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涯》笑忘归

8、看我看我

　　“看来面包牛奶挺养人的。你二度发育啦？窜得跟我差不多高了！”红绡一见我就大惊小怪。她也变了些，当年娇媚中带一点天真，如今却越发的妩媚美艳如花盛放。
　　她带我熟悉校园。S大真是个美丽的学校，草木常绿，地势起伏。据说校园设计曾获奖，建筑物大都依山傍水，流露不刻意的诗情画意。我俩挽着胳膊一路叽叽喳喳，说各自际遇，谈老同学们的近况。我满足地叹气，“回来真好。在国外我好久没跟人这么聊。要是跟个女生这么勾肩搭背的，早被传成蕾丝边了。”这几年忙着学习、忙着适应，虽然也交了些朋友，但这种死党的感觉却再没有过。
　　“那就跟男生勾肩搭背嘛！”红绡贼笑。“老实讲，这次回来，见过他没？”
　　“谁啊？”
　　“嘁，”红绡撇嘴，一副你继续装吧的表情。“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一棵繁枝如盖的大榕树下，对面一栋白色学生宿舍。她指着四楼的一个窗户说：“林逸兴就住在连碧楼的这间房。我够意思吧，连这个都帮你打听好了！放心，他现在没女朋友。” 红绡石榴裙过处，人仰马翻，什么消息探不到？可她尽管摆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自有她的坚持和自爱，迄今也没真正交过男朋友。
　　我有点脸热。其实这一年来我没再主动跟红绡提过这个人。可大概我桃菲事件太乏善可陈，红绡总抓着这事不放，现在肯定在她脑里自动演绎一出豪放女跨洋追帅哥的经典剧目了。
　　在开学的这几天里，我时常有意无意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身影，可一个老大的校园，找一个人便如要在沙滩上找一粒沙子，纯粹靠运气。我硬着头皮去参加极无聊的开学大会，只为知道他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台上的他衣着正式，却显得光华内蕴，在那儿一站，场里原来的嗡嗡声就静了下来。我凝目远看，记忆与真实的他终于融为一体。
　　我想像过很多邂逅的可能场景。我希望在最自然的场合，以最美好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一声云淡风轻的HI,等他惊讶地认出我。
　　于是我花费一整个下午，坐在电脑前，排雷似的查看全校选修课的报读名单，找他的名字。可他和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我的交换学生项目又已经规定了好多必选课，最终只得报了一门“世界美术欣赏”。
　　由于打算回C大后攻读财务金融方向，因此选了不少S大金融班二年级的课程。在金融班的第一节课，我赫然发现那个跟我抢出租车的男人就坐我旁边！穿着简洁合体的T恤牛仔裤，高高的，脸略瘦，典型的学生模样。这人怎么换件衣服就完全换了种气质？看来那天碰上他在做兼职。
　　“追债追到这啦？”他目光烁烁，一脸揶揄地低声说。我一本正经地伸手，“想不要都逆天了。六十七块钱，现在给吧，谢谢！”看他一下窘住的脸，我心情大好。跟我玩？！就知道你没带钱！
　　教授点名认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章拓。
　　我对这个早已在网上熟悉的大学适应良好。几堂课下来，感觉挺不错，只是因为之前一直用英文学习商科，对有些中文的专业术语我反应慢半拍，多查查字典就好了。
　　周四晚上是美术欣赏课，我特意去了个大早。这种全校性大课，都安排在特大的阶梯教室，我找了个特显眼的前排座位，拿着支笔在笔记本上戳戳点点，眼睛却余光却一直留意门口。
　　“裴安怡，你也选这科啊？”金融班的女同学陈妙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在我斜后方坐下，颇有兴趣地问我国外的学校生活。我只好转过身来跟她聊天。才说了两句，就听见教室后排有个男生大叫：“逸兴，这边！”我倏地住口转头，却发现有抹熟悉的身影已经越过我的位置，直接走到远远的后排去了。
　　我大悔，又无可奈何。只好转身面向他那个方向，一边继续跟女同学聊天，一边心里默念“看我看我”。可惜直到开课，他都没往我这边看。其实教室这么大，看了也未必能看清。
　　这节课内容是中国古画。投影机将一幅幅水墨国画打上屏幕，教授逐一点评，讲解简练精辟，不时提问互动，我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直到一副山水画出现屏幕上，才拉回我全部注意力。这不是舅舅家里常年贴着的那幅画吗？我还记得舅舅是从一本挂历上裁下来的！
　　教授提问，“谁知道这幅画的？给大家讲讲。”我心中一动，举起手来。教授手指向我一点。
　　“这是明代董其昌的《高逸图》。近处松杉坡石，中间溪水相隔，远处浅滩丘陵。枯笔墨画，意味得自元代的倪瓒，是仿古之作。从此可见，董其昌倡导笔墨文气，推动了仿画之风。”我侃侃而谈，不意外地听见四周低低的议论声，看见教授满意地点头。好吧，我承认我在特意显摆，想引人注意。我背脊挺得有点僵。我知道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我的脸，可仍然奢望他或者能认出我的声音？
　　接下来的课听得有点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极慢极慢地收拾东西，揣揣不安地等着。他低声和别人讨论着什么，他走近了！他走过去了！他走到门口了！我泄气。可是慢着，他好像要回头！我有点紧张地看过去，不料一个胖胖的家伙突然冲上来一把拉他出去，“唉呦，你可下课了！快点，我电脑坏了！等你来修呢。游戏正要冲关！赶紧的！”
　　人全走了。我慢慢把头抵到桌子上，哭笑不得。
　　背了书包，我懒懒往回走。从教学区回宿舍有三条小路，但只要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每次我都选择经过连碧楼的这条路。老榕树长须垂地，晚风中微微摇曳，直拂过人的心去，一丝一丝的酸痒，挠不着，止不了。朦胧的月光把窗台上一盆植物拉出个模糊的影子。。
　　我在树影下停了一会儿，才大步走开。路过一栋女生宿舍时，听见一阵优美熟悉的古筝叮咚从一楼某个房间传出，有人正在弹清代古曲《彩云追月》。我静静地听。她弹得很好，下指稳定流畅，张弛有度，琴声冲正平和，一派开阔辽远，夜空中云月相逐，意趣盎然。一曲既毕，我直接走进楼里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长发披肩的女生，一身白色毛线长裙，微笑大方地看着我。人如曲风。我们相谈甚欢，我请求杨叶给我介绍她的古筝老师。
　　吕老师来自苏州，才三十多岁，但弹了近三十年，打小的功夫。她爸爸是制作二胡的名家好手，她却师从爸爸的好友，学习古筝。不同于学院派的通常做法，她对古筝考级完全不感兴趣，因材施教，不赶进度，很对我的观念。所推崇的项斯华前辈也是我最欣赏的大师之一。考查我一两个曲子后，就收下了我这个学生，从此每周日一小时单对单的课，教学地点离学校很近。她甚至还答应帮我直接从厂里挑一台音色好的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