房前跪了好几天，多半是那几日天气还不好——不是烈日就是寒霜，便是飘雪暴雨也未可知。总之，这之后，启的重情重义一度被编成童谣四处传唱。”
“宣布之后——先生，那帝乙呢？他什么反应？”还有转机的时候启不说话，偏偏等到昭示天下再跪请父亲收回成命，必然是另有所图的。可是这个时候大出风头，虽说可以标榜自己的仁厚，却也可以激怒帝乙——你是好人，难道我是六亲不认的混蛋？
看着积极提问且抓住重点的小五，卷章一脸似乎想要克制但其实完全没能掩饰的得意。
“我并没有搀和任何一方帝子势力当中，所以不清楚大肆宣传启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要说是帝辛自然有可能，而启本就不够受父亲宠爱，他若是把宝全部压在百姓与官员的信任上也是正常的。那时候，做决定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卷章正色。
孔丘忍不住嘟了嘴，皱了眉，却忍住没有开口——你见过这样讲童话的吗？还厚黑学案例分析呢。
卷章接着说：“帝辛出面化解了父兄间的僵局。一天，他突然拉上门外跪着的哥哥——启跪久了，腿痳得站不起来，帝辛扛起比他单薄的哥哥，大步流星跨入父亲房中。”
……
帝辛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把哥哥放下后自己也跪了下来。
“阿爸，咱们先把姑姑嫁出去，过些年我和哥哥把周打听话了，再把姑姑抢回来。你只用慢慢给姑姑挑英雄才俊，到时候再把姑姑风风光光嫁一回便是了。父亲，您的任务可是大事，一定给姑姑挑一个最好的。”
“咱们”先把姑姑嫁出去，不是帝乙一个人的选择，一个人的残忍无情。
启不待帝乙表态，原本苍白而坚持的面孔就已变得柔软，看着弟弟明亮的眼睛，忍不住微笑起来，美好而又轻快的笑，仿佛春日里风中飞扬的纸鸢。
胶着至今实非他本意，却不想是他……
一开始帝乙还保持着严肃的样子，两个儿子则用闪着晶光的眼睛坚决地盯着他。
半晌，帝乙终于弯了眼睛，笑道，“那到时候你们两兄弟谁去娶姑姑？”
既然要最好的，我该给我的妹妹挑哪一个侄子？
我的两个孩子，都是最好的。
“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帝辛开口，便不是说笑。他的抱负不止是周。他想染指周，想征服东方——甚至，他的傲慢，使他最终打起了，神的主意。”
卷章的声音让孔丘觉得有些异样。
眼睛仍然不舒服的孔丘不敢寄希望于自己模糊的视力，于是没有去看此时卷章的表情；而孩子们听得投入，连熟悉的声音突然变得异样都意识不到。
很可惜~大家错过了卷章此时好看的脸上便秘一样扭曲的表情。
“孔丘，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卷章忽然扭头看向孔丘，孩子们便也随着望去，孔丘还未开口，卷章又继续说道，“我不信。”
孔丘在心里默默感叹，难为你一个不相信世上有神的人活了一千年。您信仰的是妖怪吧。
“不过五百年。世风日下，五百年来神日日退隐，”说着卷章草草环视房中一件件铜器，“金铜饕餮失其权威，终沦为贵族把玩的摆件。”
孔丘正在心里偷笑这个来自“原始社会”的合格演员迂腐的发言。
谁知卷章继续哀伤地说“如今，无法再用原始的狞厉、神秘，威吓百姓，统治国家，管辖天下，引导万民了。”==!……
孔丘这次才算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从未听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言语中处处不把人乃至神放在眼里。
所谓神不过是用来吓人以方便统治的符号；而所谓万民，只配为愚弄指引，理性与智慧则是不该觊觎的分外之物。
孔丘想到那个远在洛邑的老子也曾激愤地说过有些类似的话。
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
是以圣人之治 ，
虚其心 ，
实其腹 ，
弱其志 ，
强其骨 。
常使民无知无欲 。
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
一样的崇尚愚民，在孔丘看来，两个老子却不尽相同。
柱下史少了卷章俯视天下的倨傲，多了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叛逆；少了几分与人世格格不入的疏离，多了些人情。
换句话说，柱下史说的“愚民”是气话，卷章却是认真的。
“可是卷章祖宗，人乃五行之秀。”阿鲤忽然说话了，突然被定义为本该一直继续傻下去的一员，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人乃五行之秀”——这话原是孔丘说的。
阿鲤的爹是个千古有名的话痨，平日里不厌其烦地唠叨，阿鲤真正记住的却不多。这一句记得清楚，是因为说这句话时阿爸的样子实在很温柔，温柔极了，像雪山里的温泉一样。那时候，阿鲤还小，他有些泄气地想，阿爸一定很喜欢这个“人”，比喜欢自己还要多好多的喜欢。
孔丘恍然明白卷章的口音为什么熟悉了。
微微扬起的尾音显得跳脱而妩媚，虽然并非完全相同，却有六七分是像随了母亲口音的阿鲤软软的语调，是像自己妻子的语调，是像自己故国、妻子从小生长的地方——宋国的口音。
孔丘想起来，商祖帝喾是颛顼的侄子，而传说中的老童（卷章）是颛顼的儿子。
老童是血统最纯粹的商室王族。
宋国，是商亡之后周开恩赐给微子启的封地。
孔丘是商王宗室，是微子启弟弟的后人，孔丘姓子，孔是他的氏。
孔丘还忽然意识到，孩子们称卷章为老子或子或先生，卷章也不曾要求子路叫自己祖宗。
从头到尾，只有阿鲤一个人叫卷章“祖宗”。
孔丘觉得有麻雀在自己的背上跳舞，忍不住战栗起来。
卷章听罢孔鲤的发言，瞪圆了眼睛和嘴，随后笑起来，“后生可畏啊。要是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人在五行之中无法脱离该多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确定这句话想强调的是这个？
阿鲤不知道卷章什么意思，只是看他对自己笑，莫名有一种被表扬了的感觉，于是也得意的对周围的孩子点头微笑，一脸小人得志，好像看得到他抱拳作揖，听得到他说“承让、承让……”
“帝辛也不知道人在五行之中，于是他和我一样受到了惩罚。”幽幽月色一路跋涉，穿过树林，越过窗棂，仔细涂抹在卷章脸上，他深邃的眼色带上了倦意，孩子们觉得迷人又恐怖,像美杜莎的眼睛，“他得到的惩罚是不能继续思考，而我得到的惩罚是永远思考下去。”
孔丘忽然觉得思绪很混乱，好像从前的认知一瞬间颠覆，孔丘觉得如果这时卷章再问自己是否相信世界上有神，自己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吓人的卷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