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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眠(三) 上古凶兽, ...

  •   上古凶兽,混沌。

      在徵的药房住了好些日子,孔长轻身体已逐步恢复不少,可以少量的下床走动之时,孔长轻才凭借着自己已恢复的一些灵力判断出徵的身份。如此凶神恶煞的存在,却……

      已是白雪初融之时,天空万里无云,干净舒服。孔长轻倚在门边,看着徵温和地与村落里的老人家交谈,给他们把脉,然后老人家冲徵笑着点头,脸上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纯净。自自己十年有一之时开始除灵,不知不觉竟然十年有余了,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麻木地不理会她人撕心裂肺的苦痛斩杀着那些因为执念而留在人间的灵,或许早已忘了感情是什么。

      「当初去摘只有大雪天才有的药材的时候看见了你,看衣着不像那些官吏富豪家的女儿家便救了。一直到家,家里的灵开始不安,才意识到你是除灵师,受了重伤后灵力隐蔽了起来。」面对孔长轻的盘问,徵只三言两语便解决了,「但是作为一个医者,我没有放弃病人的习惯。」

      孔长轻依旧伏在门边,看着徵从随身带的药框里掏出几味药,递给老人家,从背影看像是在嘱咐着什么。孔长轻上挑的凤眸里划过一丝不解,徵是混沌,是凶兽,但是却完全看不出。那个坐在老人家面前细心解释的有着温和笑容的徵,无法把这个背影和恶名远扬的混沌重合在一起。

      完全不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孔长轻对着这个朝夕相处的,有温和笑容的徵眸里有了一丝温柔。

      她学着帮他煎药,学习着辨认药材。发现他也是丹青高手,他会长笛。

      她记得他摘下眼镜的样子,被她撞见自己不戴眼镜的样子,他苦笑着问是不是被吓着了。然而怎么会,她只是傲气地抬着下巴。徵不戴眼镜的样子看起来很阴沉很凶恶,仿佛立刻就要杀了人一般。只是她作为除灵师,再凶狠的都见过……而且。

      她缓步走近他,情不自已地抚上那张脸,语气完全没了刚开始的凶狠傲气,低低回道不会。

      因为有着那样温和的笑容的他,是那样温柔。他笑笑,戴上眼镜。

      「但这是我杀了一个富家子弟得来的眼镜。」然后转身而去。

      徵好像感应到身后一直有目光,回头却看见自家药房边空空的,没有谁的身影。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一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她从一开始每天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妨碍他工作,到强势地命令他给她讲村里的故事,到信誓旦旦地说要帮他结果把药房弄得一团糟,到她在自己面前只几笔就描绘了这个村庄的美景,再到抚着他的脸一脸坚定地说道,「不可怕。」

      徵微微叹口气,对老人家笑着鞠躬,收拾东西去下一家,免不了一番推辞。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亦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是凶兽,她是除灵师。这一步,万万不可迈出。

      否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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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春天,孔长轻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灵力在中药的温和下竟也长进不少。

      芳草连天,勃勃生机。

      除非下雨,否则徵绝不会在深夜之前回家。

      孔长轻坐在徵的长桌前,桌上笔墨纸砚皆有,还有几幅她作画他题字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味道,和药香混合在一起,令人莫名安心。孔长轻闭上双眼,静静伏在桌上。如果不是有仇未报,她真希望能从此在这里过着,褪下她除灵师的身份,不顾及徵混沌的身份。每日采药煎药作画,畅快写意,没有俗世的嫉恨纷争。只不过。

      她该走了。

      已是黄昏,惨淡的血色夕阳一如那天她重伤在白雪之中,满心绝望以为要从此丧失生命。却不料被一个凶兽捡回还悉心照料如此之久。起身摊开桌上的宣纸,借着一点黄昏光,笔蘸上墨,挽住袖子,在宣纸上挥舞起来。然后收住笔,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落笔,然后飘散离去。

      穷极黄昏不见雨,空留伊人画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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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步穿梭在繁华的夜市中,没有人注意到孔长轻的杀意,和裙角的鲜血。繁星闪耀,世事静好。

      孔长轻停步在自家府邸门前,大门已锁。然后孔长轻毫无障碍地翻墙而去,进了院子忽然闻到有熟悉的药香,孔长轻不禁身子一僵。大厅里本以为会摆着自己的灵像,黑白的布会结扎在各处,她看见的却是思考着将已经装裱好的她黄昏之时的画作挂在哪最为合适的徵。

      听到身后有声响,徵只悠哉悠哉地转过身,对上孔长轻惊喜的,泛着泪光的眸子,「应该添上两句。」

      「所待苦心采药汉,窗外久站岂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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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过后空气中有着湿漉漉的气息,徵靠在书房中睡椅上,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卸下。终究还是迈了这一步。

      因为不能被发现除灵师之首孔长轻在跟一只混沌相处,徵不得不终日隐蔽在结界重重的孔家大宅,连小小的侍女都要躲着,或许那是被小人收买过人心的。

      徵揉了揉眼睛,摘下眼睛。除灵师两大禁忌,一是和人类以外存在发生感情,二是创造灵。若是犯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会遭受极为严厉的惩罚。而他若是被发现,孔长轻肯定会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罪过。所以徵每日就躲来躲去,只是孔长轻要不断完成任务,两人相见次数交流次数越来越少。心里不满,徵却还是忍耐着。

      毕竟,能见到她,就是好的。

      徵低头望着自己中指上的青玉连心戒,只要一方出事,另一方的戒指也会崩断的,孔长轻独创的连心戒。抚上青玉连心戒,徵的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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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长轻镇定地跪在身为自己师父的除灵师姜正寿面前,一袭明水田衣使她看起来清丽地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徵仍然在书房静候着,终究纸包不住火,孔长轻与混沌徵相好的事不胫而走,在除灵师界掀起惊涛骇浪。姜正寿用拐杖用力往地板上一顿,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么说这些都是真的?」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厅传开,明明是问句,姜正寿却用无比肯定的语气道出。

      孔长轻只是静静跪着,低头望着自己中指上的青玉连心戒。知道在自己师父面前做不到瞒天过海,于是便淡笑着点点头,一声不吭。

      姜正寿长叹一声,当初他收孔长轻做弟子是看中了她身上的情义,不料她的情义却是会害了她。摇摇头,「跟普通的异物牵扯上,还算好。可跟你相好的是混沌!这可是死罪啊!长轻!」

      孔长轻仍旧淡淡笑着,注视着那颗闪着耀眼光芒的青玉连心戒,「弟子无悔,不怨。」不待姜正寿做出反应,孔长轻又开了口,「弟子一直不明白,世间万物皆有情,情既无错,为何不可在一起。」

      「只因为他是上古以来令人闻风丧胆的混沌么,可是弟子在他身上看不到暴戾,看不到杀戮,看不到凶残。」

      「只看得到温柔。」

      「既如此,为何不可。」孔长轻镇静地抬头,嘴角是姜正寿从未见过的温柔。这个弟子,从他收入门就鲜有笑容,心高气傲,如今竟为了一只混沌露出这样的笑容。姜正寿长叹一口气,闭上眼。

      「长轻啊长轻,这若是要争出个结果。」

      「那么便是,他是混沌啊。」

      「你们的结合,是不会被允许的。」姜正寿睁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孔长轻的笑容依旧明媚,并不信服自己的一番话。顿了顿,姜正寿又开口道,「还能挽救,只要你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让这一切成为笑谈,一切就会没事。」

      只要你杀了他。

      孔长轻眼里划过一丝苦涩,杀了他。怎么样才能下得了手,自己一直以来渴望的纯净,自己一直的最真实,要如何亲手抹去。她怎么会杀了他,她怎么会让他离开她。

      他是她的不可替代,她苦苦等候的温柔啊!

      孔长轻淡淡地笑着,眼里却是死的。轻轻摇了摇头,「弟子甘愿……」

      手指间传来异样触感。

      孔长轻惊愕地低头看着手指边的青玉碎片,想要扭头看看相隔不远的书房,想冲进去看清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做不到。她只能跪在这里,她只有跪在这里的力气。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她知道他知道她会要怎么做,她不敢去面对,她不愿去面对。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姜正寿认出了地上崩断了的是青玉连心戒,只摇头,老脸上满是不忍不愿。

      孔长轻颤抖着,努力控制着,重新抬起头,笑容还在,只是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是了,弟子中蛊太深了。」

      「弟子……这就去……除了……」

      「……这个孽障。」

      这个……孽障。

      从地上爬起,孔长轻的脸崩得紧紧的,全身颤抖着,一步一步,一小步小步走近,再走进书房。

      书房里桌上的宣纸摊开,青玉连心戒的碎片散开在宣纸上。成年男人的服饰散落。混沌选择了自我毁灭,将自己连灰都不留的,毁灭的彻头彻尾。

      孔长轻脚一软跌在服饰边,眼镜摔在地上已经成了碎片,渣手的可以。两眼无神地扯过服饰抱在怀里,孔长轻任凭自己无力地倒在碎片上,碎片刺入身体,出血,却感觉不到疼痛。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泪水终于落下,顺着脸颊滴在服饰上,洇湿了一片。

      「孽……障,回来……」

      「回来啊……」哽咽着,孔长轻蜷缩成一团,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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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遮住李忠祥的手松开,夏子苍盯着仍然闭着眼睛,和徵除了发色如出一辙的李忠祥。莹蓝色光点环绕着李忠祥,像是在颤抖一边上下起伏着。夜空如同止水,安静地几乎要发慌。夏子苍看着脸色有着发白的李忠祥,活动下手腕,松了一口气。

      「而后,有了除灵师中有着常人难比的威严的姜正寿作证,孔长轻和一只混沌相好的事便被确认是无稽之谈。但是孔长轻却怎么也无法忘了徵,忘了那只混沌,于是犯了第二个大忌,饱含着太多情感作了一幅画,所画内容正是一只混沌在大树下巨石边。而不料,由于作画时倾注了太多感情,竟创造出了画中灵。」

      「当孔长轻远行完成任务归来,画中灵已经成形了,当即立下,孔长轻决定除了这只画中灵,却在看清画中灵的那一刻下不去手。」

      「李忠祥,那就是你。有着和徵除发色一模一样的外貌,孔长轻怎么也下不了手。她想隐藏你,保护你,但是你不比徵,当时只有三岁孩童心智的你掩饰不了你的气息,于是便借助着自己除灵师的身份召唤来了我,守界人,央求我带你走,去安全的地方。」

      「然而请我来这个举动动静略大,引来了一向反对她的除灵师的注意力,于是在带你去我那时所住的客栈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把你交给我后她把她大半生的灵力倾注给你,使你迅速有了成年人的心智。」

      「而她自己,在按照我说的躲避了起来,为了等候我的一句安全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等到后终于安心,梳洗打扮后回到了被认定了一定会回来的自家大宅,当着全部除灵师的面灵力自焚。用灵力幻作的火焰包围自己烧死自己。这是除灵师最为有尊严的死法,在场想上来阻拦的都被姜正寿阻止了,于是所有除灵师便眼睁睁看着孔长轻凄然死去。」

      「但是孔长轻在自焚过程中感觉不到徵,这就说明徵并没有完全毁灭,他有一丝思念落在了那张宣纸上,而后孔长轻用那张宣纸又作画。」

      「于是孔长轻在强烈感情下没有完全被毁灭,保留了灵体。她想见你,可是又不能被除灵师发现,便在世间游荡了百年,终于来到梧桐镇。」缓缓道来,夏子苍嘴角是干净的笑意,强迫着李忠祥睁开眼,「她想见你,徵。」

      「几百年了,你还不愿意原谅自己,不愿意原谅她么,不愿意原谅你们的错误么?徵。」

      李忠祥睁开眼,发色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黑色。望着自己身边飞舞的莹蓝色的孔长轻的灵体碎片,眼里是无尽的温柔。

      夏子苍后退数步,迟疑地低头望了望小指佩戴的夏家古戒。又对着李忠祥抬起手,指着,道,「二戒,幻。」

      莹蓝色光点幻作成孔长轻的模样,周遭变作徵的药房,徵将满脸幸福的泪水的孔长轻揽入怀中,静静相拥,再也不分开。幻境的一切皆化作莹蓝色光点和曜石黑光点,交汇着,如同两种色彩的萤火虫相互嬉戏,最后消逝在半空中。

      夏子苍仰头望着光点散去,李忠祥昏倒在原地。夏子苍突然有着腿软,跌落在地,果然在惩戒之后几天就使用夏家古戒的力量是会有反噬的。夏子苍出着冷汗,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
      只不过,想起一位故人了呢。

      夏家古书有曰:终而,有如萤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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