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错》未小忆

4、二。关于改善关系这件大事（上）

　　夕鹊山上，凝凌斋苑。
　　黛瓦青砖隐匿在一片葱绿的矮茶丛，幽幽小径溢满了清新茶香。推开木门，宽大的芭蕉为雅致的长廊遮挡了烈日骄阳，一旁的石桌石凳似乎在静候来人。
　　十二，哦不，现在是苦栝了，一直搞不明白像醍荼这样个介于纨绔子弟与玩世闲人之间的人，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文艺的住所，和满满一屋子古书典籍，当然，它们大都已经招了灰。
　　但苦栝更不明白的是，原本他以为醍荼会借此时机好好整整他，比如做些苦力什么的。自从三天前上山以来，除了将他扔进书房里独自面对那些招了灰的书外，居然什么都没干。
　　终于，在第六天的时候，被关在书房里的苦栝再也捺不住性子，跑到醍荼面前：“咳咳，那个，师、师叔公，咱们能不能干点别的？”
　　醍荼抬抬眼眉，将手上的茶盏放到一边：“怎么？前几日给苦瓜你的经书都看完了？”
　　苦栝想了一下，经书自然是指他随手从架子上扔下来的那几本，点点头。
　　“那册《金刚经》中，你随意背出三个句子来听听。”醍荼又将茶盏端了起来，吹了吹浮沫：“不用解释，就背三句即可。”
　　苦栝张张嘴，脑子里就跟一团浆糊似的，经书晦涩难懂，他不过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哪里会记得那些。
　　“哦，那就是没记住了？”
　　苦栝嘟囔着：“也不见得，师叔公就记得，那书都招灰了——”
　　红泥小炉上的水煮沸了，醍荼重新拣好了茶叶，一片一片的投入到沸水中，“你可以试试看，那整房的书，随你问。”
　　苦栝一愣，忙跑回书房，从架子上清点出几册书目。
　　“第四柜，第三排，第二本——”
　　醍荼懒得看他，只是顾着手中的活计：“那是本门的入门心法《银冥卷》。”
　　“我还没问完呢！它的第二章第三句。”
　　“所谓符者，多凝于心境，由心而悟，不罔于外。”
　　“第二柜，第四排，第七本，第五章，第八句。”
　　“《白纳心法》，不拘形者，可纳气盛……”
　　“第五柜，第一排，第六本。”
　　“《悲婀经》。”
　　…………
　　“你到底变不变态啊？”苦栝彻底摊坐在书堆上，愤愤的看着他，“这些东西，只背过有什么用？特别是佛经，你看的懂吗？”
　　“如果从始至终都没人给你解释的话，那就只有先背过了。”醍荼把茶鼎里的茶水一点点的舀到茶盏中，“我从五岁就被师父带上山来，那时候师父每隔一个月来一次，那满满一屋子的书只能硬背下来。”
　　“你不是天赋与兽相通之能嘛，每天练习与鸟说话就是了，干嘛学那些，无聊透顶。”苦栝爬起来，随手翻着书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是头疼不已。
　　“学鸟话之前，总要先学好人话。”醍荼把茶盏稳稳的放到苦栝的手里，“以前是挺无聊的，不过，从今天开始，玩一只苦瓜就有聊了。”
　　茶盏刚接到手中，苦栝就“嗷”的一声，惨叫起来：“死鸟你果然是变态，这么热的杯子，是怎么拿的！”
　　“小咒而已，明早之前，把书看完就教你。”醍荼坏笑着，扬了扬青色的袖子，离开了书房。

　　又是十天过去，小院外的山茶花苞也早已绽放，苍绿的叶丛间，白团簇簇，煞是好看。
　　于此同时，团团隐现的，还有苦栝的两个大个的黑眼圈。
　　“第七本了，第七本了——”苦栝哀嚎着，面对醍荼，他只能以背书的方式，换得他教自己一些小法术。这还了得，若是下山让师兄师妹们知道，自己跟着师叔公才学了这么一丁点东西，还不被笑话死算了。
　　于是，上山的第十六天，苦栝在草草的背完一卷《光渡心法》后，立志要找醍荼处理好改善关系这件大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也难受的很，苦栝举起书卷遮着脸，快速跑过书房外的长廊，惊飞了几只正在啄食芭蕉的白锦雀。
　　小心敲了敲醍荼的房门，半天不见回应。本想在门外站一会儿，可太阳晒着实在难受，几番纠结，还是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那扇香檀木门，点着步子溜了进去。
　　小案上的茶具还未收起，红泥小炉中热水还在咕噜噜的冒着泡，一旁的紫铜熏炉吞云吐雾。右侧素色的帘子把内外室隔开，帘边还立着个异兽贡球状的烛架。窗棂子分割着外面的光影，一格一格，繁复的花纹。
　　那个死鸟睡着会是什么样子呢？苦栝慢慢靠近布帘，悄悄的掀起一个小角，向里张望着。榻上的人，乌发随意的散落在枕间，好看的眉头微微的皱着，白皙的皮肤印着点点光斑。
　　死鸟长的也不错嘛，没有再多感慨，转身拾起案上的朱笔，溜到醍荼的榻前，恶劣的一笑，提笔向他脸上画去——
　　“你要干嘛？”榻上的人幽幽睁开眼睛，“怎么，看了那么久，还想再来上几笔？”
　　苦栝愣在原地，犹如被雷劈过一般。僵硬的收回手，从身后拽出书卷：“请师叔公批示。”
　　“给我把茶端来。”
　　苦栝赶忙跑到外室，把茶水沥沥拉拉的从茶鼎里舀出来，端茶盏时，又忘了施咒，险些烫的把茶盏丢出去。
　　“师、师叔公请用茶。”弯下腰，恭敬的递上。
　　“嗯，”醍荼接过来，轻抿一口，润润嗓子：“还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那个，”苦栝本已被吓个半死，生怕醍荼又想出什么损招整自己，可难的他开口问了，再三犹豫，总不能要他一直对自己苦瓜，苦瓜的叫着吧？心一横，嘴一溜：“苦栝，想要与师叔公，商讨一下改善关系的问题。”
　　“哦？比如？”习惯性的抬眉，语气中透着丝丝兴趣。
　　“比如，这个称呼，苦瓜什么的，改改也好。”苦栝暗叫有戏，忙说起来：“还有，我门的课程，也可多教我些。还有那些书，不必急着背的……”
　　听着苦栝滔滔不绝的细数自己的“罪状”，醍荼按按眉心，感觉自从这只苦瓜来了之后，自己不是一十七岁，而直接变成了七十一岁，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还是忍不住吼了句：“把《心碧经》背完再来见我！”
　　苦栝一惊，跳起来直接跑掉了。

　　夜风送爽，月华如痴。
　　想来白天自己的脾气是暴躁了些，又加之这几日的折腾确实心中有愧。醍荼夜里闲步到书房，果然里面的灯还亮着。
　　推开房门，小小的身子趴在宽大的书桌上，趁着烛光还能看见他眼下乌黑一片，见自己进来也不答话，粉嫩的小嘴开开合合念着：“尽心寂寥，未斗不识。”的晦涩语句。
　　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当初在百郁林中遇见他时只觉得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有胆子夜里上山呢，后来被他打晕又拖回洞中，被垛了泥巴只觉得又好气又有趣。等到他睡着后，看到他小小的一团缩在洞里，还犹念叨着什么找灵木牌之类的，心里早就软化了。
　　待到自己能动时，便匆匆的将斗篷盖到了他身上，替他去寻木牌了。
　　再后来，自己早早的赶到云台，见着他那番被人欺负的光景，觉得若是将他留在山下，还不知又会出什么事了，还不如跟自己上山，一来解解气，二来也好护着他。
　　谁知上山后，两人闹来闹去，竟玩的如此过火，把他整成这个样子。
　　不由的叹了口气，恰巧清风吹过，案上的烛火闪了闪影子，凉意舒心。
　　“阿凉如何？”醍荼走到书桌前，放缓语气问道：“苦瓜又称凉瓜，我日后叫你阿凉如何？”
　　苦栝抬起头，傻傻的看着他：“你吃坏什么东西了？”
　　醍荼有些哭笑不得了，“没有，白天是你说要改善关系的。”
　　苦栝试探着问：“那——教我东西吗？我还要背书吗？”
　　醍荼点点头，替他合上书页：“法术我会教你，但书还是要背的，只不过，不必再被这么难懂得了，从明天开始慢慢的看《银冥卷》好了，有不明白的，也可以问我。”
　　“你真的没事？”苦栝似信非信的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夜风又起，烛火晃的更厉害了，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杜鹃夜啼的声音。
　　醍荼看着苦栝难得一副乖乖的样子，想要揉揉他的发顶，伸手时，却又只拍了拍他的肩，青袖微弗，烛火熄灭，“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教你东西。”
　　“真的？”
　　“嗯，真的。”
　　在苦栝看来，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而他们的一生，注定会纠缠在一个个约定中，再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