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清池1985

28、告别宴

　　中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和一些同学挥手告别，和要好的朋友们一起欢呼，孙浩如一根泡得精神的豆芽般活络，一路回家说了很多自己对这个假期的打算，这里面包括他要看的电视、电影、书籍，他要去的景区，甚至他要为未来全新生活所做的准备，在他的世界里，总是立足鲜活的当下，对未来全是吹成泡泡般斑斓的美好幻想，尽管他总是让每个当下搁浅，而最后触摸到的泡泡也在时间的流转间一一破碎，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羡慕，能幻想也是青春的一种表现。
　　对这个漫长的假期，我没有特别的安排，更多的时候就是在父母的琴行里呆着，打打下手，招呼一下客人，闲来弹弹琴，看看书，日子也便如织布般一丝一缕间成匹成段飞过。
　　无聊是有一些的，有时候店里生意会冷淡点，父亲本就是沉默的，母亲偶尔会问及我学校和同学之间的事情，她在念叨的同时，其实我在心里也牵肠挂肚地想念，一遍遍加温、然后冷却，却始终没有高温煮沸，没有冲动地去探望，甚至没有一个电话问候，尽管那时候一些同学家里都安装了电话，尽管漫长的暑期是高温下的煎熬。
　　半个月后成绩公布，按照学校同意安排我们会在当天上午去学校领取毕业证书和成绩单，顺带按照我们几个人私下的约定，谁的分数最高谁就要做东家款待大家大吃大喝一顿。
　　没有预想中的那份喜悦，也许应了天道酬勤那句古训，我如旧拿下了这次考试的班级第一，康杰和王芳紧跟其后，也都有不错的收获。孙浩和郁梅因为是非主流团体，总分在传统科目的基础上，还有专业科目作为参考，在放假的那几日里，他们后续又参与了专业乐理考试和体育特长考试，两人皆是能较好地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取得的成绩自然也不错，特别是郁梅，专业总分排名第一，并且被主考官老师一眼相中，快退休的老师亲自点名欲收郁梅做她的关门弟子。这些，在同学中掀起的波澜不亚于此次中考成绩中谁取得最好的成绩，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闪耀的地方，而郁梅早早地闪耀出她发光的那一点，并赢得了当头彩。
　　如约我们五个人选择了s城不错的一家巴蜀人家川菜馆，准备一起为这次大家的旗开得胜海吃一通，做东的是我，有幸运也有光荣，更多的事感叹。
　　难得孙浩和王芳也被我们各边拉拢聚到餐桌前，只是依然没有太多的话语。
　　饭店里有人别的几桌饭菜已经开局，有谈生意的，有家庭小聚的，也有熟悉的几个同学和我们做着同样主题的告别宴，坐下来，郁梅在我旁边，王芳在郁梅一侧，然后顺次是康杰和孙浩，气氛有些尴尬，因为有一对一年多没有说过话的昔日情侣，也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康杰的加入，昔日的“□□”也有了被重新拉拢一桌的可能，而此时他们的座位却是看似最遥远的却是最直接的面对面坐着，我很想上前给孙浩一个提示，让他主动抓住这个机会看是否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性，哪怕主动上前去搭讪一句也可以，但是他的大大咧咧的说一谈二泼灭了我所有的美好预期。饭局上，很久他们都没有一句正面的言语交流，眼神交流也没有，谁也没有去捕捉对方的想法，偶尔的余光牵涉，只是单方面的目光突然袭击，另一方迅速避及，连我们旁观者都看得清楚的内心较劲。
　　郁梅成了我们今晚的话题女王，这很大程度源于在场的两大隐形话题主角都以沉默回避了大家的纠察，于是我们把苗头牵扯到别的人事上。
　　“你们复试的时候是怎么进行的？”康杰好奇的问道。
　　“就是每个人准备一首自己擅长的曲子和一件乐器。其实很有趣的，那天遇到好多高手呢，我看复试的人组织起来起码能组建一支乐队呢。”郁梅天真的转述中，带给我们的是有限的遐想和无尽的向往。
　　忽然有些感叹，此后经年，我们将彻底走向人生各自不同的航程，有人选择了便捷却适合自己的，在当下看来有些阳关小道的捷径，而有的人却依然按照传统的大多数学子的选择一样，稀里糊涂走向了一条貌似康庄大道的理想之途，而关于未来，无限宽阔的领域却让人有些迷茫的失途感。
　　我有些迷茫了，特别是看着其他三位好友分别走向一个在当下看来清晰的路途，而我却要继续摸索几年，甚至在几年之后依然迷茫。
　　很快，我们点的几道主菜上桌，川菜的麻辣鲜香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显得娇贵而秀色可餐，等到脆皮龙虾上桌时，孙浩毫不客气地号召大家，“不要客气，大家动筷吧”。
　　这谁才是东道主啊，吃货一枚。
　　只顾吃的时候，一切烦恼皆抛向脑后，连带离别的伤感也在美食入肚的瞬间一并吞没。水煮鱼片上桌，硕大的瓷碗在我们面前起到遮挡的作用，大家也便有了一时三刻的那么些沉静，吃成了唯一的主题。
　　郁梅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只虾之后，喝下一点清茶，停下碗筷，突然站起来朝向大家将茶杯举出。“为我们这些年的友谊，来，我们提议大家来碰杯。”
　　对面的康杰随即茶杯迎上，我们三个人也纷纷站起，把杯言欢，今宵离愁别绪时，唯有清脆的瓷杯抨击声铭记心声，却只是简单的碰杯，一口灌下茶水，大家突然没有言语，纷纷入座。
　　沉默中，孙浩突然站起，茶杯径直举向对面的王芳眼前，这是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在最后时刻的释放，这是多少次彼此避闪后四目相接，那眼神中分明有温情的、委屈的、隐忍的、七荤巴素的各种滋味在其中。
　　“祝贺你中考顺利，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快乐。”很冠冕的客套话，只是孙浩忍耐着、噙在嘴中很久很久，此刻在大家听来，却有些别扭的感觉在其中。
　　“谢谢，你也一样。”王芳始终是不咸不淡的表情，这很容易让我想起一年多前她的那次哭泣，没有回头的离开。
　　也该释然了吧，他们。我在心里期盼着，只是这样的事情，永远只有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成分，我们外人谁也帮不了他们。
　　彼此坐下，气氛有了轻松的成分，孙浩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也终于有逼真的表情再去重新面对餐桌前方自己深爱的女孩。眼神告诉我们，他一直深爱着她。
　　王芳的眼睛是有些避闪的，很多时候还似乎在回味，回味刚才终于发生的眼神互动。
　　后来我们的话题活跃而丰富，从身边熟悉的人事，到未来新环境里可能发生的见闻，许多的道听途说和猜测捉摸，再到今年我们这个城市的整体考试情况，最后大家的猜度结果是我和康杰、王芳的中考成绩很有可能成为全市前一百名，而这将意味着我和王芳进入理想的市重点高中更定一锤，而这所我们一同度过的纯真岁月的校园也终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此后经年，分别在这里，未来，我们将各奔前程，在不同的环境下独活。
　　后续上的几样菜在大家三三两两的言语和不那么积极的杯筷交楮中变得不再受宠，孙浩和康杰起哄要了一扎啤酒，我也趁势喝了一些，而孙浩想灌醉自己的意愿终究在我和康杰的劝阻下未能得逞，只是话多了一些。
　　两个多钟头的聚餐时间，十点多了，天色渐暗，餐厅里零零散散的剩下不多的几个人，我们饱满地坚持到了饭店最后打烊的时间点。
　　走出饭店，暑气中间杂着偶尔侵来的凉风，让人心神一个清醒，一切都将过去，我们的纯真年代。
　　十字路口，孙浩执意要送王芳一程，而郁梅因为和康杰一个方向，便搭伴一起同行，空落下我一人独行，挥手告别，看着他们结伴远走，我突然觉得那一刻，他们和我诀别，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若干年后的今天，再回首，时间再次将我的那一次错觉活生生地演绎成逼真的结果，十几年间，我们有过大大小小的各种小团聚，却再也没有了五个人的大团圆。
　　一场告别宴，分差出青春长河不同的河流走向，然后各自开河出不同的风景。
　　再见，我的纯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