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龙》吃喝

11、吃饭吃饭

　　子路的大嗓门嚷嚷着吃饭了。今天由孔丘先生掌勺，食物的品质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昨日是特殊情况，孔丘生病卧床故是在室内吃的饭，今天一切正常，自然是在堂中吃的。堂虽不高，仍是建在高台上，堂前有阶梯，左右各一，室外尊左，客人该从西阶走。

　　卷章牵着阿鲤的手才从外面回来，尚未登堂，两人就已经开始可劲儿咽口水了。孔鲤是闻啥都香的吃货，卷章是由于水平有限，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正经饭了……

　　迫不及待的两人不禁对视，然后默契地点了点头，卷章把阿鲤抱在怀里，忽略台阶，一步跨上了高台。

　　孔丘见了他们习以为常的不知礼数的样子十分想像婆婆骂媳妇那样狠狠教训这对黏得要死的笨蛋几句。可是考虑到儿子手上牵的不是来敬茶的媳妇儿，却是个据说应该给他敬茶的祖宗，于是又哀伤地把气咽回了肚子里。

　　“卷章，我为你们峙（准备）了些糗粮。你们家里不曾开锅，谁想东西倒是齐全。”糗粮是炒熟的米、麦等谷物，便于携带，无火也可就食，简直是懒人生活的必备神物。

　　刚刚送小朋友们下山现在才回来的小五看见满桌子的好吃的顿时热泪盈眶。自从跟了这个不靠谱的先生，每天不是吃野菜就是吃野菜，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一顿饭。现在这个孔叔叔的存在真是让人幸福的想高歌一曲。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
　　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
　　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
　　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
　　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诗经小雅鱼藻之什瓠叶》）

　　蔬菜、酒水、烧烤的小白兔。

　　哪里来的小白兔？

　　原来刚才虽然阿鲤沉迷于音乐没有理会晕倒的爸爸，但是子路没有忘记师傅，看师傅晕了就把他抱回了室里。然后子路心念一动——估计先生晕倒是因为身体没好利索，再说先生当时受伤自己也脱不了关系，于是作为一个可爱的有孝心的弟子，作为一个对艺术没什么鉴赏能力、也没啥兴趣的人，更作为一个有丰富的山林生活经验的前土匪，子路就高兴地去找吃的了。
　　成果十分丰盛，有兔子，有鱼，还顺便扯了些昨天吃过的郁（一种野菜）回来。

　　孔丘是个美食家，醒过来以后看见一堆食材堆在自己跟前，又想起昨日答应了卷章要做饭，于是便自然地摸索着开始烹调了。虽然子路把鱼啊野兔啊供在师傅跟前本意是指望师傅一个人把这堆东西都生吃了然后满血复活的。

　　灶在室的正中，这样既可以在晚间照明，又可以保证空气的流通以利于燃烧，冬天还可以当空调使，挺方便的。

　　孔丘把兔子做成了烧烤，把鱼做成了鱼脍。“脍炙人口”这个词很熟悉吧，说的就是脍和炙（烧烤）是大家最喜欢吃的。可是跟深圳的圳一样，“脍”字单独拿出来，你刚刚是不是也不会读了呢？这不奇怪，因为现在没有人说的清楚“脍”是什么。《释名》上说：“脍，会也。细刀切，令散，分其赤白，异切之（把肥瘦分开），已，乃会合和之也。”是不是看着就特别精致，有种在看《中华小当家》的感觉。是啊，这是孟子都说喜欢的食物，这是我们的祖先留下成语来赞扬它味道好的美味，或许那时的人看见“脍”字都会忍不住分泌好些口水出来，可是到现在我们只能猜测它是类似于生鱼片的东西。

　　这是我们没有好好道别的关于味道的记忆。

　　孔丘拿郁和葵做了羹，味道与昨天的相比简直是太像人吃的了。

　　孔丘把菜都端出来就去洗手了，古人虽然也有勺啊啥的，但是他们吃饭习惯用手抓，所以洗手是非常重要的。
　　孔丘端着洗手的水过来却见大家早就开吃了，而且坐没有坐像。

　　孔丘本来就没有指望过他们会按照尊卑来选位子，谁知不止如此，除了似乎已经养成过于漂亮的礼节习惯但其实内心根本就不想遵守只是迫于无奈条件反射坐得规规矩矩的卷章，其他三个人都是箕踞着坐的。箕踞，字面意思，坐得跟个簸箕似的，两腿平伸，与上身呈直角。

　　孔丘快要气死了。

　　“你们，你们，洗手了吗？！”

　　“洗了啊。”子路一边吃一边说，口齿十分不清晰。由于他吃兔子腿时手摆在嘴边，大家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双所谓洗过的手上沾着的泥土和疑似干涸的血迹。子路看见大家诡异的眼神，于是左手顺着视线摸了摸自己的手，“啊，别担心，不是我的血，是早上抓兔子兔子流的。”又大剌剌地继续埋头苦干了。

　　卷章似乎不喜欢吃肉，愉快地喝完好几碗野菜羹后就急匆匆地去尿尿了。

　　卷章走后，子路眼睛转了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卷章还不回来终于憋不住了：“小五，你先生靠什么营生啊？不见你们有田地，也不曾见过畋猎……”

　　他心中悄悄期待着的是遇到自己的老同行。
　　对啊，不工作还有饭吃，除了当强盗还能干什么？子路为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十分骄傲。

　　这个事情孔丘也有些好奇，所以没有说“食不言”来让子路闭嘴。

　　“营生？什么意思？”阿鲤习惯性发问。

　　“营生就是靠某个东西吃饭的意思。”卷章上厕所完毕回来了。

　　“那卷章祖宗如何营生呢？”好奇宝宝学的很快。

　　“……阿鲤，收入、性别、工作（？）什么的是隐私啊，我们还是别问了，人家不方便说的。”子路十分相信自己推理的结论，于是他认为要当面让一向以高洁形象（？）出现的卷章承认自己的小偷小摸行径非君子所为，毕竟卷章抢来的东西他们已经吃了好多天了。

　　“方便说啊。”小五马上接口，子路心中暗道不好，说什么非君子所为全是假话，其实是怕自己知道秘密被杀人灭口——难道小五已经厌倦了阿鲤正太了，那么迫不及待想要先生解决
　　自己和鲤鱼吗？

　　“我家先生靠出卖色相为生。”

　　“啊……这就好”，子路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不用死了，原来不是强盗，而是——“等等，你说是什么！”

　　“出卖色相是什么意思？”好奇宝宝又发话了。

　　阿鲤小鬼啊，你一定要重复“出卖色相”这几个字吗？

　　难道还是难逃一死吗？

　　子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卷章，陪着笑脸道“小五这小孩子乱说话，不知卷章先生究竟作何营生？”不管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再给你个台阶下好了。

　　“乱说话？我家小五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卷章蹙眉，责备了子路那容量小得可怜的脑袋想出的台阶，一嗔一怨皆风情万种。

　　那么漂亮的人恐怕还是不适合当山贼啊，出卖色相吃饭果然是很靠谱的答案。看着水灵灵的卷章，子路在心中暗自更换了答案。

　　“我家先生每到家里没有余粮的时候就去山下晃一圈，自然会有人给他一堆吃的。我以前也想不明白啊，我就问先生，要得到不是一定得付出吗？先生怎么什么都不给也有吃的，那个时候先生就告诉我他出卖的是色相。╮(╯_╰)╭”

　　一旁努力稀释自己存在感的孔丘喷饭了。

　　左晃晃右晃晃，热了热早上剩下的又吃了一顿，竟就到了晚上。

　　托腮看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阿鲤忽然蹦起来跑到卷章身边咬起耳朵来，“卷章祖宗我舍不得你。可我和阿爸定是要回鲁国的，毕竟阿娘还等在那里。卷章祖宗，你随我们走吧，我求阿爸天天给你做羹吃！虽然你有点太能吃了，而且还不会劳作，不过你不是会出卖色相吗？再说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会劳作了，就一定可以好好养着你了。”

　　“我吃的都是野菜，吃再多也不值钱的。不用你劳作。”卷章有些委屈。

　　“那不是更好吗？”阿鲤忽然听说自己不用那么早就开始养家糊口，又轻松了几分，一把抱住了卷章的手臂。

　　“可是我不能随你们上路，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关了。”卷章揉了揉阿鲤毛茸茸的小脑袋，月华如水，在这样的月光下连粗笨的石头都漂亮得跟一堆雪似的，更何况卷章本来就漂亮极了的低垂的眼眸，“要是早一些碰见你们就好了。”

　　叹息轻得立刻融在了空气里，连叹息在月光下都是梦幻而闪烁的。

　　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每一次相遇都昭示着离别，分别不过早晚罢了。
　　可是即便知道这些，还是忍不住希望在一起的时间能够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孔鲤后来想，卷章让自己听巫昧，或许并不是要给自己一个见识风华绝代的机会。
　　他在跟自己道别，在教自己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