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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 ...

  •   东页大街上,还不到午时,便已人声鼎沸了,这条榕城最富盛名的小吃街,汇集了全省最为地道的特色小吃。道路两旁一条条油布的牌坊随着风儿轻闲整齐的前后摆着,其间也有几间小茶楼,东页大街的茶楼没有别处的气派。通常,门面都是由两部分构成的,左边一个不大的门,右边通常开有一扇窗,门里进出的自是有些闲钱的人,喝茶之余还会要几碟小点心,而窗下站的通常都是些穿粗布麻衣的对襟汉子,抑或是一些华而不实的赌夫,刚输光了,在窗下赊碗茶喝。
      清凉楼,还不到喝茶的时候,茶客自然稀少。而此时,清凉楼前的窗下却立了两个汉子,一个体格颇壮,一个皮包骨瘦,那个壮汉腰侧别着一对流星锤,手里端着一碗刚从窗里接过来的清茶,曲着一条腿,坐在窗下的长凳上,仰头喝完了碗中的茶,深出了一口气,斜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撇了撇嘴,对初涉江湖的瘦高个道:“兄弟,这两年江湖真是太平嘞!你这时出来混可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哦!十年前可没有这样的光景。”
      瘦高个手里握着根钢棍杵在壮汉对面,显然是初入江湖,对那些几十年前的江湖旧事都一无所知,急忙伸过头去殷切打听,“怎么回事,十年前的世道不太平?”
      那壮汉向店家续了碗茶,有些鄙夷的哼了一声嘲笑道:“没见识,当今天下,武林同道自是以璇玑阁马首是瞻,执武林正派之牛耳,已历数代。而首届阁主又与陕北墨家刀,福建湛庐门等一些武林正派结为同盟,同气连枝,匡扶天下,佑护神州,咱们这地面才能这么太平。十年前可不是这光景,十年前江湖上有一杀手组织,名曰生死楼,时人常颂‘十年生死俱茫茫,风雨经霜,奈何桥上历生死,重出世道,鬼神尽皆黯然’。生死楼要人三更死,绝对活不过五更去。可不想,那生死楼借着势大名威,竟然意图刺杀璇玑阁康阁主,在第三批的杀手都被璇玑阁给击毙了之后。康震,康阁主自然不能再由他放肆下去,大臂一挥,诏天下英雄举兵往绍兴袭去,直接将它的老巢给端了,实是为武林除了一大害。那场面你是没看到呀!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将绍兴城的天空都给映红了,啧啧。奇的是,似乎也就是在同时,天下第一魔教无常宫,也在那时沉寂下去,十几年了,在江湖上都不再有动作,想是让康阁主的盖世武功和璇玑阁的气势给震住了……”这壮汉也只是个半吊子,却把那景象描绘的有声有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其实,这一篇话都是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听了十几百遍,早是滚熟,故意在初入江湖的小弟面前显摆,以提高身价。
      “放屁”
      然而,突兀地传来一声叱骂,将壮汉的话头打断了。正说的起劲的壮汉一愣,随即四顾寻找声音出处,嘴中一叠声的骂将过去。街道上人头攒动,壮汉死命拨开挡道的人群,三下两下就已推倒三个路人,直冲街心撞去。在那里,街道中间立着一位清丽妇人,大约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裙,干净利落,脸色是奇异的白,仿佛是祭奠用的白纸人一般,脸上也极配合面色般的一派毫无表情。这样的人即使在三尺外都会令人胆寒。这人身后立着一个白发老妪,与之对比鲜明的,这老妪脸上却时刻挂着慈祥的笑意,仿佛画中的活菩萨脸一般。
      那妇人向前走了几步,在壮汉身前站定,冷冷道:“什么盖世武功,天下豪杰,都是狗屁,不过就是以众欺寡,以强凌弱罢了……”
      壮汉勃然大怒,跳将起来,骂道:“你说什么?你敢侮辱康阁主,贱人,我看你是活腻了。”说完愤然甩出流星锤,眼看就要落在那妇人脑门上,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被骂的是他老爹一般。然而这样莽撞的动作却中途被瘦高个拦架住。那瘦高个一副武生打扮,手中提溜一条钢棍,却是把棍子的一头直拖在地上,钢棍摩擦着地面发出哧哧的声音,像极了农家人拖锄头的姿态,想来以前本是庄稼人,刚弃农走江湖不久。见到壮汉生生与一个女人置气连连直劝道:“大哥,大哥……你一世英名,干嘛与一个女人相计较,岂不是贬低自己了嘛。”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壮汉拽走了。
      黑衣妇人却还站茶楼前,望着长凳上的两只空茶碗,楞楞地发着呆,身旁的人潮一波又一波地以背景的姿态悄然遁走了,未曾有人注意到这个街角的孤独灵魂。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
      十年了呀!离那夜烽火离岸上的最后一别,已然十个春秋了,人如旧,今非昨。那一个血夜的告白,都已随着东风飘然远去了。已成旧事,为何却依旧鲜明的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如今,回头再望,却已是人走茶凉。
      妇人脸上挂着别样的神色,眼神苍绝而无力,仿佛蒙着一层奇异的水帘,那水帘里却在瞬息间翻涌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时而茫然无措,时而坚硬如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身后的白发老妪叹了口气,眼神悲悯,语调温和道:“小姐,快申时了,咱们回吧!”
      妇人神色一动,回过头来,失神般的往东页大街深处走去。那里,大街的最东面,紧连着护城河的地方,有一家紧闭着的店铺,一家与身旁无数的店铺无异的店。然而,奇怪的是店铺虽然是闭着的,门口却挤满了人,有人手中拿着碗,有人手中拽着扇子,一前一后的煽着风。
      这家店铺不同于别家挂的是布牌坊,却在店铺左侧六尺高的壁上悬着一块牌匾,一个臂长,四周是一圈木质花边,匾身却也不知是何材质通体血红,黑色漆彩在上面端端正正地描了三个大字——炽血坊。
      榕城的夏季总是灼人的,虽然已近傍晚,空气中的燥热却还异常浓烈,一层层浮在半空中,炽血坊旁的一棵大柳树上传来了一阵阵高昂的蝉声,催得人越发的焦灼起来。
      这群人从未初便开始三三两两的在门前排起了长队,谁都想来得及买到一份这炽血坊里秘制的小吃,便是为此等上几个时辰也是甘愿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吃,对众人有着这样致命的吸引?
      突地,啪啪啪的声响自铺门里传出来,第一块门板被启开了,露出了一张鹤发老妪的笑脸,这老妪赫然便是那街心陪同黑衣妇人的那位。众人蜂拥而入,老妪也迅速将剩下的门板都拆开,转身往后院走去,厅里只留了雇来的那些丫头小厮们照顾门面。只一刻,桌椅便已被抢占一空,带着碗的人,心满意足地捧着热呼呼的玉血浆,一路走一路喝着。
      “这炽血坊是做啥营生的,嘛有这么高的人气?”门边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秀才公子,带着厚重的北方口音,惊异地望着座无虚席的铺子问。
      同坐的另一位青衣公子,在人潮拥挤的喧闹铺子里,拔高了声音道:“齐兄有所不知哦,这炽血坊可是咱们榕城三绝之一嘞!这里的小吃都是由猪血做成的,无论甜点还是汤羹。而且,本城独此一家,名扬闽越。也有依样画葫芦的,可味道就是没有这里的好,而且炽血坊每日申时开铺,戌时闭铺,十年如一日,可不是想吃就吃的着的呐。”接着打开纸扇轻摇着。
      那北方的秀才公子,连连点头“哎哟,难怪门庭若市,如此说来今日得以品尝,那可是托了胡老兄的福了。”
      两人互相作揖,互谦礼让。在两个秀才互酸的时候,所点的小菜却已经上了桌,满桌鲜红的食物,或为甜点,或为汤羹,俱都是精美小巧。
      北方秀才轻尝了一口汤羹,不由连连称赞,啧啧称奇。
      夜里戌时,炽血坊准时闭了铺门,白日里热闹非凡的东页大街。渐渐安静下来了,在厨房忙了一晚的女子此时却已坐在了灯下,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裙,铜炉精绝非凡,香烟袅袅,檀香的香气让这个身心俱疲的女人放松下来,深吸了口气,女人抬起头来,望向桌对面坐着的孩子,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黑玛瑙似的大眼睛,闪动着机灵和智慧的光芒,小巧而精致的瓜子脸,一微笑便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若不是身上的服装,光看了这张脸便觉得是个女孩,本是活泼稚气的孩子,身上却也是一身的黑衣,徒然间加重了凝滞气息,将这个半大的孩子衬得老成了。此时,这孩子正托着下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天真地望着对面的女子,似乎在想着什么。
      “娘,你很累了吧!”孩子皱着眉,却突地从凳上跳了下来,绕到女人身后,手技娴熟地锤着女人的肩膀,“娘,咱们今天早些歇息吧,明天考我不也是一样的。”
      黑衣女子欣然一笑,将那孩子拥在胸前,“今日事,今日毕,怎可拖到明日去。”
      孩子低下头,仿佛在为着什么事情苦恼,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道:“娘,《天舆论》里说‘机关者,谓之诡变也,无常形,无常态,唯变所适’可是,即求百变,又为何在里面定出那许多的机关门类,就像乾坤阵吧!借的是八卦的阵势,又有那么多的变化,这样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女人了然似的一笑,将孩子眼前的杯中注满了水,“杯中之水有其形吗?”
      孩子点了点头。
      女人又道:“江河之水有其形吗?”
      孩子摇了摇头,轻皱着眉“没有”
      “这便是了,谋设机关,善求诡变,若之水也,有瞬形无常态,危机关头化气而走,这便是咱们某设机关的人穷尽一生所求达到的至高境界。”
      孩子半知半解的歪着头,思考了半响,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刚待开口再次询问,那白发老妪却已推门而入,急道:“小姐,鼠辈已落网了。”
      女人眼底的眼神一亮,闪过一丝阴戾,回过头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温柔地笑道:“童童,把风雨图的阵法给记熟了,明天我要考你用法,看你能领悟几分。”
      痴性的孩子呐呐地点了点头,似乎还在思考变与不变,女人神色一黯,回过头来对着白发老妪吩咐“照看好童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白发老妪望着黑衣妇人消失的背影,一层层死灰般的神色渐渐陇了上来,一双如枯树虬枝的手微微颤抖着,已至耳顺之年的老妪立在凉风习习的夏夜里,却觉得寒冷彻骨。

      黑衣妇人自后院出来便一路直往厨房的方向行去,穿过一重重的拱门。
      每走近一步,心便冷一分,而血液却似乎沸腾起来一般,久难平息,焚烧着,历过一寸寸的骨肉,节节断裂开来。
      黑衣女子眼中吮着刻骨痛彻的冷光,任着这满心的血红焚烧掉这一片荒凉而冷寂的世界,宛如十年前的那一夜,那漫天漫地的大火。
      那些在火光中厮杀的身影,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一个个的接连着倒下,四野里都是临死的惨厉呼叫,一圈圈回荡着,砸进她的心里,天空被凄绝的火光染得通红。
      那时的她正躲在轻孟阁的书架后边,瑟瑟地发着抖,自我安慰:就快结束了,古男青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将一切敌人都杀死,然后带着她最喜欢的桂花糕跑过来看她,会的,一定会的。这样想着,期待着,趴在角落里,几次疲累的倒在地上,残留的恐惧却又马上会在梦中重现,一次次的惊醒,翘首等待着。然而,一天一夜过去了,天边的火光还是从雪白的窗户纸上透了进来,近处的喊杀声已经止歇,然而世界还是一片混乱。
      “这一次生死楼恐怕是遇上大敌了,”恐惧和不安一层层拽着她的心,当众人都在拼命血战的时候,她却自己一人躲在安静栖身的角落,苟且偷生,这时候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为什么就这么窝囊。远处的厮杀已然渐渐止歇,然而世界还是沉浸在一片喧闹里。终地,似乎不能够再忍受地狱烈火的燃身,不能就这样默默地等死,十几岁孩子疯狂地呼喊着,破门而出,踏出了这一间十年都未曾离开过的轻孟楼,这个专属于她的闺阁和书房。然而一踏出门外,她便惊骇的站住了脚,天地间一片血红,眼前的景象宛如人间地狱,死尸从阁前的阶梯上蔓延出去,鲜血将青砖石面尽数染的血红,在恶战中被切断的手脚凌乱地抛在地上,断剑残刀上犹自滴着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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