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湖闲雁》风魈

44、肆拾肆·身陷

　　白黎皱眉，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小梦明明就在自己身后，如何会在前面？
　　白黎疑惑地回头看了千梦，只一眼，却惊得他头皮都要炸起来。
　　只见千梦此时已不是方才那副无辜茫然的模样，眼睛圆瞪，眼神锐利，脸色阴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这哪里是他带在身边一个多月的小千梦，除了那份面皮，这孩子的气质眼神无一不使人感到陌生，那副凶狠的摸样让白黎瞬间不寒而栗。
　　“你真讨厌！”“千梦”盯着那泛着莹白光芒的小童，恶狠狠道。
　　小童却将视线移开，看了看白黎，重新指了指那树林的深处。
　　白黎此时已经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从这小童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变得荒诞虚假。这里的一切早已不是理智可以解释，现在连他一直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变了模样，白黎一时间手足无措，竟是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退后几步，想要伸手去抓白含阳，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周围四下，又哪里有白含阳的影子？
　　白黎呆了片刻，看着自己手心发了半天呆，突然笑了。
　　他抬眼又重新向那小童看去，刚抬腿要往前走，就被“千梦”挡在身前，“树树，咱们不要过去嘛！”“千梦”此时表情气质又恢复到之前的无辜模样，若不是手边白含阳仍是行迹全无，白黎甚至一瞬间还要以为方才看到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眼神冰冷地瞅了“千梦”一眼，手中窄刀拔鞘而出，直指对方鼻尖。
　　“树树，你要杀我吗？”“千梦”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狡猾的笑。
　　白黎盯了“千梦”半晌，又看了看那边安静站在一旁的假人一样的莹白小童，摇头道，“不，不杀你。”
　　“千梦”笑意又加深几分，刚要说什么，但眼前男人突然刀尖逆转，想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地捅了下去。
　　白黎意识瞬间模糊起来，最后记得的，是“千梦”尖叫住手的声音，和那白衣小童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醒来后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那延绵残忍的疼痛。但当灼热剧烈的头痛终于不留余地的翻涌觉醒之后，相比之下，身上的疼痛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白黎只觉得自己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疼得像在燃烧，内脏则是被人用最粗的刷子狠狠的磨碎又扫到一起，头疼得更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给扭下来。
　　只是双手双脚俱被牢牢锁在墙上和地上，连脖子都被铐子锁住，连低头都做不到。
　　“你凭什么弄醒他？”身前不远处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所有疼痛，钻入白黎耳中，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即使全身的恐惧都在制止，他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的人看上去不过十几岁，仍是白黎记忆中的样子，一身紫色衣裳，恶毒的表情与稚嫩的脸庞毫不相称，此时他死死地盯着旁边的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神情漠然，正是梦里指引白黎出路的那个童子。只是他此时虽然皮肤白皙，却没想梦中那样荧荧发光。
　　那童子表情丝毫未变，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出了地窖。
　　紫衣少年似乎是不敢阻止，但是想想到底不甘，气势汹汹地跟了出去。
　　白黎直直地看着紫衣少年转过的那个墙角，过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曾经听人说过，在梦中死去，就会在现实中醒来……没想到会是真的。
　　他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是第几日了。
　　那日他不管不顾的带了千梦和含阳进林子找人，进了林子还没走远，就碰上玉拂一身狼狈被人追赶。那些人下手极不留情，对这片野林子甚为熟悉，似乎对玉拂志在必得。白黎遇上玉拂的时候，玉拂的一只眼睛已经受伤，脸上见血，一副强弩之末的样子。
　　白黎那时也来不及计较玉拂为何在此，只将俩孩子托付给玉拂，又和他换了衣服，故意落在后面当做诱饵，给他们几个伤员小孩儿争取时间逃跑。
　　现在想来，之前在野外连续几次引纪元风离开的，应该就是玉拂吧。纪元风擅自离开白家堡，白黎又忘了往回送信，说不定还是他老爹拜托玉拂出来找人的。
　　玉拂那双眼睛，向来能做到些奇怪的事情。而自己害这些人失了那样一双眼睛，他们自然是不干的……
　　他费劲地深喘一口气，连嘲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听说魔教残忍诡谲，他只当一笑。而今加诸在自己身上，才知流言中的血色。
　　被带到这里的第一日，白黎就亲眼看到几个长相甜美的少女一边谈笑玩乐，一边从一个人形的怪物身上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清理晾晒。
　　饶是白黎自诩坚强，也费了好大劲才咽下翻涌到胸口的恶心。
　　所谓人，在这里，不过是牲口之类的东西。后来当他第一次看着被种在他胳膊上的药草翻开皮肉破“土”而出的时候，脑中一阵放空。
　　疼痛，只是保证他清醒的良药，那种被当做死物使用的认知，才是真正的磨人心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逃避现实。而把他当做私人玩具的那个紫衣少年也乐得他如此。只是梦中不是桃源乡，而是那少年编织的一层又一层的噩梦。梦中，白黎一次一次被剖膛破腹，或者是眼睁睁看着玉拂千梦等人取代他接受非人的待遇，越挣扎越是醒不过来。几日下来，白黎倒不知道是醒着更痛苦，还是在梦中更难以忍受。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他自己的预期了。倔强地不肯断折的神经，引得那紫衣少年更加残忍的对待。
　　只是即使这样，仍是，不想死。
　　那日他脱身失败，被强拖入了这密林深处的村子之中。
　　关他的那间小屋看似简陋，但却是由铁汁灌筑而成。当时屋里除了白黎外，还有两人。一个是块头不小的汉子，还兀自昏迷着，看样子是附近的猎户；另一个一身青白色单衣，一副穷书生的模样，一脸惊慌的躲在墙角。见白黎被扔进屋里，浑身打着哆嗦使劲往墙角缩，似乎是以为他躲得深些，便能躲开视线被人遗忘。
　　逃，自然白黎的第一选择。
　　只是第一天便得到了教训。这村子外面的树林中尽是药烟，逃不出几步就会五感尽失，最后只能像瞎子一样被抓回来。
　　三次失败的逃跑，换来了如今这全身的禁锢。
　　白黎闭上眼不想去看这关了他已经好几日的地窖，但没过一会儿便有忍不住睁眼四下打量，脑子自动的开始寻找新的逃脱的机会。
　　在看过了被抓进这村里的壮丁最后的惨状后，妥协并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只是四周尽是诡异的皮肉，不成形的“玩具”像破布一样丢在墙角，清晰地预示着自己最后的命运，逼迫着神经进一步走向疯狂。
　　这几日他过得不见天日，但也知道早过了必须带千年冰玉回无名山谷的日子。想到当初他俩自以为必死，相约同葬的场景。
　　漫天花雨，那人站在那里只是清风一笑，就让白黎恨不得追到梦里去。恨不得将自己的胸肺刨开，拿自己的一切来许他。
　　只是现在想来，已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自己说要帮他解毒，帮他恢复内力。只是如今，怕是做不到了。白黎今生从未失约，这唯一的一次，难道却要搭进那人的命吗？
　　无意识的一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神经，疼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喘不过气来。
　　说来奇怪，他与赫瑜相识相交其实并没有多少时日，且大部分时间人家对他还是不理不睬的模样。白黎也未想到，这人会这样快就在他心里扎了根，生了芽，还开出了大朵的花。未想到如今他陷入如此惨状，那唯一一个能将疼痛阻隔在意识之外的，是赫瑜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
　　看来作为色鬼也还是有些好处的。
　　白黎这样想道。都已沦为如此地步了，还想着美人，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白黎朦胧之中感觉有人进来。睁眼一看，却是两个没见过的男人，那紫衣少年跟在后面，一副不太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白黎在这里呆了这些日子，除了那日被抓捕的时候，还从没见过村里的成年男子。如今突然来了两个，一下子将他本就已经紧绷绷的神经又扯紧了一圈。
　　只是自己如今不过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再戒备也是一无用处。
　　那两个男人看起来一个个俊美纤细，但力气极大，松开铁铐之后，仅一只手便将白黎揪起。
　　白黎想要挣扎，但浑身连喘气的力气都嫌勉强，使尽全身力气，却连胳膊都未能抬起。软软得像条死鱼般被人扛到肩上。
　　许久未出地窖，外面新鲜的又带有奇异香味的空气倒是白黎舒服不少。外面此时正是白天，白黎虽然看不清楚，但也听到不少姑娘孩子说话玩闹的声音。若不是知道这吃人的村子的内里有多残忍肮脏，还真会让人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幻觉。
　　那些人见到白黎如此被人扛着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倒笑着和扛着白黎的那男子打起招呼，“怎么，这回怎么用个成年？不是应该用个娃娃吗？”
　　那男子点点头，也没多话。
　　倒听旁边那男子说道：“是鸦少爷的主意，说是试试看。”
　　几人随意应答了几句，走了不远，将白黎放在一处用奇怪彩布围出的空地上，然后又将他绑在一张石台上。
　　那石台台面冰凉，白黎才躺上去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他还未来得及打量这个新地方，就见从另一个入口处，进来了一个个子很高，衣衫颜色极花哨的男人。而稳稳的走在他前面的，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童。
　　那小童此时一身黑衣，白皙的小脸被黑衣衬得倒有些苍白。
　　他在白黎身旁的另一个石台上坐下，仍是一言不发。
　　“鸦少爷，请开始吧。”
　　那男人从身后拿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慢慢蹿出了一个怪模怪样尖头细尾，黑甲奇长的动物。
　　白黎只一看到那动物，心里就立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厌恶感。正在想对方要如何对待自己，就见那动物被男人送到小童颈边，一口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