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思岚

31、初遇（下）

　　梁冰走进唐涵之的办公室，把孩子放到沙发上，然后到办公桌前填报名表。梁冰的字大气而秀丽，她把表交给唐涵之，然后礼貌的和他道歉，说自家孩子性格内向，报名的时候让她自己打电话，只是想锻炼她。她边说边笑：“其实我当时有点好奇，想试探一下，她究竟多么急切的想要学舞，竟然会主动喊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唐涵之很久后才顿悟，梁冰这么做的真正意图。

　　没有谁比母亲更了解孩子。旁人觉得丁琬琦敏感而封闭，唯独梁冰看到她无穷无尽的可能。可是这样的潜力，只有交给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去发掘——这个人，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心，有一双孩子一样纯真的眼睛，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放下身段，和这个小小的灵魂进行平等的交流。如果唐涵之连短短半分钟都不愿意给这个小女孩，那聪敏如梁冰，又如何可能把她交付给他。

　　梁冰哪里是在试探丁琬琦。她根本是不露痕迹的试探了他自己。

　　唐涵之回忆起接到电话的那个晚上，不禁有些后怕，如果自己当时挂了电话，那么他俩命运的轨道，也许就再无交集。接着，他又回忆起第一次遇到梁冰那天。这个优雅干练的女人浅浅的笑着，拿水葱管似的手指，灵巧有力的敲击着小小的办公桌，似乎有叮咚的乐曲从她指尖流出。

　　“很多事情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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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儿班的第一节课是免费试讲，家长可以旁听。

　　在唐涵之的安排下，准备活动变成了小组游戏，基础训练也不拉韧带，最后还有即兴编舞。唐涵之把家长的心理拿捏的很准，一节课下来，看孩子们玩的不亦乐乎，有九成的家长交了订金。

　　其实，唐涵之对这种业余班，根本不上心。在他眼里，这些送孩子来学舞的家长，无非是想培养孩子高贵的气质，顺便让孩子学几个舞，好在亲戚聚会的时候成为炫耀的资本。如果不是因为家长的钱最好赚，他都懒得跟这群小毛孩多废话。

　　但是，这次的课上，他忍不住对一个孩子起了兴趣。

　　丁琬琦是班上最小的孩子。最开始安全教育的时候，她抱膝坐在最角落，眼睛直直盯着地板，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前手舞足蹈唐涵之。玩游戏的时候，她一脸茫然的站在那，被其他小朋友推来桑去。至始至终，梁冰都只是两手抱在胸前，站在一边冷冷看着。

　　基本功训练环节，唐涵之找了个科班生来帮忙，这女生是上海舞蹈学院的专业课第一名，洁白细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做示范表演时，她举手投足都是明星的气场，让家长们瞪大了眼睛。

　　这个漂亮姐姐让孩子们羡慕不已，都恨不得立刻就开始学。可是当他们握住把杆，开始一遍遍练习枯燥的擦地和下蹲，有些孩子就耐不住性子，开始偷工减料了。

　　唐涵之索然无味的沿着把杆走，逐个纠正孩子们的动作。走到把杆末尾的时候，他看到丁琬琦小脸涨的通红，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科班生的演示，然后望向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头，努力的竖直脊背，把自己拔得很长，脚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唐涵之突然想到幼年的自己，被选入北舞时，也是因为个子矮，被安排在把杆最末尾。他甚至还记得，那间教室两侧的镜子都微微变形，以至于他看不清自己实际的动作。舞蹈院校的排名和竞争是那么的露骨，能站到中间把杆的人，必须是条件和功夫俱佳，代表着班里的优秀人才。后来，他玩儿命一样的练功，把其他小伙伴一个个比了下去，站到了把杆的最中间。

　　唐涵之微笑的走过去，拍拍丁琬琦的肩：“小琦跳得很好，等会儿让你来示范。”然后毫无意外的看见小丫头的身子瞬间僵住。

　　基训结束，唐涵之把哆哆嗦嗦的丁琬琦领到把杆最中间。小丫头脸蛋通红，已经快被吓哭了。唐涵之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报复这小丫头第一次见面给他的下马威？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促狭，但看着丁琬琦的小胳膊小腿上白乎乎的肉，加上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随后他瞥了眼梁冰，发现她竟然也在直视着自己。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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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讲课的最后，唐涵之教了几个芭蕾动作，然后让孩子们跟着音乐即兴编舞。这样的安排无非是给家长看的。小孩子们跳的和广播体操差不多，有个学过舞的孩子，把之前学的段落照搬过来，别的孩子也跟着模仿。唐涵之自动无视了这种惨烈的景况。

　　然后他注意到了被挤到最边缘的丁琬琦。

　　这女孩只是沉默的站着，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丁琬琦的大眼睛继承了梁冰，唐涵之觉得，这母女俩连眼神都是一样的，乍看之下温柔随和，但如果细细的品味，能看到某种冰凉的什么，热切的什么，像一条看似平静的河，有着被深深埋藏的潜流。

　　音乐进行了一分钟，小丫头才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的把脚放成一位，侧身摆出了arabesque。此时，旁边的小朋友们都已经才思枯竭，举着胳膊东张西望。而丁琬琦完全无视了身边的混乱，只是严肃而虔诚的，把刚学的姿势都摆了一遍，然后在摆第二遍的时候，竟无师自通的，把动作都连了起来。

　　一曲终了，其他小朋友都垂下脑袋，一副“终于结束了”的样子。唯独丁琬琦踩着音乐的终章，轻轻踮起脚尖，两只手伸在空中。她笑的很浅很淡，却又像是尽了全力的，连眼角都微微上挑。

　　丁琬琦与生俱来的悟性，让唐涵之略感惊奇。而她的微笑，却至始至终沉默的梁冰，再也沉不住气。她从没见过女儿这样的笑容，那么纯真而美好，生动而放肆。母亲永远是最敏感的。梁冰感到女儿身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发生着变化。她低下头思索，心里酝酿起一个小计划。

　　唐涵之走过去换了首曲子，眼角瞥到了梁冰，发现她已经走到练功房的门口，随后转过身拍拍手，喊了声“丁琬琦”。小丫头应声回头，惊恐的看见妈妈正从外面缓缓的把门关上。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依赖妈妈的。唐涵之以为，丁琬琦一定会冲过去抱着妈妈，不让她离开。可是当音乐再次响起，小丫头看着门口微笑的妈妈，又看看眼前的镜子，犹豫三秒，甩了甩小脑袋，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对着镜子继续比划了起来。

　　唐涵之失笑。为了跳舞，这小丫头竟是连亲妈都不要了。

　　随着房门被“咔哒”关上，丁琬琦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然后奋力的舒展胳膊，屈伸双腿，脚尖指尖向外延伸。一股神奇的暖流，从心里慢慢弥散开，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里流转着、撞击着。她似乎听到身体在唱歌，歌声带着初生的幸福、初遇的喜悦，像是在赞美清晨的阳光和晶莹的露水，像是在描述一朵花轻轻绽放时的细微声音。

　　在之后几十年，每当这个少女走进练功房，用充满节奏感的动作让身体渐渐苏醒，她都能感觉到这股神奇的暖流，然后恍然回想起，在那间嘈杂的练功房里，幼年的自己，是怎样经历了生命最初的悸动。这道从灵魂深处投来的光芒，让她从此以后，不再忧伤，不再迷茫。

　　舞者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拥有两个身体：一个是世俗的身体，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疼痛了会抽搐，这些生存本能并不存在个体的差异。可是当舞蹈时，舞者便找到了一个新的身体世界。在那里，充斥着数不尽的疼痛、饥饿、疲劳与紧张；可也拥有平常人无法享有的神圣、信仰、尊严与执著。它将舞者从琐碎的生活泥潭中解救出来，去探索那个更为广阔而神秘的精神世界。

　　谢谢上帝，让我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