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第二行》五纸

3、第三章

　　我不知道那一耳光打上去没，那一脚踢到人没。我只是太生气了。
　　我跟林钦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见她哭过。
　　当年林钦还不叫林钦，叫舒洁，就跟某卫生纸品牌相同的字。我有段时间严重怀疑她是为了改名才死活要加入演艺圈，可惜她X桥管理系的学位证。
　　我爸跟她亲妈离婚的早，她三岁的时候，我爸娶了我妈然后生了我。也没有什么类似灰姑娘和后母的故事，我妈也就是林钦她后妈，当年不过是个普通的又啰嗦又话多的女青年，多年之后的现在是个话多又啰嗦的家庭妇女。林钦成为了我妈的第一个聪明的便宜闺女，后来我出生，我妈看我哪哪都比不上她。

　　我小时候对林钦，从来都是时而崇拜、时而害怕的情绪不停交替。
　　我一岁的时候头发不到一寸长就被迫夹上她手工课做的蝴蝶结发夹，拍了张傻不拉几的人生中第一张裸照；
　　我三岁的时候她要参加学校的活动，是优等生才能参加的全家互动节目，我不得不被打扮成一个倭瓜配合她的小剧本；
　　我上小学的时候，她上初中，有小男生写信送礼我给她，我跟着享受了几天免费的糖果待遇然后牙疼了一个星期；
　　然后我浑浑噩噩混到初中，她就出国念大学去了。
　　别人提到我们家就是那个长得好看成绩特好的大闺女和活泼的小闺女。
　　她总是姿态昂扬得走在前面，我屁颠屁颠的想跟上她的步伐。

　　我妈总是说我学习比不上她认真，性格比不上她温顺，连模样都要比她差点。我当时听到这话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差点就认为林钦才是她亲生的，但算算年龄不对头才没这么想了。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我就想跟我妈说好意思说我，我跟她一个爹生的，长得不像都亏得你的基因拉低了基本水平。
　　再后来，林钦毕业回国，死活不愿意听爸的接手公司，气得老头子那天连红烧肉都没吃。她跟我说：“皎皎，你说姐姐去当演员怎么样？”
　　我那时候正是青春期，显著特征就是一脸的青春痘，我盯着她光洁零瑕疵的脸，傻兮兮地说道：“好啊好啊，姐你去代言那个痘全消给我弄套免费的回来用用吧。”
　　她拍了拍我的头说：“小丫头也会爱美了。”
　　我扭捏道：“反正你说话算话。”
　　然后林钦从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一步一步地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其间辛苦不言而喻。而我的青春痘早不见了，却也学着她的样子，走出了家里定下的框架。

　　林钦蹲在地上哭泣的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脆弱，我向来以为她是完美而无坚不摧。我心里的怀疑和当时的场景隐约重叠起来，连秦栩慌乱的表情和沈了了激动的姿态都异常明晰。
　　我很想走上前去，学着小时候林钦安慰我的样子，拍她的肩膀说：“姐，你看我考试又没及格，有什么大不了，下次考好就是了。你也一样，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其实感情这种事情太复杂，我也不懂，甚至不知道这个和考试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它不像考试，有一条达标线严格地控制着考试的成败与否，而是全凭一个人的好恶，随意撕扯。
　　我费力地抬起右手，却无能为力。
　　倏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我环顾周围，简洁却线条柔和的家具和床头的睡眠灯还是熟悉的样子。我这时才反应过来是林钦自己住的房子。
　　她出名之后就不在家住，在外面租了个小套间。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让她回家住，她总说狗仔太烦，毫无隐私，免得影响家里人的正常生活。我大学时候躲我妈啰嗦的时候总偷偷跑来这里投奔她。

　　她搬出来以后一个月只回家住两天，我爸看起来不在意，其实每次林钦回来他都老老实实的不抽烟也不吃油腻的东西，跟爱在老师面前挣表现的小孩子似的。
　　我心里十分忐忑，昨天那种奇怪的场景，我一个局外人十分英勇的冲进去当了第一颗炸弹，还好当时酒劲上来就睡过去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跟林钦解释我的行为。
　　她把我保护得很好，从来不跟我讲她有多难过。
　　“姐，姐姐？”我试着喊林钦的名字，先找个什么借口糊弄一下什么的，“林钦？大美女？小洁洁……”
　　没人回答我，我长吁了一口气，林钦暂时不在，我可以缓缓。
　　心刚一放下了，我就想起今天并不是周末，昨天太仓促忘了调闹铃。摸到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半过了，我不得不匆忙地收拾好东西，这时候，手机响了。

　　这个时间打我电话的人，我怎么也没想到是沈知。
　　我按了接听键，沈知的声音好像少了往日的冷硬而平淡，说出的话也令我大吃一惊：“皎皎，我在楼下，送你去杂志社。”
　　我十分茫然：“啊？”
　　沈知清咳了一下：“林钦今天有通告，飞去A城了，喊我照顾你。”
　　我才想起昨天我的确是喝醉了，林钦没送我回家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妈啰嗦起来简直就是人间酷刑，她会先从精神上对我进行残酷的践踏，类似一个长得丑还不知自爱的小姑娘私生活混乱结局悲凉的故事是她的开场白，然后再从实质上对我的自由进行掠夺。
　　林钦都快二十八了，我妈都不许她私下喝酒，说只能应酬的时候随便意思意思。要是知道我在外面喝醉，可不揭了我的皮再关我在家搞禁闭。
　　我知道林钦是公众人物必定会很累，但是她昨天那样我很不放心。她竟然让沈知来照顾我，我更觉得不对劲。堂堂辉煌的大老板纡尊降贵当我这个小娱记的司机，这也，太……太大材小用了。
　　我的心里突然有个想法，之前纠结豁然开朗，所以我兴致勃勃地问沈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沈知停顿了一下，避开这个问题说：“快下来，还差十分钟到九点，如果你不介意多迟到一会的话。”
　　我啊了一声，赶紧下楼。

　　沈知今天换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衬衫第一颗扣子也没扣，和往日一丝不苟系着领带的样子十分不同。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他侧脸的弧度在晨光下格外的清晰，果然是一张容易吸引异性的脸。
　　“老盯着我看，在想什么？”沈知突然说话。
　　我哪知道他开车看起来这么认真我一点小动作都能被发现，傻笑了两声说：“我这不是帮我姐审查你吗。”
　　他说：“哦？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姐吗？”
　　我白了他一眼：“你喜不喜欢有什么用，你得让我姐喜欢你。”说完我就叹叹气，看来沈知是真喜欢林钦，难怪那些绯闻描写的跟真的似的，要不是我知道林钦不喜欢他，我绝对就信了。
　　沈知笑道：“是吗？皎皎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说：“你没看到秦栩，秦栩你知道吧，我姐喜欢那种型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要格调高一点，别又贱又劈腿。”
　　沈知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好像暗了下来，我才猛地想起沈了了和秦栩的关系，于是改口说：“没事没事，兴趣可以培养，爱好可以改变。”
　　他说：“是吗？”
　　我拍着胸脯斗志昂扬：“相信我。”我妈以前暴力镇压逼迫我跟着林钦学毛笔字的时候，就是一边用衣架揍我一边说这句话的。

　　“林钦让我跟你说别担心她，她就是压力大了点。”沈知话题转得极快。
　　我说：“嗯。”林钦从来都能把自己的事情安排的极好，除了感情上那笔糊涂账。
　　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可以提前设定轨道，而感情不行，不能论条算，不能定目标，甚至不能在受伤前即使抽身。这是我青春期叛逆闹着要早恋的时候林钦告诉我的，我以为是她在哪都看来的知心物语之类的，却没想到她是真的放不开手。
　　她和秦栩那条路走得太难，如果是沈知的话。
　　如果是沈知的话……
　　沈知和林钦是大学校友。
　　沈知和林钦毕业后一拍即合，堪称互相的伯乐。
　　沈知与林钦的绯闻极为频繁，媒体总是乐得花篇幅去描写。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窜来窜去，我才意识到他们的确是十分适合而相配的两个人。难得的是，沈知对林钦很好，这点比什么都要强。
　　我心里衡量着这个未来便宜姐夫的益处，没有再说话，沈知也专注开车。
　　车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里沈知和我的呼吸声都极为明显，明明空调设定的二十二度，我却觉得脸有点热。
　　车子终于缓缓停了下来，我长吁一口气，这里面太闷了，我一直想下车透透气来着。
　　我说了句谢谢就慌张地打开车门朝杂志社跑去，完全忽略了沈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