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心》锅锅鱼

2、回忆 莫靖远放下

　　莫靖远放下电话后，看着乱糟糟的被窝，没了继续赖床的兴致，索性起身。
　　“早上好，小少爷，早餐、洗澡水都已经准备好了，您是要先沐浴，还是先吃早餐？”在莫家已经工作了几十年的总管莫仁虽然讶异小少爷的早起，但是仍一如往常地问道。
　　“麻烦你了，莫伯。”莫靖远淡淡地道了一声谢，向浴室走去。
　　微暖的水流缓缓流过劲瘦的肌理。此刻的莫靖远很放松，谁会相信这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在商场上竟有“冷面雄狮”的封号。
　　晓晨被唐劲拐跑了，这是他三十四年的生命中最扼腕不已的事。一个月前，他把另一个妹妹——夜茴也嫁掉了。言晏，非池中之物，收来己用，好过与之为敌。莫氏祖训开宗明义第一条：施恩是最世上便宜的收买。当然，说收买，太伤感情了。还好，言晏深爱着夜茴。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除了……莫靖远突然想起清晨唐劲的电话。那个男人绝不会因为结了婚就像个老爹一样唠叨无聊的。他预感到一定会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在他身上，会是什么呢？
　　莫家不像其他的富豪世家，如：暴发户单家，与单老爷胼手胝足奋斗创业的还有他的胞弟；他们又各自有了大小老婆，努力开枝散叶之后，第二代共有六个男丁，女儿嫁出门自是不作数。但六名男丁再延伸到第三代就非常可观了，户籍内承认的有十一个男孩，十三个女孩。
　　外公不只一次向他抱怨，当年把父亲的大名列在帮母亲选丈夫的名单上，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人往往从别人的不幸中得到利益。母亲的“不幸”使得日后莫家的嫁娶不再以门当户对为先，而以才德为取向，并且相爱才能结婚。没遇到心动对象的，也不会被逼迫进礼堂。今年五十一岁的二舅莫君康可以说是第一个受惠者，他至今单身，也被默许把休闲时间耗在修道上，只要不把“无为而治”施展在公事上就行。
　　这么算起来，他也是“受惠者”之一，看着大学同学祝威杰和狄伦被父母逼婚的惨状，他实在是非常庆幸自己是莫家人。想到这，莫靖远不禁想起早逝的母亲，她竟然能想到那么远的事情。母亲极了解他的性格，所以让他姓“莫”，这样他就不必受单家乌烟瘴气的侵害，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他想要的生活。
　　话说回来，他从来就不认为母亲的一生可称之为“不幸”。母亲只是选择了她想要的生活方式，在她略嫌短促的一生中没一日后悔过。极聪明的母亲很能舍，她的杂记上在关于恋爱的句子很多，但只有一句他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的身世是他心口抹不去的疙瘩，那我会选择离开他，然后让他一辈子怀念我……”这就是最聪明的方式。
　　而这些也是他稍大一些后才慢慢想明白的。母亲之所以会嫁入单家，是看中了急于晋级有质感富户的单家有多么重视莫家，以及经商能力远不及玩乐能力的单家第二代、第三代，多么令单家大老忧心。相形之下，母亲所育出的子女便弥足珍贵了起来；很可能单老爷会跳过儿子，直接把经营权移交到母亲的子女手上。母亲会让他姓莫，不无姜太公钓鱼之意。反正母亲的父兄也极欣赏他，早已表态要立他为第六代接班人培养，更急得单家大老跳脚。单家的生态，很适合他和晓晨生存。所以母亲嫁了过来。
　　他那个美丽孱弱的母亲呵，竟是如此的聪慧、大胆……
　　“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莫仁有丝着急的声音在浴室外响起。早餐早已经凉了，热了两三回，不得已，重新做了一份，可是，还是不见小少爷从浴室出来。忠心的莫仁得不到莫靖远的回应，又暗自揣测起来，不会是小少爷没睡够在浴池里睡着了吧，那会感冒的……
　　莫仁的询问，打断了莫靖远的沉思，才觉时间已过半个钟头了。
　　“没事，我马上就出去。”莫靖远收起飘远的思绪，从已冷的浴池中起身。
　　用过早餐后，莫靖远一时兴起想来个晨间漫步，身随心动，不知不觉走到了宅子后的花园中。花园今年的主题花仍是白百合，花匠构思得极巧妙，并没有种植一整片的白百合来填满整个花园——那会让百合这种高贵素雅的花显得庸俗。设计花园的花匠只是用一些比百合矮，颜色较鲜艳的花点缀期间，所以整个园内可以说处处不是百合但又处处都是百合，看来花匠很了解百合花的特点。这块地方，原来是母亲的私人花园，也是充满了他与母亲最美好回忆的地方。自从母亲过逝后，这里虽然交给园艺公司打理，但是绝不允许被移作他用，为了晓晨，为了自己。
　　在晓晨出生之前，母亲也是经常被娘家接回来休养的——外公和舅舅他们总是担心母亲在单家受气。这块地是他和母亲亲手一点一滴地开垦出来的，意义非凡。那时小小的他经常跟在母亲的轮椅之后，拿着小耙子和小桶，在母亲的指导下松土、施肥、种下一粒粒花种，然后期待它们生根、发芽，并快快长大，开花、结果。周而复始，生命的伟大在于生生不息的轮回。但母亲却……
　　母亲去世时，他和晓晨并没有太过悲伤，晓晨还小，生死的事情太复杂了，很难解释给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听；而他，他知道母亲生命的最后几年过得十分愉快，她去得很安心，因为她知道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再也不必牵挂什么了。一个人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在合眼的那一刻，能了无牵挂，不必再担心什么，不是吗？
　　“小少爷，韩氏企业韩董事长的千金，韩晓月小姐来访。”莫仁恭敬地立在莫靖远身后许久，才道。
　　莫靖远惊觉自己今日回忆起太多的往事，是因为唐劲的那通电话，还是……算了，不去想了，这么多愁善感，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抛开纷扰的思绪，莫靖远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并吩咐道：“请韩小姐在偏厅等一会，我随后就到。”
　　“是。”莫仁领命而去。
　　偏厅里，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子正端坐在沙发上，不时优雅地端起茶杯，小口地啜饮着。
　　莫靖远隐在柱子后面玩味地看着这位千金大小姐，韩晓月，韩氏财团董事长的掌上明珠。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休假——除了他的舅舅们，看来是有人多事了。不会吧，难道是外公的主意？
　　“韩小姐，欢迎欢迎，恕靖远招呼不周，让你久等了。”看够了，自然要出去赶人了……不对，是“招呼”客人。
　　“莫先生，你好，我是韩晓月。”韩晓月起身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不愧是千金，这位韩小姐显得有礼而不失身份。
　　“不知道韩小姐今天前来，有何贵干？”他今天没有睡饱觉，脾气自然是不太好的。
　　面对那么明显的逐客令，韩晓月脸上没有一丝难堪，反而扬起嘴角道：“打扰莫先生难得的假期，真是晓月的不对了。只是家父非常关心这次由我们企业下属部门负责的贵府花园的设计，您是否满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没有刻意提起，他倒是没有注意，那份颇令晓晨满意的设计图的作者所属的公司是韩氏企业旗下的。莫靖远点点头道：“虽然我妹妹还没看到最后的效果，但是，我觉得这个的设计很符合她当初的构想。请代我向令尊致谢，多谢他为我们这么一点小事还让韩小姐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不好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了，没事请便。韩晓月听出莫靖远的言外之意，在心里暗道：莫靖远还真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没什么，只是我作为这个设计方案的主设计者，想直接听听客户的意见罢了。”其实她也没有帮忙设计什么东西，但是父亲让她负责整个Team，那作者自然是她啰，看看这回他会做什么反应。
　　有意思。莫靖远看来颇有兴趣：“原来这个设计出自韩小姐笔下，那可真是靖远有眼不识泰山了。韩小姐请坐，晴嫂，麻烦你换壶热桔茶来。”
　　就知道你会这样。韩晓月当初在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莫靖远的挑剔到了苛刻的地步，只因为他妹妹一句：没感觉。在他们之前不知道已经换了多少家园艺公司了。没想到他会满意那个刚被他们韩氏园艺公司收购的小小的工作室的设计。
　　“韩小姐，韩小姐。”回魂，韩大千金。
　　“什么？”韩晓月还没回过神来。
　　“咳，就是关于西南角落的设计有一些不自然的，想请韩小姐再多费些心思。”莫靖远体贴地搬来一个台阶给韩晓月下。
　　“西南角是吗？好的。我一定尽力而为做出您最满意的效果。”她拿出记事本，随便涂了几个字。什么啊，原以为他对她有点兴趣了，怎么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张设计图她也只看过两遍，她觉得连莫靖远的妹妹都满意了，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想不到，他却要她坐下来谈谈细节，怎么办？
　　“莫先生，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约了一个客户，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我就不多叨扰了。”韩晓月想了个自以为很好的蹩脚理由。
　　“这样啊，那我就不留你了，招呼不周，见谅。”
　　“我告辞了。”说完，韩晓月起身踏着自信的步伐离开。
　　不知道是鞋跟太高，还是太过自信了没看脚下的路，这位韩大千金在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向前趴去。也亏得莫靖远定力好，仍是那副表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目送她的离开。
　　直到韩晓月走出莫家大宅，莫靖远才大笑了出来。嗯，看来他真的不适合休假，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倒是晴婶纳闷了，这刚端来的热桔茶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晴婶，麻烦你把茶放到我书房去。”莫靖远笑够了，觉得自己太闲的话，又会有人遭殃的。难得的休假，还是去充充电吧，以便可以看更多的好戏……不对，应该是提高自身修养。
　　“莫伯，之后再来人，一概不见。”莫靖远趴在楼梯扶手上对莫仁道。
　　第二天，“复工”的莫靖远认命地早早来到莫氏企业“上工”，努力做工蚁。
　　走到他办公室前，发现他的特助之一小何不在位置上，这才想起来小何请调回美国，方便照顾怀孕的妻子。
　　他批准了。然后大舅告诉他，正好有位特助请调回来，正好可以代替小何，因为那名特助曾是唐劲那小子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
　　这回他倒是很期待了。
　　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你好，请问这里是常务经理的办公室吗？”柔美的女声，像一个个动听的音符传进莫靖远的耳里。
　　莫靖远转过身，好一位温婉娴静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地贴在耳畔，清秀的面庞只以一抹樱桃红的唇色做唯一的点缀，姣好修长的身段包裹在端庄的淡蓝色套装中。
　　“是的。请问你是？”莫靖远打量完眼前的这名女子后，才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是新来的经理特助，古心怡。”
　　姓古？不会这么巧吧？
　　“你父亲是？”
　　“古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