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六本洵

1、姐姐

　　引子：
　　“呐，小萨，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失踪了，你要怎么办？”
　　面对她突然而来的奇怪问题，那时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废话，当然是去找你了！”

　　一、
　　2012年3月，傍晚，桃夜市，一条少有人来的小巷中。
　　少年正在逃离什么人的追赶。
　　的确是在逃。但是，并不拼命，表情没有因恐惧而扭曲，甚至似乎不觉得疲惫。对于一个逃跑的人来说，这种状态实在是够悠闲了。
　　像是一个上学快要迟到的学生，脚步慢一点绝对不会威胁到性命，但为了尽量不迟到还是得跑起来。
　　让这份悠闲上升了一个层次的是，少年左手举着手机，因奔跑而产生的略急促的喘气声一点不漏地让话筒那一边的人听到。
　　“又在跑？”听筒那一边传来一个与他同龄的少年的声音。
　　“谁叫你现在打电话过来？”奔跑中的少年以问作答。
　　“那我等会儿再打给你吧。”
　　正当那人想要挂掉电话时，却被阻止了：“不用。难道你还害怕我会死吗？有什么事，赶紧说。”
　　“好吧，既然你不在意。”那人停顿了一下，“聂萨克，我还真纳闷，为什么非得是你，天天都被人追着跑？”
　　“当事人比你更纳闷。”
　　“……还真是辛苦你了。话说回来，你找到她了吗？”结束闲聊后，另一头的少年切入正题，表明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哪有这么容易啊？”奔跑中的少年迅速否定，“警察花了一年都没做到的事，我一个人只用两年怎么可能办得到？”
　　“说的也是。聂萨克，我担心的是，你姐姐失踪了两年，又没有一点消息，恐怕是卷入了什么事件，凶多吉少啊……”
　　“不可能！”被叫做聂萨克的少年语气有些过激，听得出来生气了，“我不相信她会出意外，他问过我，我也答应过去找她，那时候她，她——”
　　她的表情就像她知道自己早晚会失踪一样。黑发红瞳的少年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前方，没有可以继续逃走的路了，少年渐渐放慢脚步，最后停在了墙边。
　　“抱歉，必须先解决手头的事了，等会儿再和你聊。”跟电话那头的人道了别，少年收起手机，转身望着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不停地追赶他的敌人——
　　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小青年握着钢棍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你……跑不掉了吧？”
　　内容上，一脸冷汗的小青年似乎占了上风，但从颤抖的发音中实在听不出胜者的威严。
　　看着他明明没胆量，却又硬撑着举起钢棍做着攻击姿势的模样，少年觉得有些无奈。
　　“理由？”他问，“为什么一定想要得到‘万能武器’？”
　　“因为有了它就能打败他们了啊！”小青年叫着，朝聂萨克冲了过来，“为什么你的运气这么好？为什么你可以从王莲那里得到‘万能武器’？”
　　“我并不觉得这是好运气。”少年闪过了对方的突击，“累赘，而且还是麻烦制造器。”
　　“至少你不会被欺负啊！”小青年几乎快哭出来，“那些家伙天天都在威胁我，不服从的话就杀了我，说什么‘反正没人会记得你’！”
　　小青年开始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长期受街边其他混混的欺负，而且毫无还手之力，偶然听说一个叫“王莲”的神秘存在，只要依顺它，就可以得到一种异于常人的力量。
　　“我感谢王莲赐予的能力
　　我遵守战斗的规则
　　我接受死亡的可能性”
　　没想到的是，认真宣誓后，小青年却只得到了能不费力气就把衣服洗得相当干净的能力。
　　“这种笑死人的东西拿着有什么有？！”他大喊着，钢棍再次朝少年挥了过来。
　　“既然知道‘万能武器’用来打架很厉害，你还真有胆量来抢啊。”
　　见对方没有放弃的心思，聂萨克也就干脆跟他打起来了。就像小青年自己说到的，就算在战斗中死去，“反正也没人会记得你”。
　　少年绕过对方，右手从裤兜里夹出一张浅蓝色的塑料卡片，将它像刀子那样朝着小青年的脖子飞了过去。
　　在“万能武器”拥有者手中，多数物品都可以作为武器，而且一旦使用了那件物品，几乎没有人能躲过它的攻击。——哪怕只是一张小小的信用卡。
　　根本不精彩的过程，毫无悬念的，信用卡射穿了小青年的脖子，减速平抛掉在了地上。
　　被击中要害的小青年没有马上断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脖子，慢慢倒向墙角。身体还没来得及接触地面，整个身体就开始像接触了超高温物体那样，几秒钟就蒸发掉了，连同尚在空中的血液，连同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早提醒过你了，怎么就是不听。”少年一边淡淡地说，一边向前走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用卡，揣回了裤兜里。一不小心，一张硬纸片从包包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那是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少年再次弯腰将它捡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是个有着乌黑中长发、和少年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瞳的少女，温柔的笑容中，看不出有任何的悲伤。
　　“只有明天去了……”望着黑下来的天空，少年自言自语着，摸出手机，拨通了里面唯一一个号码。
　　……

　　“又是你？”
　　清晨，桃夜市的派出所，上班的警察斜眼望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入前台的少年。
　　“已经两个月没来了！”黑发红瞳的少年反驳道。
　　“都说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可就是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呢？”警察也显得相当无奈，“况且连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你姐姐失踪前告诉你她可能失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她出走的动机？她卷入了什么事件？她失踪前见过谁？这些你都不能提供，再厉害的警察也无回天之力啊！”
　　“可是——”少年还想说什么，可是却没有什么话能顶住警察一连串的提问了。
　　聂萨克的大两岁的亲生姐姐——聂银雪，两年前突然失踪了，之后一直没有音信。除了那预知似的询问，她没有给自己的弟弟留下任何东西，人间蒸发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再说，”台前的警察看了看少年摊出的美丽少女的照片，“没有人能保证她还活着。这么长时间，有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可能！！”像昨天晚上对着电话那一头的少年那样吼道，聂萨克再次因为这样的“猜测”而生气了，“因为我——”话到嘴边，少年突然意识到“因为我还记得她”根本不能成为说服他们她还活着的理由。
　　“别为难他了，”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警察回头对自己的同事说，“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不仅是他姐姐，他的父母在更早的时候也失踪了，现在是他一个人过，体谅一下他的心情吧。”
　　这个警察的本意是劝说加安慰，但在聂萨克听来就是刺耳的嘲笑。
　　“有时间可怜别人，就没时间好好找找吗？！”
　　摔下这句话，对警察彻底失望的聂萨克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已经两年了。
　　现在十六岁的聂萨克面临着三个问题：
　　一是父母和姐姐的失踪。父母倒还无所谓，由于职业的关系，身为科研人员的两人长期不归家，跟一双儿女的关系也很弱，几乎除了生活费以外没有提供过任何东西。包括一个正常的家庭，包括父爱母爱。所以，聂银雪就成了聂萨克最亲的亲人，也就能够理解在她失踪后他会发了疯似的去寻找她了。
　　第二个是朋友的出走。在不正常坏境中成长起来的聂萨克，在外人看来性格并不好，如果不是为了熟悉的人或熟悉的事，就会显得又消极又阴沉。这样的少年，居然有一个相当铁的哥们儿，虽然是唯一的一个。而这唯一的一个朋友，又因为家庭的原因在聂银雪失踪后不久也跑到国外去了。尽管电话相当方便，有什么问题两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直说，但长时间见不着还是会很想。毕竟翘了大半年课的聂萨克身边已经没有别的亲近的人了。
　　第三个，也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王莲——一个不知从何时诞生的奇怪的抽象的存在，甚至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叫做“王莲”。只要认同它、依顺它，就能得到一种能力，而这些超越现代科学与科技的能力为生活生产提供了不少方便，因此自愿加入这个群体的人络绎不绝。当然，是有代价的。王莲的依顺者们，可以用互相残杀的方式来夺得他人的能力以替换掉自己原有的能力，而败者的尸体会连同他的存在一起消失。这种不构成犯罪的行为也让这些人们的生命安全失去了保障。跟聂萨克一样，聂银雪也属于这个特殊群体，有着预知能力的她还被弟弟牢牢地记着，也证明了她还没死，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聂萨克记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群体的了，脑子里对于王莲最初的记忆并不深刻，好像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跟万能武器结为了一体。
　　万能武器的拥有者，可以把绝大多数物品作为武器，哪怕一张小卡片、一块小石子、一个硬币、一把钥匙，对敌人而言都足以致命，战斗力不言而喻。聂萨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种能力，只知道自从拥有它之后，生活就变得相当不平静。想要夺得万能武器的人太多，所以他时常都在对付那些因此追杀他的敌人。他完全可以抛弃这种给他带来麻烦的能力，可一旦换上不太好用的能力，死亡的几率又会大大增加，所以他最终还是保留着它。

　　如果有一天能够了解王莲的真相，或许就能得到脱离它的方法了。
　　当然，这必须是找到聂银雪之后的事。

　　在网上，在大街小巷，少年也尝试过发布各种各样的寻人启事，希望能从不认识的人们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
　　但事实上，两年了，除了路人的唏嘘和网友的网友的同情外，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收获。
　　一个大活人，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能失踪得这么彻底？

　　翘了半年课的聂萨克，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街上游荡，去她有可能去的地方，找她有可能找的人。中国太大，没有确切线索，聂萨克也不敢只身前往别的城市。

　　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傍晚，聂萨克来到了桃夜市边缘的江边。
　　金色的夕阳、扑面而来的清凉的江风可以让他感觉好一点。
　　短暂的休息之后，少年掏出手机，拨通了在远方的朋友的电话。
　　“缪璃？”
　　“有消息了？”
　　“没。我说，你的能力，难道在找人方面一点用场也排不上吗？”
　　对方也同样是跟王莲脱不了关系的人，聂萨克希望他能用能力帮上一点忙。
　　“并不是我不想啊……”电话另一头的少年语气有些为难，“‘searcher’只能搜索信息，不能像雷达那样找人。”
　　“……”聂萨克不能不承认。
　　“聂萨克，跟你一样，我也很担心雪姐，我还在你们家时她对我有多好你知道，她也算我的半个亲人了。如果能够得到她的消息，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根本用不着你来问。”
　　“不为难你了。”江边的少年收起了这个话题，“实在一点的，你什么时候可以滚回来？”
　　缪璃人在国外，最近的话是在埃及开罗。
　　“等那家伙同意不管我了我立刻就回来。”
　　“那家伙”是指缪璃的父亲，他是本地最得势的黑市商人，在一个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公司里干着非法的买卖。他希望儿子以后能继承他的事业。偏偏缪璃不爱干这行，加上关于母亲的事，所以跟父亲的关系闹得很僵，最后终于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能躲多远躲多远，惹不起我跑还不行？
　　“好吧。”这个理由聂萨克已经听了整整两年，他也理解好友的难处，每次就象征性地催催，要是实在回不来也只能祝他在国外不知哪个旮旯过得愉快了，“自己小心一点，你敢死一个试试？”
　　“哈哈哈你才是，当心些吧，毕竟盯上‘万能武器’的家伙更多。那就这样吧，等你好消息！”
　　说完，两人挂了电话。

　　正是放学下班的时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少年夹在人群中，不慌不忙往家的方向迈着步子。不着急。反正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会期盼他快点回去。

　　红色，一闪而过。
　　眼角的余光似乎瞟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少女有着和她相似的轮廓，穿着她失踪前正穿着的浅棕色风衣、深蓝色短裙。就连飘扬的黑发上那像猫耳一样的发带，也是她特有的标志。
　　虽然不确定，但那一瞬间，少年明显感到自己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了。
　　正当他回过头想看仔细时，那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能当做是因太过思念而产生幻觉了。如果那真是她，就不可能不停下脚步径直往前走。
　　真的不是她……吗？
　　聂萨克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管那幻影，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幻影消失的方向。
　　并不是虚假的“幻影”，而是动作太快，消失得太迅速而已。如果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于是，少年立刻向她追去。很有意思，这是两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追赶别人，以前都是被各种各样的盯上了万能武器的敌人追得满城市跑。
　　穿过密集的人群，越过种着小型灌木的绿化带，硬是回到了少年刚刚才离开的地方——江边。
　　天色不早，江边也没有多少行人了。“没有行人”的意思就是，连那少女的影子也没有。
　　聂萨克四下望了望，除了缓缓驶过的一辆三轮车，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了。
　　少年心紧了一下，虽然一开始就没抱太大的希望，不过当真扑了个空，说不失望都是骗人的。
　　正当他强烈的失望心情渐渐平复时，下一秒的事情立刻让状况扭转一百八十度。
　　不在前后左右，在上面——一家店的雨棚上，黑影一个前空翻出现在了少年面前。
　　没有丝毫防备，对方就这么出现了。
　　少年差点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凝成一个字的问句：
　　“雪？”
　　这次，看得清楚了一些，这个空降的少女的确有令聂萨克感到不可思议的资本，因为她的外表像极了少年那失踪已久的姐姐——聂银雪。但奇怪的是，眼前的聂银雪并没有对弟弟的惊讶做出任何回应。在她落地后的下一个动作，便是直直地向着少年冲来，伸出手朝他的脖子抓去。
　　聂萨克当然不会就这么站着等死，即使对方可能是自己的亲生姐姐。
　　虽然脑袋还没回过神来，但身体对于敌人的进攻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在对方的手快要触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聂萨克侧身一闪，躲了过去。扑了个空的少女翻身在旁边的墙上一蹬，弹了回来。
　　近身交手后，聂萨克再次看仔细了对方的容貌，这张脸，跟失踪近两年的聂银雪一模一样。头发、皮肤、身材，都维持着最熟悉的样子。
　　令人疑惑的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眨眼睛，嘴没有动过，静止时也感觉不到因呼吸而产生的胸膛起伏。
　　唯独她盯着聂萨克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充满了杀气。
　　毕竟可能是亲人，聂萨克不敢真跟她动手，只能在保持自己不受伤的情况下观察她的反应。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聂银雪到底在想什么，看见弟弟居然给不出正常一点的回应。
　　几秒后，没有表情的少女再次向少年发起了进攻。这回，却不像是要攻击他，反而像是要把他扑倒似的。不合逻辑的行动再次让聂萨克受惊不小。
　　她就像一只猫，灵活地变换着进攻方式，虽然一会儿像是要杀人，一会儿又像是要把少年抱在怀中。捉摸不透的行为让聂萨克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不敢让她碰，万一被她捉住再杀掉，遗忘全部的努力都会白费，况且死在姐姐手下是相当莫名其妙的。
　　她抓不住他，两人的战斗没有实质性进展。长时间的对峙下，聂萨克感到有些疲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这个时候的聂银雪却丝毫没有体力不支的表现，脸不红心不跳。
　　又一个回合后，她跳到了树上，盯着树下正气喘吁吁的聂萨克。
　　聂萨克也抬起头来警惕地注视着她，以免被突袭。而正是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发现了一点异常——聂银雪的裙摆下，有一截露出来的绳子。
　　绳子？！
　　可又似乎不是，包着一层塑料皮，更像是电线之类的东西。
　　要是一条铁链的话还可以认为那是用来挂钥匙的，但一条电线就让人难以想象它的用途了。
　　“！！”
　　被盯着超过三秒，少女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立刻拉上了风衣，怕是被看到了不该让人看到的东西，害羞的反应。尽管少年的注意力只在电线上。
　　拉好风衣，少女动作有点迟钝地转过身，跳下树，逃走了。
　　“喂！”
　　聂萨克见状赶紧追去，少女却跃下了防洪堤，等他来到堤边时，长得跟聂银雪一模一样的少女是真的不见了。

　　她的离奇出现让聂萨克措手不及，现在又什么都没做成就突然跑掉。少年的心里很乱，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想。
　　这是聂银雪吗？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举止怎么这样奇怪？
　　她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没有一点头绪的聂萨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漆黑的天幕上都能看见星星，少女都再也没出现，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防洪堤。
　　掏出手机，算了算时差，埃及那边差不多是下午四点过。这个时间段，缪璃一般都是在边喝茶边誊资料，应该不会太忙，于聂萨克放心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缪璃？”
　　“这才多久？”电话另一头的少年语气有些惊讶，距离上次通话明明只过了两个小时，好友却又来找他，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新的状况，“难道说，有消息了？”
　　“我……”聂萨克觉得脑袋有点堵，“遇到她了。”
　　“Wwwwwhat？？”缪璃的反应比当事人还大，“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
　　缓了口气，理清了思路，聂萨克把这两个小时里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不可思议的事告诉给了远在埃及的好友。
　　听完后，缪璃的第一反应：“你确定那是雪姐？”
　　很早之前，缪璃在聂萨克家住过一段时间，和聂银雪，三个人一起。在他记忆中，雪姐是个温柔善良的人，跟聂萨克的怪脾气形成鲜明对比。而且长得漂亮，烧得一手好菜，将来绝对不会愁嫁。
　　这样的聂银雪，在聂萨克的描述中却是冷漠无情，怪异而且不能理解的，也就难怪缪璃会对此产生怀疑了。
　　“我自己老姐我会认错？！”不信任的提问让聂萨克有些冒火。
　　“不是怀疑，是吃惊了。我现在也不清楚你的具体状况……如果，如果下次你还能遇到她她的话，一定要把她抓住了才行。”
　　“如果还能遇得到的话。”聂萨克当然也这样希望着。

　　门开了，又关上。
　　“回来了，雪？”屋内，男人停下手上的工作，转过头来望着大门口的黑发红瞳的少女，“你去哪里了？见到他了吗？”
　　“……”少女没有回答，默默脱下风衣，蹲在墙角，抽出了裙子下的那条电线……

　　聂萨克一夜没睡着。
　　遇到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变得古怪的聂银雪，和她同样古怪的行动，这样那样的片段在他的脑子里久久不能消去。于是他又失眠了，干脆坐起来，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是第二天快到中午了才爬起来。为了试试能不能再次“偶遇”那个跟聂银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聂萨克就算疲惫也必须出门。本来就起得晚，出发时更是赶上了放学放工的时间。
　　闲逛是没有目的地的，尝试去平时不去的地方也说不定有新的发现。
　　一般出门左转的聂萨克这次选择了右转。右边不远处有桃夜市最大一个公园——玉波公园，再走十来分钟就是如果没翘课的聂萨克本应该去的高中。半年前，刚开学不久，他就放弃了学校生活，专心寻找聂银雪去了。
　　十二点半，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阳光直射下的校门口空空荡荡。
　　路过而已，聂萨克没想在这里久留。
　　只顾埋头走，没有注意到前方，迎面撞上一个高个子男人。
　　“抱歉。”反射性道了歉，少年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男人见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反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被拉住的聂萨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男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打算什么时候来学校？”
　　“！！”
　　男人这么一问，少年突然想起了，这家伙是他本应该在的班级的班主任。聂萨克在哪个班上没有呆多久，他以为自己应该低调得没人能记住，况且已经过了大半年，但没想到走在街上还是被老师一把揪住了。
　　“我……不想来。”说不出原因的聂萨克，用了这种简单直接的理由。他不想再把姐姐失踪的事说一遍。
　　“那就等你想来的时候就来吧。”听了那根本构不成理由的理由，身为教师的棕红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居然说出这种话，“别在外面晃太久，危险。”
　　说完，男人松开了聂萨克，朝反方向走去。
　　“搞什么？”
　　莫名其妙来这样的，聂萨克皱了皱眉头，不再去管他。

　　过了学校，是一条商店街，平时一般很热闹，因为现在正是中午，所以并没有特别多的行人。
　　说起来，以前周末的时候，聂银雪喜欢跟着几个姐妹到这儿来逛街，末了再提一两袋新鲜的食材回家，兴奋地告诉弟弟今天做点好吃的。当然，那些女生，聂萨克早已去向她们打听过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会去哪里。
　　会不会来过这里？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背后突然出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跑着过来的，慢慢地，更近了。
　　聂萨克一回头，一条腿从空中向他迎面劈下来。来不得半点犹豫，他赶紧改变方向，俯身滑出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果然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少女，这回，她是主动来找他的。一见面，仍然是不明原因的攻击。
　　还没完，少女落地后，朝聂萨克躲闪的方向跳起来，双手握成拳状，直对着他的脑袋。
　　因为裤兜紧贴着腿，所以手不太方便伸进去拿东西，于是瞟到旁边有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抓起来就挡在自己面前。
　　一阵听着就很痛的撞击声过后，少女往后退了几步。没有表情的变化，仿佛感觉不到痛。聂萨克看了看手中的东西——一个坏掉的自行车锁。他把它当盾牌来用了。
　　趁着对方脚步还没稳，聂萨克站起了身子。
　　“姐？”他试着喊她，她却没有回应。
　　站稳后，少女看起来暂时没有进行下一次攻击的打算了，聂萨克尝试着靠近她。
　　“你看看我？”
　　他几乎已经确定这是聂银雪了，虽然不知道失踪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是现在这种模样，但他相信既然是亲生姐姐，就绝对不会真对弟弟下狠手。
　　“……”
　　少女抬起头来，依旧面无表情。
　　她动了。
　　她伸出了手。
　　她向他扑了过来。
　　她抱住了他。
　　她突然又弹开了。
　　她转身又想跑。
　　“等等！”
　　就那一瞬间，聂萨克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逃——“拥抱”这个动作已经暴露了她没有体温。但是这回，聂萨克说什么也不会再让她逃掉。即使她不是聂银雪，那么在她身上也肯定会有珍贵的线索。于是他立刻撵了上去。
　　“停下！”他大喊着。
　　少女回头看了看，没有理睬他。
　　匆忙中，不知为何，她裙摆下的那条电线再次露了出来。
　　几乎飘起。
　　聂萨克拼了命冲起来，伸长手臂，向那条电线抓去。
　　照常理来说，事情发展应该是少女绊倒在地，然后被少年轻松捉住。然而事实上却是聂萨克突然扑倒在地。理由，因为他把那条电线一头扯了出来。
　　电线连着一个插头，像家用电器拥有的那样子的一个三相插头。惊讶之余，聂萨克一不小心碰到了插头的金属部分，电流从他身体里窜过，而少年也因此晕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电视机信号不好似的，出现了许多黑的白的花的噪点。不过这种朦胧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几分钟，视野又慢慢变得清晰了。
　　聂萨克试着动了动，发觉自己身体似乎飘了起来，四下望望，居然在一个巨大屋子的天花板上。他低头往下一看，发现地上摆着一台台巨大的机器，像是一个工厂内部。
　　“喀嚓——轰——喀嚓——轰——”
　　流水线上正在生产着什么东西，传送带上缓缓运输着各种各样的零件。
　　由于身体漂浮太高，所以聂萨克不能仔细地看到那些零件的形状，于是他试着让自己稍稍沉下去一点，好将它们辨认清楚。
　　聂萨克记得自己是因为触碰了“聂银雪”身上的那条电线才进入了这样一种环境，说不出是梦还是幻境，脑袋十分清醒，记忆也没问题，只是身体轻飘飘，没多大感觉。不过，既然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那就一定暗示着什么事情，更何况是她身上的，没准会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所以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来寻找有用的细节。
　　近了。
　　在意志力的引导下，身体一点点地下沉，向那堆巨大的机器靠去，越来越近，终于，能够清楚地看到流水线上的东西了——
　　“！！！”
　　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聂萨克在明白那是些什么的瞬间，突然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愣住了，做不出别的反应，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盯着流水线上正生产者的“东西”——一个一个的，脑袋、手臂、腿……
　　肯定是人造肢体。不过也做得实在太真实了，皮肤的质感以及截面都跟真正的人类肢体无疑，几乎可以赶超最优秀电影的道具，所以惊讶过后，聂萨克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身体觉得难受，想逃出这环境，但大脑对于线索的要求过于强烈，聂萨克硬撑着观察着接下来所发生的事。

　　几分钟后，所有的零件全部生产完毕，在另一台机器上开始组装。果不其然，组装好的人造人们都和聂银雪一模一样，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又过了几分钟，人造人们的组装也完成了。大概有二十来个，全部都是裸着身子。看着她们，聂萨克一边觉得过意不去，一边拼命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人造人而已，并不是真正的人类，羞耻心用在这种地方太浪费了。
　　刚被生产出来的人造人们闭着眼，站立着，一动不动。突然，其中一个的眼睛却挣开了，发出了暗红色的，危险的光芒。
　　与众不同的这一个人造人，她扭动了一下身体。
　　下一秒，这个古怪的人造人伸出了爪子一样的双手，将身旁的同伴拦腰撕裂，破碎的零件散落了一地。但是其他的“聂银雪”似乎并没有意识，被攻击也不反抗，而是像沉睡着似的，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这下子，暴走的人偶就像劈柴一样，以手作刀，一刀一个，不出一分钟就将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造人们摧毁，一个不剩地打得稀巴烂。
　　她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径直走到其中一台机器前，伸出了因刚才单方面打斗而略有磨损的右手。她似乎想要连这台机器也一同摧毁。
　　她举起了右手，蓄力似的往后移动了一点。正当她要对自己的“出生地”下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住手啊——”
　　工厂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匆匆跑进来……
　　……

　　“——”
　　还没有看清男人的容貌。聂萨克就被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感夺去了意识：
　　红色。
　　红色的东西。
　　仿佛要冲出身体一般。不是血，比血液更加滚烫。
　　拐走了原本清晰的意识，使他陷入沉睡。
　　……

　　睡醒了。不知过了多久。
　　聂萨克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睛。
　　躺着的，在谁的床上，感觉不像是在自己家。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少年发现床旁的地上跪坐着一个人。
　　“！！”
　　聂萨克瞬间清醒，弹簧一样坐了起来，看着床边的少女。
　　外表是聂银雪的人造少女闭着眼，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跪着，风衣已经脱掉，剩下里面的纯白色短袖T恤，裙摆下的插头插进了墙脚的三孔插座。是在充电？
　　环望四周，不是熟悉的地方，应该是没去过的，某个人家里的卧室。
　　聂萨克撑着床单的手有些痛，抬起来一看，手背上居然贴着医用胶布！撕开，发现里面果不其然有个针眼。怕是被输进了什么奇怪的液体，要么就是被抽血。聂萨克希望是后者。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少年醒来所造成的动静有点大，门外人很容易就听到了卧室里的声音。
　　“聂萨克，醒了？”并不完全陌生的，男性的嗓音。
　　少年跳下床，穿好鞋子跑向客厅，没有想错，声音的主人就是白天遇到的，聂萨克本应该在的班级的班主任——阮恒。此时他背对着少年，盯着眼前的电脑，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
　　“要了你一点血，介不介意？”男人明显是先斩后奏。
　　看样子是被抽掉了一些血。聂萨克一边庆幸只是被抽血，并没有被注入奇怪东西，一边又为男人的做法感到极度不爽。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对于醒来之后周遭的情况根本不了解，少年只是觉得又莫名又生气。
　　“小伙子，先过来坐坐？”棕红色头发的男人把电脑椅转了半个圈，翘着二郎腿望着卧室门口的少年。
　　“坐个屁啊？不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聂萨克持续不给好脸色，阮恒只好慢慢来，“我的事？里面那个人造人的事？还是……你姐姐，聂银雪的事？”
　　“！”
　　听到这个让他天天念叨日思夜想的名字，刚才还立着不动的聂萨克现在两步冲到男人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大声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是叫你坐下来吗？”维持这个姿势长篇大论起来一定很辛苦。
　　少年拖了把椅子过来，内心完全不能平静，就像面对一扇不知道打开后会是什么景象的门。
　　两年了，找了她两年，毫无收获地浪费了两年，，如果能在今天获得巨大的进展，那将是非常令人兴奋难寐的。
　　“那么，就先从头开始讲起吧。”男人点着了烟。

　　“我认得出你。”阮恒用这样一句话开头，“应该是刚开学那时候，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明白了。你知道吗，你跟聂银雪长得很像！”
　　“你见过她？”
　　“收好你的武器听我说吧。”明明是谈正事，男人却瞟到少年正攥着一把钥匙。虽然警惕性高是好的，但这个举动也明显表示少年并不太信任他。无所谓了，慢慢来。
　　“她是我上一届的学生。”男人说，“所以我在班上第一个记住的人就是你。真的，你们太像了。”
　　“她是我姐好吗？”聂萨克想说的是家人长得像很正常。
　　“光是外表像的话还说得过去，但这个呢？”为了进一步说明状况，阮恒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张写满数据的复印纸，“连血都那么像！”
　　抽了聂萨克的一点血，阮恒就是为了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不也很正常吗？”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子女的血液必定会有相似之处。
　　“你还不能理解啊……”男人叹了口气，“那么，换个话题，说说她吧。”他指了指卧室，有着聂银雪外表的人造人所在的地方。
　　“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是被我做出来的。王莲给了我制造的能力，无论是什么东西，正常情况下只要我想做就能做出来。但是她是个例外。”
　　“为什么你会想做出那种东西？”
　　“并不是我想做……”阮恒扶着额头，表情有些凝重，“是你姐姐，聂银雪。”

　　阮恒说，两年前的一天，聂银雪突然跑到他的家里，说了一堆很奇怪的话：
　　“我必须走了，‘它’在叫我。”
　　“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如果把那种事情说了出来，我的父母和弟弟都活不了。”
　　“我的能力是预知，我看得到近一点的未来。”
　　“我的弟弟，很重要，他必须活得好好的。”
　　“可能以后会有相当大的麻烦找上他，但他不能出事！”
　　“我不能亲自呆在他身边保护他，所以——”
　　“阮老师，我知道你的能力是制造。”
　　“能不能做出一个可以代替我照顾他的东西呢？”

　　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聂银雪留下了自己的一撮头发和一小管血，然后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呢？！”头一回听见这种事，聂萨克又吃惊又不能理解，“明明两年前她就来找过你，为什么直到今天，非得我被你们抓住了才跟我说这些？！我可是找了她两年啊！”
　　“那个人造人我也做了两年！”然后同样很激动，“你以为就只是你看见的那样，流水线上生产出来就完了吗？从两年前开始，我先是一个一个地做，但是都失败了，她们都只有一个外壳，根本不能继承聂银雪的意识！后来我才批量生产，直到用完了聂银雪留下的最后一滴血，非常不容易才得到了现在的她。”
　　这一段话中，有一个让聂萨克不能忽视的重点。
　　“你说……她……有意识？”
　　明明只是个人造人而已。
　　“对，有意识，而且是跟聂银雪一模一样的意识，继承了她的部分记忆，有着跟她相同的思考方式。可能你觉得不可思议，但制造出有思想的机器的确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一模一样的意识，为什么还会来攻击我？！”
　　聂萨克想起昨天刚遇到她时，那仿佛要置他于死地的一爪。
　　“这个……”男人把头偏向一边，“虽然她是唯一一个有意识的人造人，但她的外壳并不是最完美的。发声系统坏掉了，控制面部表情的系统也坏掉了，而且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说，她的行为很可能不受思维的控制。”
　　“所以就要杀了我吗？”
　　“不不不，这个你绝对不用担心。尽管举止有些难以捉摸，但她的本质是和聂银雪一样的。”
　　她是为了保护你而被制造出来的。男人的意思是这个。
　　“保护我？”聂萨克觉得可笑，身为万能武器拥有者的他根本不需要人来保护，“洗洗睡吧，希望你能告诉我一点实在的信息。”
　　“那这个呢？”阮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昨天晚上收到的。虽然寄信人写着聂银雪，但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过来的。”
　　“！！”
　　“看看它吧。”
　　聂萨克接过信纸。上面的确是老姐的笔迹没错。

　　我亲爱的小萨：
　　好久不见！
　　虽然很想回来见你，但现在还不行呢。一个人也要过得好好地，别让我担心呀。
　　话说，你应该已经见到她了，喜欢吗？如果阮老师的技术没出什么意外，我不在的时间里就由她来照顾你了。
　　想说的话很多，不过这次就这么些了。有一个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的存在，“它”限制着我的行动。放心，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
　　听我的话，不要太担心了，等到工作完成了，不仅是我，爸爸妈妈也可以回来。
　　注意安全，千万别出事。
　　爱你的：聂银雪

　　落款没有日期。
　　“这样啊……”读完了简短的，而且没有多少信息的文字，聂萨克心情从兴奋变得低落了不少。两年的努力就像被狠狠嘲笑了一番。
　　她是知情人，并不太熟悉的阮老师也是知情人，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

　　“嗯？充好电了？”阮恒转过头望着卧室，人造少女一边穿着风衣，一边从卧室走出来。
　　看到客厅的聂萨克，她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有些拘束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做什么？”聂萨克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是，她说不了话。
　　“这才是她想做的事呢。”阮恒解释，“趁你昏睡的时候，给她修理了一下，虽然还是不能说话，还是没有表情，不过至少思想和行动可以统一起来了。”
　　是么。
　　少女的动作很温柔，如果有表情的话，眼睛里也应该充满了怜爱的光。跟老姐的确很像，温柔又细腻。
　　“对了，她的名字是致末吟雪。”阮恒补充道。
　　“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的名字？”
　　“我估计她是想写聂银雪的，但那时候行为还不太受控制，能写出字已经很不错了。”
　　“好歹写对了个雪字。”

　　这样也不错。聂萨克想着。
　　虽然没有找到真正的聂银雪，但现在看来不用像之前那样过分担心她了。
　　她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少年安慰自己。
　　“但是我不会放弃寻找她。”少年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依你。”男人没有阻止他，“但是从明天开始，我会把她带到学校里去。”
　　“为什么？”
　　“来学校吧，如果你想见她的话。”
　　“……”少年露出了一个不服气的表情，“我带她走？反正是老姐的主意吧？”
　　“不行，要是让她被熟人看见，你怎么解释她是一个人造人？更何况，要是她的系统除了问题，你知道怎么修理吗？”
　　“……”少年无以辩驳。
　　应该说，果然是老师吧，劝导学生去上课的功力是一流的。

　　寻找聂银雪的事告一段落，虽然聂萨克心里并不轻松。
　　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真正的聂银雪依旧不知在何处，而王莲，所有的依顺者们都没有知晓它的真面目。
　　……

　　“喂，缪璃？”
　　从阮恒家出来后，聂萨克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国外的好友报告情况。虽然天色已不早，但按时差来看，只要聂萨克醒着，缪璃就很少在睡觉，所以完全不担心会打扰着对方。
　　“今天挺不正常。”缪璃一接电话就发现了异常，“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晚上，差不多整整一天都没联系，这不像你啊，出什么事了吗？”
　　“被你说对了。”聂萨克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向他陈述着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像是电影一样，根本料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过这几件事又确确实实被联系在一起了，让人脑子状况切换不过来。
　　“那么你呢，接受她了吗？”缪璃问道。缪璃本身就是个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得知有意识的人造人的存在也只是惊讶了两三秒，而后就变成了常识一样的东西，记在了脑海里。
　　“算是吧。”聂萨克淡淡地回答，“毕竟看起来跟我老姐一样。”
　　“把她当做雪姐的替代品？”
　　“算是吧。”聂萨克依然这样回答。
　　“真是……被有意识的致末吟雪知道的话，她该多伤心。”
　　“对了，从明天开始我没办法随时随地接你电话了，自己看着时间，中午和晚上有空。”
　　“咦咦？你要做什么？”
　　“去上课。”
　　“——”缪璃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翘了半年课的聂萨克，居然就这么决定回去上课了。
　　“很惊讶？”
　　“是呢，不过……”电话另一头，少年肯定是用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来回答，“果然还是放不下她吗，虽然那是个人造人？”
　　“都不着急去找我姐了我还在家里闲着干嘛？”
　　“放不下就明说嘛……雪姐应该很高兴你那么在意她。不过，学校里的话，敌人应该会多一些，小心为妙。听说王莲的势力范围扩大了……”
　　“你呢？”聂萨克想起当年缪璃是怎样死缠烂打求着他硬要加入王莲的了。
　　“为了工作更方便嘛……我说真的，你要当心一点，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记不得你了。”
　　“真担心我还不快滚回来？”
　　“等他不管我了我立刻就回来。”
　　家常便饭一样的问答，明知道问是这样问，回答也肯定是这样回答，但每每收尾时，两人还是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

　　“那，就这样吧，晚安。”
　　挂了电话，聂萨克差不多也走到了家门。
　　接下来该做什么？收书？整理笔记本？半年没上过学的聂萨克突然感到不知所措。
　　半年以来的翘课游荡乱逛的生活将在明天画上句点，学校，对他而言将是一个全新的环境。
　　望着窗外的星星，聂萨克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