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ＳＥＶＥ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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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便看到那扇熟悉的木格门，陈旧的木色在路灯下晕染开一层蜜色的光晕。
他还在。彭君麟兀自傻笑着。
门却忽然打开，彭君麟的脚步不由得一顿。从来都是自己推开那扇门，如今却是它自己敞开。门里流泻出一室阳光，显然，在那个世界正是白天。
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门边，分辨不真切。
“哥哥走了还会回来么？”是个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有些遥远。
“傻孩子，哥哥他当然要回来啊，这里是他的家。”一个女子柔声道，继而转身叮嘱道：“你要小心些才是，好好照顾自己，你这孩子，从来都不让我们省心，若你有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好向姐姐交代·····”
那是······他的家人？彭君麟停住了脚步，那个世界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怔怔地盯着一片苍白的日光里，有人在道别。
长衫，旗袍，西装，还有穿着灰布褂子的下人进进出出，出现又消失。
“你可把老爷子气得不轻······”有人无奈笑道。
他在和家人告别，自己要是突然跑进去，算什么？
彭君麟站在原地，挪不动脚。
眼前的一幕仿佛是旧式放映机在雪白布幕上打下的投影，近在眼前，却无法触碰。他觉得，自己与那个世界简直格格不入。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门边，再次回身告别，然后看向门外。
那一刹那，彭君麟几乎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下一个瞬间他踏出门来，一切仿佛都是慢动作，清晰得纤毫毕现。
等等！
眼前的光影霎那间扭曲，像商店里的彩色波板糖一样，纷杂的色彩转成妖异的漩涡，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彭君麟下意识地闭上眼。
仅仅是眨了一下眼的时间，再睁开，却是一片平静。没有几乎灼伤人眼的色彩，只有夜晚安静的街道，高大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人去楼空。
也许连人去楼空都算不上。
因为，他找不到那扇门了，那扇小小的，不起眼的木格门。
怎么回事？他走了，店也应该留着才对啊！！！
在熟悉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却仍然没有发现那曾近那么熟悉的木格门。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太寂寞而自编自演的梦境
你啊，去了战场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告诉你，我也要上战场呢，绝对不会输。
咱们都打了胜仗，然后再见面好不好？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最老套的话语却最贴切不过。
艺考毫无悬念的高分通过，文化课虽然差了些，但总算是过了线。
他如愿考上了帝都首屈一指的美术学院，大学四年，再也没有回过他高三时呆过的那个城市。父母考虑要不要再搬家，他却不同意，理由是：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总有一天会回去，可是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一次强过一次的失望。
你是烟花吗？
彭君麟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对自己说：“烟花让人不舍，却也很美。”
一场烟花。
一切都会消逝，何为永恒？
时空跟我们开了个玩笑，不是吗？
大学毕业，他学着堂姐的样子满世界乱跑。
“你呀，倒真像那时候的我，飘来飘去安定不下来。”某次见面时，那个依然顶着萝莉脸的堂姐如此感叹道。
“怎么现在定下来了？”彭君麟有些不相信，那个拎起旅行箱说走就走的丫头，居然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因为找到了能让我安定下来的人啊。”
“你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去搅基么？”
“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是男是女，能找到那个人就好。说实在点儿，有人陪着总好过一个人。”堂姐歪着头有些俏皮的笑了。
“感觉你难以理解了······思维方式跟几年前差别太大了。”
微风拂过，街道上飘起了白色的柳絮，苍白而刺目的干净。
“也许吧······倒是你，命里有风似的，什么时候才能落在地上呢？”堂姐看着咖啡店外飘了漫天的柳絮，轻声问道。
什么时候，风会停呢？彭君麟自己也不知道。
只能不断地旅行，也许旅途中会找到答案。
再看到那封信时，他已经不再旅行，像堂姐还有所有的亲人朋友期待的那样，安定了下来。那个曾经想要寻找的人，早已模糊了面容。
他回到这座城市，只是为了在卖掉这里的房子前收拾走自己的东西。
房间很久没人住过，地板上也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走进自己房间，在身后留下两串脚印。
满墙都是书，巨大的书柜让他忍不住亲切地一笑：老朋友，我回来了。
那封信就是在他收拾时碰落了一排书，从书中掉出来的。
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封信？他茫然。
拾起，上面赫然写着的却是自己的名字。
打开，刺鼻的霉味扑鼻而来。
将那带着褐色斑块的信封放在一边，彭君麟展开了信。
君麟：
一别十数载，辗转飘零，只恐不能履当日之约，故来请罪。
当日你负气离开，我自知愧对你一片心意，奈何国难当头，岂能不闻不问？
战场上尸横遍野的确可怖，但想到你百年之后不必再受如此苦难，却已释然。大概此生真义，全在于此。拼得性命博后世平安，足矣。
我还记得那天骤雨倾盆，你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说不生气那是骗你。只是见你一副可怜模样，像只落水的猫，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起初只当你是留洋回来的学生，满嘴说着些疯话惹人发笑。谁曾想你竟是百年之后的人？实在离奇，却由不得我不信。
你在的那段日子总是让我想到一个词——细水长流。
当日有一句话不及出口你便走了，如今再说已是晚矣。那时觉得，古人有句话说得极妙：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如今想想，却也不然。
我这几年于你也不过是转瞬光阴，离别时，我不求长相思，但求复来归。而现在，若你见得这信，那我已是无法复来归。
世间万般求不得，遇着这世道，最求不得的大抵就是一个安稳长久。如今不求复来归，不求长相思，只望你日后安稳一世，清清静静过日子，不必受这战乱飘零之苦。
江寒
江······寒？是谁？
彭君麟盯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有些发怔。
记忆里的画面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少年一袭浅色长衫，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对面，眉目如画。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落下，打湿了手中脆弱不堪的纸张，氤氲开一片片墨痕。
年近三十的男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你叫江寒。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ＳＥＶＥ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