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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 ...

  •   风卷过庭院带起一阵阵血腥味,年轻的她顿时腹内翻江倒海的难受,颤抖着,一步步后退,恐惧的难以自抑,一只脚已然退进轻孟楼的门槛里。然而,抬头的瞬间却楞住了,那里,那一栋黑色的塔楼建筑,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中,火舌从下面低矮的阁楼间蔓延过去,眼看即将融进火海,“不可以,不可以,谁在烧生死楼,快停手……”年轻的她急得嘶声喊叫,再也不管不顾,忍耐着强烈的恐惧感,提着心,从死尸间穿过,朝远方狂奔而去。
      那个年轻的玄机大师,通读了天下知名的玄道学说和兵家典籍,与生死楼主古男青历经十载,终于建造了生死楼,为生死楼这个杀手集团锻造出无数绝情绝性的杀手。江湖人口中的天下第一楼,这个十年间便在江湖声名鹊起的生死楼。这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几欲除之而后快的杀手盟,融汇了这个青春少女一生的美好华年,十年的岁月都尽数耗费在了这个集天下最为高超和复杂的机关玄术的塔楼里,十年闭关于轻孟楼,只因少儿游戏的心性,和那个俊秀少年的真诚邀请。
      还记得是在江南雨阁中,和她一样年轻的他,直视着她好奇的眼光,蛊惑般问道:“想学到最上乘的奇门遁甲之术吗?”
      她错愕的盯着他好看的脸,这个人这么会知道自己喜欢研究奇门遁甲之术?
      他静静的望着她年轻而充满稚气的脸,温柔的伸出手来:“余清阮你跟我走吧!我那儿有最好的机关秘籍。可以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的玄术士。”诱惑般的语调,无害的神色。
      那一刻的她仿如遭受魔法控制般怔怔的伸出了手,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自己的父母亲族。
      自此那个亦师亦友的男子将她带入了一个无涯的玄术世界里,穿透传统和无知,打开了她心中的另一扇窗,而他的关怀却是除了玄术之外的一切温暖,让她感到无尽的欢娱。十年,到此时都已经模糊了起初的信念,忘了曾经是因为对于玄术的热忱追求,还是因为他,而选择远走他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消耗掉最为美好的十年。然而,那些岁月也是她此生最为快乐幸福的十年,在她寂寞而暗淡的一生中,恐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幸福了吧!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黑衣女子停在厨房门前,十指紧握,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到来。突然啪的一声,破门而入,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一个个巨大的木桶和脚盆堆积在地上,有的木桶是空的,然而,有的却是装了满满一桶僵硬的血浆。厨房是密不透风的,只在屋子顶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口,下面是一个小石头砌成的天井,月光自檐上透了进来。四周尽是夯土墙壁,宛如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人紧紧框住。
      黑衣女子进了黑漆漆的厨房,却没有点起灯,只是向着角落的一个神龛走去,自案上拿起一支不似平常的盘状而是条状的檀香,用火石点着,插在香炉里,香气渐渐升腾起来了,萦绕满室,将血腥的气味完全地遮盖住。突然,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黑暗中那个不明的人急速喘息着。神龛边的女子听到角落的躁动却无声地咧起嘴,露出一个极为阴鸷而诡异的笑,眼光瞬间亮起来。转过身,仿如鬼魅般一步步朝着黑暗的地方走去,那里,一只巨大的木质脚盆摆在那里,然而,脚盆之上却挂着一个人,一个四肢头脚均被紧紧的绑着,倒挂在檐上的人,那人此刻正睁着朦胧的眼,意识尚未苏醒,奇怪地打量着四周,却突然看到那个向他走来的黑衣女子,精神一激灵,方才苏醒过来,挣着身上的绳索,企图用内功将绳子振开。然而挣扎了几次,却是徒劳,绳子不仅没被挣开而且越束越紧了。
      女人看着眼前男人的窘样,突然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四十来岁上下的男人挣得满头汗,喘息着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人骂道:“贱人,你是谁?竟敢使计害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女子笑道:“湛庐门的王老三,以一招金蝉脱壳而名扬江湖,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大汉得意地冷笑道:“哼,知道就好,我劝你别不知好歹,赶快放了我,否则得罪了湛庐门可就有你受的。”
      那女人再次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为可笑的笑话,边笑着,边倾下身去,徒然在一瞬间便止了笑,附耳冷冷道:“你那招金蝉脱壳不是很厉害吗?有本事就从我的乾坤锁里跑出去呀!否则就只能等着湛庐门的救你了,呵呵,就不知道湛庐门的人可否来得及救你了……”话音未落,黑暗中突地闪过一道亮光,仿佛裂帛之声,壮汉呻吟了一声,转瞬狠狠地抬起头来,怒骂:“臭娘们,有种就把爷爷给一刀剐了,这样偷偷摸摸算什么英雄好汉?”
      黑衣女子突然暴怒,一掌掴在壮汉脸上,叱道:“你个狗娘养的也配说英雄好汉吗?”冰冷的刀片摩挲着汉子的手臂擦着血,妖冶的笑起来:“既然你想痛快的死,我就更不能这样平宜你了。不过……你可以自己选:是先不要手还是先不要脚。选呀!”手臂陡然加力,匕刃紧紧斜贴着湿漉漉的皮肤。
      大汉一颤,额上冷汗一滴滴滑落下来。
      仿佛对这样的反应极为满意,黑衣女子在暗夜里嘻嘻的笑起来。
      马上回过神的的汉子,铮然道:“你到底是谁?爷爷与你无怨无仇,你作何要为难爷爷我。”
      黑衣女子霍然转过头来,狠厉地盯着汉子:“无怨无仇?”挥手,又在他大腿上划了一刀,那把匕首仿佛是极为罕见的玄铁所铸,遍体乌黑,每一刀下去都是深可见骨,鲜血狂涌而出,一滴滴落在地下的巨大脚盆里,“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到底有何怨何仇?”
      “十年前的生死楼你可记得?你可是参加了那次灭门行动的?”双目圆睁,一声声冷酷的质问直逼俘虏 “你可知那场大火中死了多少人吗?连同家丁仆妇,几近五百,五百人的血流在了绍兴的土地上,横尸遍野呀!那些畜牲。”纷乱的画面潮水般涌来,女人捂着头却无法控制汹涌而来的记忆。仿佛认命似的,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声音从一开始的怒不可遏变成了下意识呆滞的喃喃。
      大汉被挂在半空,身体顿时一颤,灰着脸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灭门行动依旧心有余悸,那场大战已是汇集了中原武林的主力了吧!他们湛庐门和陕北墨家在璇玑阁阁主的带领下对生死楼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即使是身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侠士的他,也没有一次性杀过那么多人,双方死伤的尸首叠堆起来恐怕是比生死楼内的那座黑塔还要高吧!那场灭门行动确实是悲壮呀!那样的情景,即使是身为胜利一方的湛庐门人的他,也不禁黯然起来。
      大汉陷被那血腥的的回忆画面给深深震撼,即使那已然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有着令人恐惧的力量。那样的回忆,令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面对着一位仿佛是来自修罗的杀手,愣愣的发起呆来。
      黑衣女子突然激动起来,双眼圆睁,站起身来指着大汉的脸控诉“是你们,你们杀了他,你们夺走了我这一生唯一的至爱,我要剁了你,剁了你”

      女子仿佛深陷回忆之中,那种永久无法挽回的失去,像一双苍白的手,在岁月之下越历越有力,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咽喉,女子疯狂地向汉子的身体砍去,血花四溅,将女人一身的黑衣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一滴一滴炽热的血液灼在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连同他黑色的瞳孔也变得通红似血,仿佛那个血夜,那一片燃烧在记忆中的大火。
      在狂奔出轻孟楼之后,她疯也似的朝着火势最大的地方跑去了,然而越接近黑塔的地方,厮杀也就越密集,几乎每跑过一个地方,都有人在她的身后倒下,有朋友也有敌人,四周都是杀红了眼的人,她嘶叫着从一堆堆生着和死了的人丛间穿过,一地的血迹和断肢。
      这个哪里还是人间,恐怕地狱也没有这样毫无人性和意识的杀戮了吧!深刻的绝望压顶而来,在风中狂奔的女孩,脚步不停,然而眼泪却渐渐地从眼角滑落,滴坠成碎片,洒落在风中。
      抬起头看着已然被泪眼弄得模糊的黑塔,心中仿佛又有了坚定的力量,那个前半生的信念和永远无法舍弃的生死楼,那个融汇了她与他一生心血的机关圣地,那个她在自己的蜗壳里曾经无数次的临窗远眺,从而交换了自身价值,在乏力时可以汲取力量的地方。闯过那一丛丛死亡之地时,却被眼前那一堵堵的火墙给阻隔了,“一定得闯过去,要在火焰将我吞没前越过去”她四望着,寻找着水的迹象。可是,一滴水的影子都不见,她跺了跺脚,往回头的方向一路寻去。在翻过一个院落之后终于寻到了一口缸,她就像沙漠中的旅者遇到了绿洲一样,飞向缸口,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口缸,就差两指宽的距离,她就可以去拯救正在火中挣扎的生死楼了,然而,突然一阵巨力拉扯着她的头发,她被这力量振的向后飞去,重重撞在青砖地板上。
      头顶有个人猥亵地笑着“嘿嘿,姑娘,你要去哪呀!这里乱得很,跟着我,咱们好好快乐一番”火光在他背后闪烁着,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是一个黝黑的身影渐渐地靠了下来,夹杂着血腥和暴力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她惊恐的惊呼,挣扎着脱出那人的禁锢,拳打脚踢,用尽生平所学,挣扎中却突然触到自己腰间的机关,一只铁珠飞射而出,扎在那人胸口,那人在她身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她嘶叫着,惊恐地推开身上的人,一步步后退着,抱着膝盖在躲进墙角恸哭,她那样恐惧,无力而悲痛,被凌辱的委屈和第一次杀人的恐惧充斥了这个孩子的心。
      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和事件争相汹涌而来,撕扯着她曾经那样单纯的天空,有些东西在心里真真实实的崩溃了。突然,啪嗒一声,一件重物砸到了地上,她恐惧的抬起头,下意识的往里缩了缩,那是一块从高处掉下来的燃烧着的木头,她望着远方的火场,远方的黑塔已经被火苗包围,劈里啪啦的往下掉着碎木。仿佛是有了新生的勇气,她再也不迟疑,将自己弄湿了,纵身跳入火海,那一刻,心中突地坚定了一个信念“虽或不能使其生,但求与其共死,望今生能够埋骨于此。”
      浓烈的烟将她呛的难以呼吸,她忍着喉咙处的窒息感,飞驰过那些燃烧着的房屋院落,不顾一切的往前飞奔而去,踏着火,踏着燃烧着的地面,仿佛化身成为天上的女神,勇敢而光芒闪耀。终于窜近了那栋黑色的塔楼,那栋八角的塔楼和寺庙里的塔楼很相似。只是在正北方的窗子下多了一个木桩,她将那木桩朝左边转了三圈,右边转了六圈,突然整栋塔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接着便是阵阵自上而下的水声,喷泉一般的水花自塔顶哗哗洒下,天空仿佛下了雨般将生死楼四周三丈的地方的火都给扑灭了,水不间断地从顶楼的瓦楞间流下来,接着就像裙摆似的浇灌四周,那是建在这个塔楼上的一个防卫机关,因为生死楼本为木质建筑,无论里面的机关设置的多好,敌人一把火就可以将它付之一炬,于是,在与古男青讨论了近一个月后,这个秘密机关的设计终于成型,然而,楼中却只有少数人知道开闸之法,所以她在看到生死楼被大火包围时她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往这边冲来。
      终于……完成了。
      在将机关开启之后,她仿佛解脱了似的坐到了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渐渐的,笑容也随着淀放在唇边,边笑边流出了泪,此刻是可以含笑而终了。
      那是濒临灭绝心中最后一抹欣慰,也许今日之后她的人生就要画上句号了吧!
      仿佛是极度的绝望,又仿佛极度的快乐。
      她一直是个单纯而善良的孩子,在他的保护下,她的人生只有奇门遁甲,突破一个个巅峰,制造出一件件传奇,她一直以为她的人生终将如此,她满足而平和的接受她的生活。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终结了她本可以永久的宁静,第一次的涉足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的却是流血和死亡,上苍在这个女孩单薄的生命里的第一笔杰作,便是血色。
      她无从选择,然而这个韶华女子却没有丝毫的退缩,在恐惧中握住了坚持和前进的命运。那样的时刻,那雄鹰般奔腾的身姿,如一缕华美的金色丝线,织就了她最后的坚持。现在的她已安宁,身后这个世界的混乱,都被那一层雨帘深隔在外面。这一生,虽然不是轰轰烈烈,然而却也充裕满足,值得了。
      仿佛累了,她趴在白玉制成的地板上,木头烧焦的气息一阵阵沁进心里。闭上眼睛,心中安宁的想着:这样睡着了,梦里一定就能到达天界吧!
      然而,突然一阵嬉笑声传入她的耳中,是谁?
      她猛然睁开双眼,那一张熟悉到梦中都能勾掠出来的脸,挂在了上方呵呵地笑着。
      “你个懒丫头,大家都在拼命抗敌,你倒好,趴在地板上睡得像死猪,也好意思?”照例是轻轻的一个爆栗响在头上。
      她呆愣愣的望着突然意外出现的人,仿佛不信似的,喃喃道:“古男青,你……真的是你吗?”
      “我,自然是我,来,我带你离开。”她被他轻轻抱起。
      他要带她离开了,在绝地里给了她渺茫的未来,将死灰的心从地狱的深处拯救出来。
      躺在那样的怀里,她有种真假难辨的恍惚感,这颗心再难平静,仿佛又找到了委以依靠的希望。在绝地里得到的温暖,那样弥足珍贵,她紧紧的拽着男人的衣襟,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心中暗暗决定:此生不再放开。
      耳边风声呼啸着,古男青已抱着她在一个码头落下,将她放下,笑道:“阮儿,在这等着,春姨马上就到了。”说完抬起头看了看那片火海,眼底的焦虑再难掩饰,“此次大战恐怕是非得你死我活不可了,这个你带着。”将一块由着黑布包裹住的一臂长的物件丢到了她的怀里,便打算转身离去。
      “你还要回去吗?”她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恐惧地颤抖着。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血红的天空,沉重而悲戚“恩,还不到最后的时刻,我还没有输。”
      “不要。”确切而坚定的回答打破了她那积蓄满满的的希望,验证了她心中那恐怖而决绝的猜想,她颤抖的窜到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如果……如果我非要留你呢?”
      古男青低下头,宠溺的抚了抚她的脑袋,微笑着,然而眼中的无奈和疲惫却再难掩饰:“傻阮儿,平常的事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个不行呢!”说完再也不管立在身前的女子,掠过她往前飞去。
      心顿时寒冷透彻,他要回去了,就这样将她抛下,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去做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情了。然而,那里的命运,只有杀人和被杀呀!
      那一刻突然袭来的恐惧将她紧紧环绕,仿佛这个午夜的码头的便会成为他们的永别,她将永远失去他,这样的离去,将会带走她一切幸福的希望。“不……”她突然狂啸着,疯了似的往回追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别离开我,别走。”
      前方的身影仿佛猛然间颤了颤,身形一顿,然而却没有回头,依旧往前疾行而去。
      一颗横在路中间的石头将她绊倒在地,然而,她口中还是不停的喊着:“求你了,别走,别走……”手臂伸向空中仿佛想要抓住那一袭飘然远去的白衣,然而,他却没有回头,他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千依百顺的对她了,为了他男儿的大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之后便传来了生死楼被灭门的消息,位于绍兴城北部的生死楼总部,连烧了三天三夜,待她再次回到那里的时候,昔日的家园已成一片焦土,尘灰扬进风里随同往事飘遥远去。
      即使百死也不能救呀!她那年少而稚嫩的手臂,终地是不能够力挽狂澜,一切一切,在那场大火之后,都已经尽数在火中化为齑粉,再也不复昔日的光华。
      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子猛然睁开了双眼仿佛再也不能承受那段痛苦的记忆,瘫坐在地上,手中喂饱了血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到地上,闪着寒意的冷光。仿佛那个夜晚又再次重演了一遍,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再次袭来,她再也不能自抑,捂着脸无声地呜咽着,哭声在半夜黝黑的天幕上回荡着,仿佛鬼厉,让闻者皆黯然神伤。惨白的月光从天窗上泄了下来,将这个厨房照的明亮,然而,那却是怎样一种诡异景象,满室都是四溅的血液,点点滴滴地画在青砖墙壁上,梁上挂着一个物体,皮开肉绽,远看就像某种已被屠杀了,正打算切肉剥皮用来买卖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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