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人淡如菊 二哥将台灯 ...
-
二哥将台灯调亮一些，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相册，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子的证件照。我再翻一翻，都是她的照片，数目却不多，直到最后，是一张她和二哥的合影。
我注目良久，黑白相片隔了漫长岁月，已有些泛黄，相片上的女孩子却仍是少女娇颜。我不由叹道：“这个姑娘，真当得起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二哥嘴角微微一动，神情里更多是惋惜与悔意。
“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高中毕业后，不能读大学，被分到了边疆农场劳动，当时我所在的部队，也在那里。尽管阻碍重重，我们还是恋爱了。我们本都以为这样不正常的岁月只是短暂的，不想竟是如此漫长。交往的四年里，好几次，她怕影响我，受到牵连，几次提出要分手，我拒绝了。因为我以为我能保护她。”
“那一个星期，我被派到邻县农场交流经验。我怎么会想到，那几个人真的会趁我不在，对一个与他们无冤无仇的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毒手。我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但是一个知情人对我说，她身上都是伤。而我在当时，却甚至连惩罚凶手的资格都没有。不久之后，她母亲得知噩耗，自杀身亡了。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娶她，如果我早一点娶她，把她一直留在身边，结局又怎么会这样？然而，我又怎么不明白，她之所以不答应嫁给我，其实还是怕我受牵连……思来想去，我只觉自己对不起她。”
二哥低沉我默默的听着，不知该说什么。那段岁月，离我已远。自差不多能体会人世苦乐起，十年动荡已埋入历史的记忆中去。此时，二哥的近乎陈述的回忆，却像一口沉寂多年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依然深蕴起伏。
“三十年前，我本可以回家乡省城任职，但是，我打听到，她父亲尚在人间，老人饱受折磨后落下了腿脚残疾。于是，我选择到了这里，照顾他的生活，直到三年前，他过世。”
“不悔问我，为什么特别喜欢陆游，其实，并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陆游，只因为那套集子是她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几十年来，我已经读了不知几遍了。现在看来当然不觉得如何，但那时候，别说送这样的书，藏这样的书都已冒天下大不韪。而王维的这首诗里，正好有她和我的名字……”
我心里叹息着，到底是沉默了。事情过去那么久，二哥神情再追悔痛苦，眼泪却也不会再流了。我见他这样隐忍，再念及人的命运的不可预知以及不能自主，心中蓦然一痛，竟又落泪。
“六弟……”二哥见我这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起来，“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么？”
我一时间喉头发紧，只“唔”了一声。
近清晨时，天色转阴，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声声入耳，紧接着，一声闷雷，仿佛石破惊天。
不悔埋首在我身边，居然没有惊醒。
我爱怜的望着她熟睡的面容，忍不住亲吻了一记她的脸颊。她眉头微微一皱，脸上却漾开了一丝笑容。
秋天的雷雨一阵紧似一阵。我每每以为她忍受不了这样的雷鸣不断，不想她酣睡依然。心里不知为何，有许多欣慰。
直到雨停，她才醒来。见我注视着她，把被子蒙住了脑袋。
“睡得好吗？”我问，睡觉时身上原只有一件单衣，被子早已都到了她那里，时间一久，有些凉意，便索性起床了。
“嗯。”她在被子里含糊回答，随即撩起一片被角，笑嘻嘻的看了我一眼，又埋头被中。
“不要把头蒙在被子里。”我说，“你不想我看你，我不看就是了。”
“人家和你玩笑一下，你又这么认真！”不悔披着被子坐起来，掀开窗帘，望向窗外，惊讶道，“原来，真的下了好大一场雨！”
“什么叫真的？”我笑了，“这么大一场雷雨，你一点都没有发觉？”
“我有听到雷声，但知道你在身边，所以听来只觉得离得很远。还以为在做梦呢。”她的视线已从窗外收回，重新投到了我身上。
“唉！”蓦然间，她大叹了口气，又一头倒在床上。
“一早起来，就大吁短叹的……”我笑道， “时间还早，你想睡，就再睡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我们到底算是已经订婚了吗？”她撅着嘴，又叹了口气。
我听她这话，心中一触，上前去坐到床沿，笑着说说：“我们虽然订了婚，师父和师兄们都很高兴。但是，于情于理，我都还要得到你爸爸的亲口同意。还有……”我神色郑重起来，“我想和你到你妈妈坟前去一次……”
“妈妈？”她又坐了起来。
我点点头，说：“不悔，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你出现，我才算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她当初的选择，明白了我曾经的痴暗。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那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福分，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要同她说一声，请她放心。”
“唔……”不悔听着，眼里，已隐隐有些湿润，依在我胸口，良久，她指着窗外，说；“二哥起来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只见二哥在院子里修花除草。一场风雨，菊花丛丛已吐花蕊，二哥萧疏身影，人淡如菊。
“菊花要开了，快中秋了。”不悔笑了起来，“爸爸也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人淡如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