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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过云间(1) 小灯女王属 ...

  •   我觉得喝了不少头有些晕,便与芷荐打了招呼提前遁了出来,此时正倚坐在织里殿外头的水月凉亭里,支着的四根白月石柱上一路缠满蜿蜒向上了皎洁的月纱花,今夜的海象甚平稳,坐在这里赏赏花也是很不错的,我寻思只需等候芷荐酒过三巡遁出来了,我俩一同回府便是了。这般想着,我顺手攀下一枝剔透着白瓣半开半阖的月纱花,放在手里细细把玩着。

      ——很多年后再次回忆起此情此景,我想若彼时我并未有这好趣致攀了这枝月纱花,而是直接打道回府,是否就不会引起之后一系事端。而待我与千菩山巅写小说的小师弟谈起这一想法,那时已成为真正的绝世小说家的他对我尔雅一笑,说他们小说家里最厉害的头头文昌星神君司命,他写的命格就是最起伏跌宕的剧情,而对于我们这种有一定道行的神仙而言,只有最跌宕最坑,没有不跌宕不坑之说,若你贪图便宜故意绕过了他给你设的一个坑,再抬脚时你必然会发现,啊,此时你正身处于一个比之前更大更深的坑中,且坑中生坑——我便是个前车之鉴,七万年前我妄改命格使自己稀里糊涂睡了七万年,由此可见出,与司命斗,无疑是很有想象力与胆量的,并且带给司命的恶趣横生,其乐无穷。

      我想,那时候我的命格线路走向,仅仅用四个字便足以形容:百转千回。

      不晓得我是否曾有对司命做过无意的不敬行为,毕竟七万年前我无意得罪他那一桩事已害得我在坑里待了七万年,从此后我便对命格之事十分忌讳与谨慎。这次却足以劳驾他老人家将以我丰富想象力都断断想不到的事物接二连三排成队列在我跟前站好,估计若我要他帮当时的我掘出我某个旧相好的陈尸来与我手拉手谈谈心,都是不成问题的不过,照当时那个局势,陈尸应不是体贴的对我嘘寒问暖,而是一个手刀朝后颈劈来,使我晕个痛快。

      ——“阿灯……?”我正想再攀一枝花的时候,身后却适时又冷不丁地响起这么一个声音,含糊着犹疑与激动,十分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使我探出一半的身子陡然僵直了大半。

      我委实被惊了个好歹,直挺挺地收回身子,却不敢回头的,约莫脸色应是刹那间雪白了,而那人却热切朝我正面奔来,只打量了我一眼,便是语气十分笃定道:“你果真是沉灯!”

      我心颤一颤,他这声喊得忒热切了,热切得让我都不敢确信到底是不是他,我立刻起身看向来人,仅仅是打面上的一眼,一颗心便是哆嗦得厉害了,但面上依旧白着,抖抖地收回了目光,心想不错,他亦果然是那人了,唇边险扯出一个虚笑,略显冷淡道:“你眼神倒不错,只是,为何不叫我白术了呢,当时你可是死活都不肯相信我是千菩山巅的观宥沉灯呢,只心心念念以为我不过是个平凡人,你说是吧,夷错?”

      “……”夷错像是料不到我会甩这刻薄话给他,兀自愣了一愣,又干笑着走近了几步道:“这些年不见,你确实无甚变化的,只是你这头发……?”

      我抬一抬眼皮,心里冷笑一声道有趣,始作俑者竟还敢问他留下的作为,不知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但无论是如何,都是极讨人嫌的。我抓一把头发在手心里,亦走近了一步,仅仅一步都是违了心愿的,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竟也是无甚变化的,细长而微挑的墨色眼眸微微一眯便是作尽了风流,与年轻时相较如今却是更加耐看的,应是活得顺心才得如此罢。我轻轻一笑道:“毕竟你又未得幸去那伽岚冰渊里头挨上七万年的冻,摸上七万年的黑,又谈何变化呢?我这一头白发,估计全都是托你的福。”

      我话音未落,他便是神色颇激动地伸手抓住我另一只手,力气大得竟是我挣不开的,我又惊又痛地抬眼去看他,只见他蹙眉凛然看向我道:“怎的,你竟真的是一个人去了伽岚冰渊长眠了七万年?!我当初问过菁华,他如是这般答,我却以为你只是故意躲我而已!”

      “我难不成还请西海水君与我这个平头小仙一起去昏睡上七万年?只怕你会拖家带口地前来陪我!”我被他抓得痛极,有些恼了,使足了力气才将那只手甩掉,又接连往后退了几步,稳定了气息才冷冷开口道:“你千万不要说我故意躲你,我被你伤透了心想去睡一觉忘却你如何,我故意躲你又如何,我还指望你能有几分愧疚寻我道歉也好,谁能料得到你竟隔月便风风光光迎娶了鹤桢,我都后悔我没去喝了喜酒在一猛子扎进伽岚冰渊里自生自灭!”语毕,我眼里竟是攒了不少眼泪,竟还不争气地几欲脱眶而出,虽设想了数种重逢的形容,却断断没想到是如此难堪的,也料不到我心头压抑了七万年的一把火会这么快地灼烧起来,烧得我泪水承睫,烧得我声嘶力竭。

      我从未指望能多么大度,能乐呵呵地与夷错一叙旧事,我觉得对待与他之间的前尘往事不须端着那所谓的上神端庄风范,我由他而引出的所有委屈与苦难,我头一遭为他学会的卑微,我被他负尽的年少时候,又怎是这些面上造作掩饰的了得呢?若我真能克制住,那委实忒不公平了。

      我已接受了太多夷错给予我的不公,以及由他间接引起的苍天给予我的不公,我无法再如此隐忍了,虽然我也不想将所有都吐露于众,毕竟那样又显得我太可怜。

      我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我可怜。

      夷错愣了一愣,方才我摘下的月纱花留在了他的手中,此时却啪的一声落到地上,继而便是长久难堪的沉默,我俩之间的头一次的相顾无言。

      无法提及,我俩之间的故事足以写成一部够唱三天三夜不歇嗓的戏本子,其中剧情俗套又跌宕,里头的女主角是个悲情人物,金玉其外败絮其内,都这样了,又有谁乐意再涂脂抹粉好好唱出来呢?只怕唱词生僻哽在嗓子发不出声,只怕剧情离奇冗杂使看客在未收场时已走散了场子,只剩我一个哑了声音在台上又唱又想,怕思量起来伤心,怕忘记了委屈了自个儿,自相矛盾,徒增笑耳。

      “三叔君来得好生迟,明明家中女眷都跳了一段舞了,您却在这儿和沧歌上神独处,未免忒说不过去了。”身后却蓦然响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语气,却令我一惊,连忙拭去眼角泪渍,转头看去,竟是绝天辰,他笑得十分得体,玄衣融进周遭的水域里,嘴角勾着一点笑,眼睛却沉沉的。

      “参见万海神君。”夷错是个西海水君,绝天辰也是个水君,若夷错在他跟前还称呼他为水君,便是不敬了——但是我此时却没心情思量这个,只是连忙将头别到一边,免得让他觉得我狼狈。

      绝天辰不明意义地笑一笑道:“三叔君何必拘着礼与我行这些没用的,还不赶紧去织里殿关照一下您家那二位妃子,争风吃醋的眼风过于锋利了,使本君不得不出来避难。”

      夷错有些促狭地望了我一眼,“是我疏于教导了。”便步履匆匆走向织里殿了,我只是垂着头,不曾看他。

      “你哭过了?”身前响起绝天辰略有些惊诧的声音,我抬头瞪他一眼,将眼光错开他。

      他凑到我跟前,迫使我与他对视似的,我看见他眸子里沉甸甸积了些阴郁的东西,神色颇有些不好,心里咯噔一下,他伸出手来,我以为他要做甚便侧过脸去,却感觉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眼角,轻声道:“围我已替你解了,你可回去了。”

      我有些尴尬,错开他的手指,使了一个法术失魂落魄遁回了菁华府。

      只看见落在地上那只半开半阖的月纱花,叫他捡回了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过云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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