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纪事1618》陈玟翮

1、毁园 顾小爷要葬

　　明城的人,论享受,谁也比不上明家.明家的各位祖宗生前爱享受,死后也绝不委屈自己.明城西园,上风上水的宝地,前临白江水,后靠齐云山,园子里多得是奇珍异树,一年四季,佳木葱茏,花开不败.这里曲塘潋滟,这里碧草如茵,明家的祖宗们捎带着自个儿的忠臣爱将,一溜儿全住这儿.
　　这西园虽说是墓园,可走进去,却看不见一座墓地,一块墓碑.今儿个是立夏,明城最热的一天,明潼坐在一棵柏树下,一手拿着书,一手握着扇子,靠着树干,悠哉悠哉地看书.那树四十岁出头,五十岁不到,树干不是特别粗,但正好有明潼一肩宽.小风吹起,树叶轻动,搅得光影在她身上微微晃动.
　　不远处,突然嘈杂起来.在有山有水满是虫鸣鸟叫的地方,人和机器的声音总是格外突兀.
　　十五岁的男孩抱着黑盒子,把一堆人指挥得团团转:这树给我扒了,赶紧的,还有这棵这棵,天黑之前这片林子给小爷我砍干净了……
　　明潼放下书,眼睛冲着前方飘过去,久久不说话.而后,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下方一览无余:男孩趾高气扬,一堆工人挥汗如雨,上百年的桂树,四十年的香樟,说倒就倒,就像曾经的明家一样.
　　明城西园,是明家的私家墓园.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现在,这个西园,归顾家.下面那个指着人砍树毁园的人,是顾家唯一的小辈,顾墨.一个月前,顾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三流世家,顾墨这个名字,估计听都没人听过,但,现在,明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太子”叫顾墨.
　　明潼看着顾墨,低低笑起来:爸爸,人家毁我们祖坟啊.
　　来而不往非礼也,爸爸,您说我该准备什么回礼呢
　　不如,就毁了他吧.
　　毁了他吧.
　　明潼说话的时候,低眉浅笑.风过,树叶抬起,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顾墨回头,看到了明潼.明家唯一的血脉.

　　可惜,明家人对小辈保护得太好,外人根本没见过明潼,整个明城知道的,也只是,明潼,女,一十四岁.所以,对于顾墨而言,他这一回头,看到的只是穿着嫩绿色旗袍的姑娘.阳光洒在她的眉眼,她微微勾起的嘴角上.那线条,那弧度,那光晕,醉人心脾.
　　顾墨真醉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她只是站在那,他就已经天昏地暗了.
　　明潼的母亲很美,明潼的父亲就更美了.遗传给了她精致的外貌,但这并不能让她冠上”美”这个词.见过明潼和她母亲的,都说明潼像母亲,但,见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只会说,明潼像她爸爸,她得的,是她爸爸质朴的本性,那种大气,与自然相通,是她的魂.有了魂,才能称之为”美”.
　　明潼自然看见了顾墨,那家伙眼睛亮得跟草原狼似的.明潼看着他,嘴角慢慢拉大:要毁得他欲生欲死才好啊.
　　这一笑,顾墨晕得更厉害了.他弄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想靠近她,可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好像过了很久,他看到了一个男孩,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头跟她说了什么,而后,她笑了笑,挽着那个男孩走了.顾墨最后看到的,是那两个的背影.直到人走干净了,他才缓过神来,冲到她站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顾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顾家胖子了,他身边围了一群哈腰党,眼睛一个比一个毒:”爷,追不追”
　　“爷,查不查”
　　“爷””爷”
　　“爷的事儿,跟你们有一毛钱关系.”顾墨终于找回嘴巴了,可人早跑没影了,心里空空的没着落,回头扫一眼这帮点头哈腰的,怒气横生:”楞着干什么,给爷找去.”
　　“是是是”
　　“那爷,这树还砍不砍.”
　　“砍,天黑前砍不完,你就甭砍树了,砍你自个儿吧.”
　　“是是是”
　　这位哈腰党一边回答,一边头都快点到地上去了,顾墨看着他,突然收了脸上怒色,斜翘一边嘴角,盯着他慢慢地说:那个女孩儿的事情,你不会让顾衡知道的,对吧.
　　“是是是”
　　顾衡就是顾墨他爹,现任明城的当家人.手下人回禀的时候,顾衡根本没心情管那个女孩,他直接赏了顾墨二十军棍,并两个月禁闭.
　　顾墨关禁闭的地方,其实是明家人闭关修行的草寮,一平方米大的屋子,里面除了木质地板,再无别物.顾墨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草寮建在山上,有山有水有鸟有虫,明家人觉得这是亲近自然,顾墨觉得这是自虐,这蛇虫鼠蚁满屋子爬,怎么修行,所以说,明家的人个个都是变态.
　　顾墨在这个草寮里,吃了两个月的水和压缩饼干,百无聊赖,就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
　　诶呀,她到底是哪家的
　　多大了呀
　　诶呀,我当时怎么不去问她名字
　　那男的是谁男朋友这么早就有男朋友了难道是青梅竹马
　　诶呀,应该是她哥,她哥.不然就是她姐们儿,她姐们儿!
　　妈的,顾衡这混蛋连个纸笔都不给.
　　顾墨扯了一节树枝,在地上画画,他根本不知道,他画的那个人,曾经拜托微风捎过一句话来:顾墨,这二十军棍,两月禁闭,算是见面礼.

　　自从顾衡推倒明家,住进明家大宅之后,明潼就搬到了齐云山上的半山寺.在见识过顾墨砍树毁园之后,她带人回了半山寺.
　　晚七点,明潼自个儿沏茶,青色汝窑茶碗配红汤普洱,最是诱人.明潼拿起茶碗,嗅了嗅,真是醇,真是厚.
　　咚咚咚,木屐踩在地板上,声音好听极了,薛子房拉开门,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自己拿了茶碗斟茶:“人都到齐了,是让他们进来,还是你去外院.”
　　明潼抿一口茶,放下茶碗:”让他们进来吧.”
　　薛子房一个电话,茶室里坐满了人,扫一眼,全是十三四五岁的孩子,不算明潼的话,三女八男.
　　明潼给一堆人沏茶,薛子房拿了个平板电脑,开说:“顾小太子出手很是大方,西园北区百亩林子被毁了个干净,各位瞅瞅,有图有真相,一根草都没留.上百棵桂树哟,爷疼得心尖儿颤.”
　　杜连生瞥了一眼薛子房:”说重点.”
　　薛子房:”明家旁支四位,齐家嫡系四位,杜家嫡系六位,薛家八位.”
　　西园里,一棵就是一座坟,明家的人出生,就会在院里种棵树,百年之后,不立碑不建墓,只把骨灰埋在树下,算是落叶归根.所以,顾墨砍的是树,毁的确是明家各位祖宗的墓.至于西园怎么会住了齐杜薛家的祖宗,那是因为,明家人都有个习惯,在自个儿身边留些给位置给妻子和至交.整个明城的人,无不以身后入住西园为荣.
　　薛子房报的,是这次遭难的祖宗.明,齐,杜,薛四大家.顾小太子挺会挑的,明城塔尖儿上的四大家族一个不落.
　　薛子房瞥了一眼在场的人,一个个原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压根儿没受影响.暗道:果然自己在成长,别人也没闲着啊.
　　萧子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毁人祖坟,辱及先祖,放哪都是不死不休的世仇.”
　　薛子房冷笑:”别急啊,还没说完呢,这位爷砍完树,还干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萧子木:”什么事”
　　薛子房:”葬母.”说着,薛子房转过头,对着明潼调笑:”据说他母亲曾经是明家的人哟.”
　　明潼嗅着茶汤,连眼都没抬:”那个女人是明家的叛徒,十五年前就已经被逐出明家了.”
　　明潼放下茶碗,仰头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她转头看向众人,继续道:”如今,她葬入西园,是我明氏莫大的耻辱.”
　　明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宁和,语调轻柔,众人心中一颤.
　　齐元戍最先开口,捻着自个儿的手串,看着明潼微微笑:”潼潼,你想让他怎么死”
　　明潼也笑:“慢慢地死.”
　　杜家在□□一手遮天,薛在政界与顾衡分庭抗礼,齐,萧,顾在商界三足鼎立.这些家族,本来由明潼的父亲一手掌握,团在一起,是条大龙,现在,顾衡上台,这帮人,便各有心思了.他们不会服顾衡,那他们会不会服明潼呢
　　在场的都是各家小辈,力量不大,却也不小.西园被毁,明家像是被人抽了无数巴掌,啐了无数唾沫,明潼在此时,不联系各家家长,只叫小辈,一来,借各家的手收拾顾墨,二来,试探各家的风向,三来,家长要一诺千金,而小辈,说话做事表态,都有回环的余地.
　　明潼很好奇,顾衡要怎样压下明城这帮虎狼.她要收拾顾墨,决不能自己出手,让顾衡和那帮老狐狸斗,她才有喘息的机会,她要彻底地安静下来,把她从顾衡的视线里摘出来.所以,顾墨只能在别人手里慢慢死.
　　杜连生:”怎么个慢慢死”
　　明潼:"侵毁西园,捣毁明氏祖坟,这么龌龊狠毒事情,想不到竟然是品性高洁的顾衡先生所为,实在令人惊讶.”
　　薛子房大笑:"好,这种头版头条我从没见过,顾衡先生,这次要闻名远扬了.”
　　齐元戊皱眉:”这么一来,我们在新闻界的力量势必要折损不少,顾衡这条恶狼,可不是手软的主.”
　　陆玥:”何必动那些力量,新闻嘛,只要家喻户晓就好,我手下那帮黑客已经很久没干活了”,说着,陆陆玥转脸看向明潼,”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自然让全城百姓,知道顾衡的暴行.”
　　明潼双手捧起茶碗:”三姐,高招!”
　　陆玥跟着捧起茶碗,两人含笑点头,各自抿了口茶.陆玥继续说:”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暴发户,拿来练手都嫌档次低,这次你就别管了,我们办了.”
　　明潼看着陆玥微笑,而后一一扫过众人.
　　齐元戍:办了.
　　陆泊泉:办了.
　　萧子木:办了.
　　最后是杜连生,十七岁的人,已经182了,他跪坐在竹席上,显得特别高,微黄的灯光从背后斜照过来,在他身上照了层光晕,平白给他添了些暖意.杜连生有这样的本事,他坐那,什么都不说,就让人感叹: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他的眼睛,看似平淡无光,但只要直视他的眼睛,就能发现,里面藏了光.只不过,很久以前就没人敢直视他了.明潼扫到他的时候,一下子撞进那光华无限的黑眸里,心不大不小的颤了下.
　　明潼不说话,怕泄露了莫名的心颤.
　　杜连生不说话,紧紧盯着明潼,那发亮的眼睛好像在传达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明潼收回视线,挂上浅笑,准备将杜连生另一栏归类.众人都沉默,迅速思考,杜连生如此站位的应对.
　　却在这时,杜连生慢慢地开口了:”自然是,办了.”
　　明潼依旧低头看碗里的茶汤,边说:”有劳各位师兄师姐了,你们早些休息吧.”
　　众人散了干净,只除了杜连生.他起身,慢慢走到明潼身边,而后跪坐下,取了明潼的茶碗,把里面凉了的茶汤浇在玉福豆上,问”累吗”
　　明潼不做声,含笑看他.
　　杜连生继续道:”你可以到我这里来.师父走之前,把你的生辰交给我父亲了.”
　　生辰八字,是用来合婚的,这个意思,父亲向他家求亲了
　　杜连生继续说:”做我的妻子,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明潼:”明家的人向来不长寿,而且一代比一代不如,到父亲这里,竟然五十不到就走了,四哥想娶我,是打算做寡夫么”
　　杜连生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明潼笑着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婚姻大事,四哥要慎重.”走到门口,明潼停下来,回看杜连生:”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而后,转身离开.
　　茶舍里,杜连生静坐了半个小时,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