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纪事1618》陈玟翮

7、废姓（二）

　　半山寺里郁郁葱葱，正是剩下时节，蝉鸣阵阵，悦耳得很。明潼一身素色旗袍坐在后院的八角亭里。亭子正中是一张汉白玉石桌，传言是明氏最初的祖宗为爱妻乘凉所制，可惜明潼生来体质偏寒，贪不得凉，只能远远靠在铺了麻布垫子的美人靠上。明潼摇着美人团扇笑看对面衣着艳丽的女人。女人正要说话，却有寺院的僧人端来一盘冰镇荔枝。翠绿的瓷盘子里铺上厚厚一层冰屑，荔枝肉比照莲花形放置，端得是赏心悦目。可惜，那女人见了这荔枝脸色却不怎么好。

　　僧人双手合十，行了礼便要退下，却被明潼叫住，“迦以师傅，我父亲已经不在，他定的老规矩以后不必再执行，此番劳您辛苦了！”迦以僧人是年纪虽轻，却是半山寺修为极高的几位大能之一。世人只知道迦以僧人高洁如莲，却不知他出家前曾是地狱修罗一般的人物。原本他要在成魔的路上孤独前行，却意外遇到了明和。两人下了一局棋定，无人知道结果如何，但却彻底改变了迦以僧人的命运。

　　迦以僧人向明潼合十行礼：“明先生要送一生一世，小僧怎能有负所托。只要明夫人在世，这荔枝莲就不会停，将来若是小僧若不在了，自会有小僧的徒弟来送。”
　　明潼轻笑着起身，端起荔枝莲，就这一会儿盘子上已经覆了一层水汽，冰屑的寒意透过瓷盘传递到明潼身上，冷得发痛。明潼告诉迦以僧人：“确实不必再送了，明家已经没有夫人了。”说着明潼把荔枝莲放到迦以僧人手里。

　　闻言，迦以僧人抬头看向明潼，清净无波的眼睛里难得得浮上一层怜悯，“既然如此，小僧便不叨扰了，明小姐珍重。”说完，迦以僧人转身离去。

　　坐在一旁的女人就是明潼的母亲齐氏琉韫，昨天顾衡当众求婚，如今她便是带着顾衡赠送的钻戒出现，母女两人还未说话，但光是看那闪耀的戒指明潼就猜到这位母亲大人要说什么了。齐氏因为刚才一席话很是羞恼，开口就有责难的意思，“一切尚未定局，我还没有改嫁，你怎么能说出明家没有夫人的话？”
　　“那母亲是想一边带着未婚夫的婚戒，一边吃着前夫送的定情之礼？”
　　“你……”齐氏哑口无言，又羞又恼又气又怒，“你怎能这样跟我说话？！”
　　面对齐氏的质问，明潼用美人团扇遮面，轻轻笑起来，“母亲大人，父亲去世还没过一个月，你就带上了别人送来的婚戒，将来若是有人为我说亲，其他人家要怎么说？‘她母亲就是个耐不住的，她也差不了多少，还是再看看别人家的好姑娘吧。’如此这般可不是要误了我的婚事？母亲这般慈爱的人，怎么忍心呢？”
　　齐氏握拳，恨得咬牙，看向明潼的目光里也多了厌恶之色：“你到底是承袭了明家的伶牙俐齿。我也不与你绕圈子，我与阿衡的婚事定在三月之后，你要随我一起嫁入顾园。你最好不要多生事端，我会想尽办法让你入顾家的族谱，将来你婚嫁有顾家做后盾才能不受委屈。”

　　明潼以扇遮面，笑道：“母亲为女儿筹谋实在辛苦，女儿万分感激，定当遵循母亲的教诲，不敢多生事端。”
　　齐氏起身，“你准备准备，今晚他在顾园特意为你置办了酒宴。”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八角亭里，明潼拿下团扇，已是泪痕满面。明家辛辛苦苦把她藏了十四年，她的母亲却这么急不可耐地把她推到顾衡面前，还说什么努力让她入顾家族谱，当真是对她没有半分维护之心。明潼越想越是委屈，眼泪流得也越快。

　　杜连生见齐氏离开，便去找明潼，恰好撞见她拿下团扇的一幕，心就往下一沉，脚上就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只能站在那看着明潼伤心。这时薛子房出现了，他跪坐在明潼面前，伸手为明潼擦泪。眼见着薛子房的手碰到明潼的脸，杜连生突然有种要撕人的冲动。

　　薛子房问明潼：“你打算怎么办？”
　　明潼咧嘴傻笑：“当然是认贼作父！”这傻笑的模样娇憨可爱，很有江越从那种萌萌哒的感觉。
　　薛子房认定明潼是在强颜欢笑，只想把她拉进怀里安慰，告诉她不想笑可以不笑，可惜这个冤枉没有达成，他还没动手就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扔了出去。
　　好歹薛子房也是练过的，即便是被偷袭也不至于让他这么丢脸的被人扔抹布一样扔出去，他起身要找来人算账，却发现，刚才丢他的竟然是杜连生。

　　杜连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是往那一站就能冻死人。眼下这位爷面色阴沉，抿着嘴唇紧紧盯着摔在地上的薛子房，并将明潼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薛子房皱眉，心中十分不快，却又不愿意当着明潼的面动手。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明潼起身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今晚的鸿门宴我要准备准备。”

　　薛子房急忙起身，追着明潼问：“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明潼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薛子房，又看向杜连生：“不必，你们窝里斗也很忙，我就不打扰了。”说完明潼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子房转身就给了杜连生一拳，“打架也不分情况，当着明潼的面，你还嫌她不够伤心的。”
　　杜连生嘴角挂彩，他却一点不理会，只轻声说：“我也伤心，在你碰她的时候。”
　　薛子房愣住了，他没想到杜连生会说出这样的话，直白到愚蠢，却有一点点可爱。薛子房本想接着揍他，这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更重要的是，杜连生说的话，让他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甚至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谁知，就在他想着杜连生这家伙也挺可怜的时候，杜连生又说话了，他说：“我当时，想撕了你。”

　　薛子房这个时候是怒了，他冲着杜连生嚎叫：“我TM才想撕了你呢，眼下是什么时候，你竟然向明潼求婚，你那是求婚吗，你那是逼婚，逼婚你知道吗？！你这落井下石的混蛋，今天小爷不撕了你，就白担了薛子房三个字。”

　　薛子房冲上去，两人打在一起。世家子弟没有几个不练武的，薛子房以快为精妙，杜连生却是稳，一招一式都如磐石。两人手下不停，嘴也不停，杜连生说：“师傅亲自拿了她的庚帖给我，已经许诺以我为婿。”
　　这句话直让薛子房气红了眼，“师傅说过，明潼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其他人不得插手，师傅许你，明潼可没许你。”

　　半山寺茶室里，陆玥嬉皮笑脸得勾住明潼的肩膀，“你真不担心他们两个打出事来？”
　　明潼无奈，“打出事来，总比闷在心里憋出事来强。”
　　陆玥正色，“你是怕他们有二心？”
　　明潼看向陆玥，咧嘴一笑，“我只是想看他们狼狈的样子，自从五岁那年为抢院里的葡萄，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
　　闻言，陆玥笑倒，“你还说，那葡萄酸得要人命，偏偏这两人争抢不休，最后被师傅罚着吃了一碗，两人吃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笑死我了。到现在一说葡萄，薛子房还倒牙呢？”
　　明潼拉起陆玥，笑着说：“那葡萄现在还有呢？”
　　陆玥打趣道：“小坏蛋，你又打算坑害谁？”
　　明潼坐直了身子，“我哪里想坑人，分明是一片孝心，山上葡萄结好了，一心要送给后爹大人尝尝鲜。”
　　“原来你打这个主意，就怕顾衡知道是你送的不敢吃！”
　　明潼收了笑脸，转头看向屋外蓝天，喃喃道：“他想吃也得吃，不想吃也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