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已远》有子非鱼

4、解心 苏清言做了

　　苏清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茫然不知身何处。
　　她一人行在园中，太湖石玲珑有致，西南角立着数丛修竹，郁郁葱葱，看着甚是喜人。隐隐有嬉闹声。循声追去，一位锦袍小哥，约摸七八岁光景。旁边立着个红衣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看着很是相熟。那小女孩娇嗔着：“必光哥哥，你又耍我！我不要跟你玩了。”她浑身一激灵，这小女孩赫然是自己。再细细一打量，可不是过去他们惯常捉迷藏的周府花园。
　　那时他们在这边玩闹，总是她找不到他快哭出来时，他跳将出来将自己逗乐。轮到她时，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自己忍不住跑出来被逮个正着。她每每恼了，他却总有新奇玩意哄得她开心。她记得有一次她躲在太湖石中，极其隐蔽。他也果真找了半天没找到。她看着他在外面找来找去，心中当真得意，打算等会他放弃了，好好羞他一番。那一次，她与他较真，无论他如何唤就是不愿出来。最后竟闹到大人那里去，害他被周伯伯责打，几天都没下床。
　　一转眼却是满眼红色，大红幔布，喜灯高挂，红烛映天。周围人行色匆匆，很是忙乱。她正要问是谁家的喜宴，却被人拉住了。是环儿，她一个劲地推搡自己，叫道：“我的小姐啊，周少爷马上就来迎娶了，您怎么还杵在这呢？”梳头、上妆，一番忙乱。她心中有些恍惚：必光哥哥真得来娶她了？上轿、拜堂，大红盖头被掀开的时候，她看到他笑。他拿了合卺酒来，说道：“清妹妹，如今咱们是夫妻了。我是欢喜的，你可欢喜？”红烛晃得她有些眼花，却还是点了头。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手心的温度让她心安，他们终是成亲了的。
　　却忽然一切的颜色都消退了，铺天盖地的黑。手心里的温度也没了，只余了她一人。她不停地喊：“必光哥哥！必光哥哥！必光哥哥……她心中阵阵凄惶，却突然省得必光哥哥未曾娶过她，不过是梦罢了。这么一来，人也便清醒了。
　　一睁眼却看到父亲。苏朗半倚在床前，脸色青白，眼底遍是血丝。一夜之间，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些。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她心中歉疚，轻轻叫了声“爹”。
　　苏朗见她醒来，连忙唤“环儿，小姐醒了，吩咐厨房煮些清粥。”这厢斥着苏清言：“你这傻丫头，爹不过是一时玩笑。你怎么就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看到苏清言瑟缩着，不由放缓口气：“你娘去得早，姑娘家的心思本就多。我又病了这许久，你有苦也没地说。必光又......”
　　“爹。”
　　“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必光哥哥来娶我了。”
　　苏朗只是叹气，自己的女儿性子倔。尤其是在对周必光这件事上，更是执拗到极点。当年她就几乎疯魔，如今自己可真经不起了。
　　“爹，必光哥哥...回不来了。”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苏清言所有的力气。
　　一梦黄粱，苏清言只觉通体生寒。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她的必光哥哥终究是回不来了。当日的景象她虽不得亲见，却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是多么的惨烈。连仆妇小厮都毫无生息，他又怎么躲得过去？那么多人都死了，连若芸这样的小丫头都不能幸免，他怎么会有全尸？那么多尸体，只是没有他而已。当时她对自己说：没有他，真好!
　　她的必光哥哥必然活着，她如此笃定，固执得令人心疼。每每看到那种心疼的眼神，她疑惑着:明明必光哥哥会回来的，为什么他们偏偏不信呢。终于他们相信周必光会回来了，她却亲手打破了这个梦。终于了悟：那个人终真得回不来了。
　　“他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她靠着父亲，如同幼时般拉了父亲的袖子痛哭。“为什么是他呢他怎么能死呢？他还没娶我，怎么就回不来了？”
　　“他说过要娶我的，怎么耍赖，言而无信？”
　　“周必光，是个大混蛋。骗子，骗子！”
　　苏朗无言以对，只能轻抚着女儿。一边心疼，一边欣慰，这几年的心结总算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