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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幽冥鬼界 掌中的彼岸 ...

  •   在这九重天阙,上至天穹下至地极,向来以清气浓厚的天界为尊。
      地底数万里下,没有日月光辉,没有灵气滋养,上界之人都以为幽冥鬼界是最为浑噩荒凉之境,除了妖人亡魂,谁会愿意来这里。
      贯穿第八重天中央的,是蜿蜒数万里的忘川。
      这条河从地心涌出,越靠近源头的地方就越是滚烫,从上游沸腾着逆流,每一级有一段倒挂的瀑布。在经历不断冷却后,终于在鬼界与妖人两界交汇之处,形成冰凉刺骨的黄泉,狭带着往生之魂冲上彼岸。
      鬼界十城,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忘川九泉流域之间。
      第八重天虽然只有十座城池,但一城相当于凡界州府大小,每座城池由一殿阎罗掌管,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天界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仙神们,寻常哪里能想到第八重天的幽冥鬼界,比人口众多的凡界还要宏伟繁华。
      离忘川最近的乃是轮转地狱,进入这里的亡魂或是已在前几重地狱洗清罪孽,或是无过枉死,都在这里等待城主断命投胎。
      说起来,鬼界十殿之主都应该叫阎罗,可轮转地狱的主人却有些个性。他很讨厌阎罗这个称呼,而是让别人叫他城主。这位城主也不喜欢住在城里,而是在黄泉边上搭了个茅草屋,每天让鬼差把要判的公文送过来,三笔两画勾完,就在泉边吹吹笛子,看看风景。
      也不知这黄泉边上除了殷红的彼岸花和惨绿的亡魂还有啥好看的,让他日复一日的看了数万年。
      偌大鬼界,也只有同守黄泉的孟婆知道他的秘密了。
      这天城主又在泉水边吹笛子,反反复复吹的还是同一支曲。
      城主广袖长袍,长发披散,相貌清俊隽秀,和其他几位阎罗威严宝相截然不同,与鬼界极违和,乍看之下不应是这鬼界之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有个凡人女子手上拿着枝花从远处跑来,待跑得近了,才发觉原来那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凡人”——她虽然三魂七魄俱全,可早已没了生气,也没有形体,只剩一股灵力小心翼翼地笼住这些魂魄。
      她满脸欢欣地跑到城主跟前,举起手中的花递到他跟前,笑道:“阿音你看,今天我竟采到了白色的彼岸花。”
      黄泉岸边花开遍地,每一朵花都是残破不全的魂魄,它们无法轮回,只能在这里等待机缘,盼望有一天再入六道。
      唯有一个例外……
      那女子对着城主献完宝,又低头仔细端详着花儿。
      她也着一身白衣,因为没有实体,半透明的肌肤透出灵力的辉光。她垂下的睫毛像鸦羽般密而轻盈,几缕微卷的额发散落在鬓边,令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柔和。
      在她小心翼翼捧着花观赏的时候,城主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两个人都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视线久久不能转开。
      此时黄泉对岸的孟婆还在熬汤,虽然她既聋且瞎,但还没有老糊涂。这一幕来来回回上演了多少万年,已经成了她除熬汤外的日常惯例,可她还是摇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冥界伊始孟婆便守在这里,遵循天地之道,为地狱里受刑完毕的亡魂奉上汤药,助它们洗去前尘过往,干干净净重新来过。她比地府里任何一位阎罗的资历都要深,就算眼不能见耳不能闻,对魂魄气息的敏锐程度都要超过鬼界的所有存在。
      与那二位隔岸相伴无数载,她哪能不知道,他们一个本是凡人,早在十余万年前就该去轮回,一个乃堂堂天界上神,为了一己执念违逆天命,强行留下另一人的魂魄,只为让她不要忘记与自己的过往。
      孟婆不是没见过痴儿,只是又痴又这般费尽手段的,也就咱们城主大人了罢……
      城主正沉浸在自己一手营造的美梦中,断然没想到躲在这种地方还有被打扰的一天。
      身侧包括孟婆在内的一干幽魂还没发现,但城主毕竟还是上神修为,如今又把持着轮转地狱,这鬼界第十城的点滴异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下。
      鬼界乃九重天地至幽至暗之处,未曾料那闯入者周身的气息竟然比这幽冥还要深和暗,不仅光亮无法穿透,竟然连灵气也一碰就碎。
      如有天界的神官来抓,城主自信是不怕的。可此时面对着连他都没见过的威胁,城主如临大敌,一手把跟前女子藏到身后,另一手五指满张,散去了幻化出的普通竹笛,竟召唤出十余万年不曾动用过的真身古琴。
      他修长的指尖按在琴弦上,当年天界皆知,那人拨动一曲,足以令风云变色,山河崩塌。
      城主如此大肆戒备,孟婆之流还不明所以,而那不速之客已凭空出现在城主面前,只轻轻抬了一下手,城主手中的琴弦便被无形的压力死死按住,令他一个音节都不能奏出。
      城主惊诧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凝眸观察来人。
      那人身形高大,红发红眸,虽然五官深邃而英挺,面上却遍布伤痕,最奇怪的是他额间生了两只螺状尖角,竟有太古时半人半兽的影子。
      城主观其气息,思索片刻,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禁意外道:“没想到我这小小轮转地狱,竟能引来阁下造访,不知所为何故?”
      他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在说话的时候已收起了掌上的五弦琴。来人倒也干脆,撤掉了周身的法力威压,手臂一托道:“彼父母之残魂。”
      城主这才看见来者的黑色大麾下面还藏着一个人,凭城主的修为不难看出,此人真身乃九尾天狐,可她的气息分明已不属天族,而是与她的同伴相似。
      “我为何要帮你们?” 城主虽然自知修远低于对方,可毕竟面对的是九重天自上古以来就视为大敌的一族,他不愿无故惹麻烦上身。
      “阿音……”
      躲在城主背后的凡人女子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起对面的一男一女。她可不知道什么是仙魔大战,只觉得黄泉岸边从未来过客人,稀奇得不得了。
      被她打量的同时,对面那九尾天狐也从同伴臂间挣脱出来,观察着四周环境。饶是没来过这里,可这倒挂黄泉伴着满岸的彼岸花和亡魂荧光,天界人人都能猜出个大概。
      九尾天狐正是在凡界被带走的晏语,她认出了身旁是曾在南海击退凶兽蜃,救过她一次的神秘人。他的气息和地空如出一辙,方才自己启动天吴之力的全力一击,被他轻松打断……
      想到刚刚获得天吴之力时,他们就已出现在身边,谶言的压迫感再度压得晏语喘不上气。
      城主见那九尾天狐没好气地对同伴道:“第八重天幽冥鬼界?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原来这两人不是商量好的?
      她的同伴何时遇见别人用这种语气与自己说过话,一时间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愣了愣神,再度用命令的语气对城主道:“彼父母残魂与吾。”
      城主见二人意见不合,心道正好想法子挑起他俩间矛盾,趁机带着心滢先逃,后面的事大可从长计议……
      他脑中打着小算盘,没想到心滢一点不配合,在背后攀着他的肩膀小声道:“阿音,她是黑色的狐狸唉,好久好久以前,我也在泉水边上见过两只黑狐狸。”
      心滢虽然是凡人,但魂魄以他的法力盛放,又经年待在黄泉边,逐渐也能辨别他人的灵力元神。
      晏语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模样清丽的女子从城主背后走出来,对她温柔地招招手:“你跟我过来。”
      她不认得她,此处又是全然陌生之地,按说当处处小心谨慎,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一步一步向那女子走去。
      女子见她乖乖跟过来,满意地在前面引路,领着她往岸边的花丛深处走去。她的同伴不知女子要做什么,一个眼神向城主投去。
      那人赤红色的眼珠冷冷转过来,城主立刻又感觉到了强大的威压。只是连他也不知道心滢要做什么,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顶着压力与对方面面相觑。
      两个姑娘走得稍微远些了,城主才对这意外来客问道:“你不是从九重天堕入魔界的罢?”
      “吾诞于鸿蒙初始,与吾界同生同寿。”
      那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城主却被这个答案惊得不轻——听他这么说,今天见到的竟是真正的异界之主?!
      当年魔帝撕裂时空,打开异界通道,带着魔族残部逃到传说中的第九重天,还遇上了超出六道之外的其他部族么?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曾为上神的城主也无法想象,凭世界之大,还天外有天。难怪以自己这身修为,在对方面前也丝毫没有反抗余地。倘若太古真神尚在,不知能有与那人一战之力否?
      在城主的思绪游离到无穷远处时,身后传来心滢欣喜地呼声:“找到了!”
      他恍然回神,把视线转向漫野的彼岸花间,只见心滢附身从花丛中摘下一朵快要枯萎的残花,小心递给天狐族的女子。
      这黄泉岸边开出的花朵,本来就是七零八落的魂魄,花快枯尽了,恐怕魂魄也虚弱到了极点,再维持不了多久。
      心滢一面把花交给晏语,一面浅笑道:“我和阿音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我们。我每天无所事事,觉得无聊的时候就在岸边数花,这里每一朵花的故事我都听过,你听……”
      晏语不解地接过那朵蔫兮兮的枯花,不料花枝刚碰到她的手,便绽放出淡淡的光华,仿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重新开出艳丽的红色。
      卷曲的花瓣慢慢展开,纤长的花蕊无风自动,七零八碎的魂魄在花心凝聚,逐渐连贯成魂魄在世时最后一段记忆的残影。
      晏语睁大了眼睛,见残影里是一头刚刚生产,虚弱得无法凝聚人形的雌狐。雌狐的怀里,胞衣还黏在身上的玄色狐婴,赫然已经有九条尾巴!
      雌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一面发出了“嘤嘤”的低泣,一面却还是温柔地舔舐起狐婴湿漉漉的绒毛。
      此时画面一转,残影的范围扩大了些,俨然是转到了另一个人角度。晏语这才发现,原来花中凝聚着两个人的魂魄,因为缺失得太多打得太碎,全都混在了一起。
      新的视角中,一个面目文雅的男子抱着雌狐和她的孩子,在漆黑的夜里飞快驾云前行。雌狐回复了些力气,焦急地用人言道:“相公,她的气息太过强烈……就要掩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晏语浑身大震!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那晚的记忆随着腥咸的潮水倒灌,当时以为一切都是幻觉,没想到竟然在这鬼界黄泉边,再次听到了……
      随着晏语捧着彼岸花的指节扣紧,影像中的男子也好像筋疲力尽地顿了顿,他一面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赶,一面柔声安慰道:“你听我说,听我说……咱们先不能慌,一定有办法的……”
      残影中的画面和记忆中的声音一丝不差地对了起来,雌狐接着道:“你要我如何不慌,我本以为……那预言只是个传说,谁能想到……”
      “哎……这样下去,我们逃也没用……唯今之计,只有……”
      画面又扩大了一些,此刻男子已抱着雌狐从空中降下,月光被一面光滑如镜的断崖反射,正好在黑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
      看到这里,晏语眼中的泪珠已是无声地滚了出来。
      男子盘膝坐在断崖顶的草地上,目光如水地看着怀里的妻女:“敏敏,国主留下的预言,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还相信么?”
      雌狐嘤嘤悲鸣道:“不论信与不信,这都是我们的孩子。”
      男子点点头笑笑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随即又抬头向着东方远眺道:“可若是长老们知道有新生的九尾玄狐现世,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雌狐知道他所言非虚,也呜咽着沉默了。
      刚刚圆满的一家三口,当即就要面临生死诀别,本就苍凉夜色愈发显得悲切而哀伤。那男子忽然像下定了决心,问道:“敏敏,若能让她多活几日……只是我们不能陪在她身边,你可愿冒这个险?”
      雌狐此时已从生产的虚弱中稍稍恢复,倚着丈夫化成了端庄秀丽的女子。她靠在丈夫身边,抱紧了睡成一团的小毛球,想也不想便道:“为了孩子,什么样的险我都愿意冒!”
      男子闻言,环住她们的手臂紧了紧,轻轻往妻子额头印下一吻。
      再下一刻,一道惊雷无端从晴空中劈下,乍现的强光晃得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待天雷散去后,悬崖上便只剩一头刚出生的普通狐婴蜷缩在草地上。微风窸窸窣窣地吹过,空气里连一丝飞灰也没有剩下。
      掌中的彼岸花释放出苟延残喘了两万年的执念,也迅速地枯萎、凋零,重复着当年的那一幕,再次在微风中消失不见。
      震惊中的晏语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同伴,恨道:“你们早就知道?从我一出生就知道!”
      异界之主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晏语大步掠到他跟前,抓住了他的衣襟,语速飞快地问道:“从我一出生起,你们就知道我会应验初代国主的预言,一直偷偷观察我、窥视我,看着我父母为了隐藏我的九尾引来天雷,是不是?”
      “我在族中受尽了排斥和忽视,被当成交换的物品逃出青丘,也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去朝阳谷开启天吴封印,是不是?”
      “把我藏在人间,让天吴之力慢慢被我吸收,好实现国主的愿望复活魔帝,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是不是?”
      如影随形一世的不幸在此刻得到了解释,晏语似是要把她的不甘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揪着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
      第二次了……
      被抓住的人本是一界主宰,诞生于异世天地之中,那里浩瀚渺茫,不像九重天界般充斥着诸多生灵。算上从九重天游离而去的魔,寥寥几个活物,皆因为崇尚至高无上的力量把他奉为尊主。自他有了意识起,旁人无不是对他俯首称臣,敬而远之。若有人靠近,他强大的力场也会将之碾为齑粉。
      唯有她,在无尽的时光中,触碰到了他……
      两次。
      魔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的城主认为自己算是见多识广,此时也是目瞪口呆,看着比起魔主而言娇小得像只鹌鹑似的女子揪着对方,讲出来的都是了不得的六界秘辛,恨不能马上带着心滢遁走,以防被对方灭口。
      那异世的主人十分疑惑,按照他对九重天众生的观察揣测,在见到父母残魂后,这头小兽不是应该遵守父母遗志好好活下去么,她在愤怒什么?
      擎羊和陀罗说他们的世界乃为圣界,比九重天好千倍百倍。那两人当初为进入圣界耗费的心思,他也略有所闻,现在自己来接她过去,她为何不愿?
      魔主低头看着满眼恨意的晏语,思来想去,最终只道:“汝父母双亲,望汝能活……”
      晏语一怔,抬头回望,正对上魔主遍布伤痕的面容,和他赤红色的双眸。
      那样形容可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至尊强者,就这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红瞳之中没有她想象中的处心积虑、仇恨戾气,只是充满了不解和无措。
      满肚子的火气像打在一团棉花上一样,她挫败地放下双手,垂头低声叹道:“我不会随你们去魔界的……”
      短暂的发作过后,晏语的精神气息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魔主见状叹息,似又想起了什么,抬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女子光洁的额头上一枚小小的刻印闪出红光,两人又消失在了黄泉彼岸。
      这两个不速之客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心滢见好不容易出现的客人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不高兴地嘟着嘴对空气喊道:“喂,连声谢谢都不说么?”
      轮转地狱的城主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心里却在想,这黄泉岸边数不清的彼岸花,她竟然每一朵都认识?她是不是太寂寞了,我是不是不该把她留在这里……
      只有看不见听不着的孟婆,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依旧如过去万年间日复一日,淡定的熬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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