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嬛传》阿珰

2、朝朝歌尽花颜色

　　今日荷花池一会，实是虚惊一场。还好皇后看在十三是皇上亲弟弟的份上，没有再追究，只是据说皇后送了十三两个宫女，看来是在监视他。

　　贾嬛将今日之事说与巴城及畏熊殿的众丫鬟太监们听，满室皆是笑声。

　　正在大家前仰后合之际，畏熊殿忽然迎来不速之客。

　　巴城立即敛了笑，慌忙拉贾嬛出去。只见门口是蓝袍锦带的志刚公公，一看身份就非比寻常，不是畏熊殿俊杰和俊豪这等太监能比的。

　　志刚公公脸上有股戾气，此刻却使劲掩藏，露出和蔼笑容，传起话来嗓门格外响亮悠长，“皇上想念小主，请小主去驭龙殿用膳。”

　　“我晓得。”

　　巴城从袖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笑容满面塞给志刚公公，志刚公公手都没碰，钱袋已入他囊，贾嬛惊呆了，真是神技啊神技！

　　贾嬛道，“劳烦公公了，还望公公以后多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

　　“公公刚刚生吞十两银的技艺很是精彩！”

　　“这是‘上帝之手’。若有机会，奴才天天给小主表演。”

　　“那得皇上天天请我用膳才是。”

　　公公走后，贾嬛急了，“靠，咋办？这货不是喜欢我二哥吗？”

　　巴城冷静，“小主莫慌，可能小主长得和宝二爷实在太像了，皇上移情于小主也未可知。”

　　“丫的谁要他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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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驭龙殿灯影幢幢，和风弄帘，金色罗帏在烛火之间散发出诱人光芒。离中秋还有好些时候，可是月亮却提前圆了起来，众生头顶一轮月，沐浴幽柔光华。

　　贾嬛没有看到想象中满桌盛宴，汉白玉的小圆桌上，只有两盘很大的月饼。

　　“皇上，中秋未至，怎今儿兴致如此之好？”贾嬛温婉笑道，纤纤细指夹起一块月饼，递给皇帝。

　　皇帝说，“嬛儿可知，朕为何突然叫你来吃大饼？”

　　贾嬛心想，擦！

　　她口角噙了抹淡淡的笑，说，“嬛儿愚钝，还以为是月饼。”

　　皇帝抓起一块脸大的大饼，一口下肚，咽下去的是饼，吐出来的是一个嗝，清脆空灵。

　　皇帝吞完露出慈祥笑容，“嬛嬛错矣！朕刚才所食，是李连贵熏肉大饼！”皇帝又抓起一块饼，“这块，是杨麻子大饼，”又抓起一块大饼，“这块，是半边天熏肉大饼。唉，此饼犹在，而斯人已去。”

　　“皇上可是睹物思人？嬛儿虽不知皇上所思，但惟有一事，嬛儿是明晓的，这大饼，不宜多食。天下怀人之物，皆有一性，都是越亲近，越叫人心有戚戚。”语罢竟情意切切，眼眶湿润，屈身行了个礼，“还望皇上少食大饼多睡觉！”

　　“哟西！朕只是随便说说，也要这样吗？”皇帝竟不领情，发起怒来，“你怎么和她们一个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皇上，大势所趋啊！”

　　“倘若朕身边的女人都一副德行，朕还要你们干什么！朕有皇后就够了！”

　　“嬛儿也是这么想的！”

　　“你！”皇帝怒极，说不出话来，手指着贾嬛，双目弹出，剑眉飞起，眼珠子像一颗火龙蛋，狠狠道，“朕早有耳闻，你与十三弟不清不白，私相授受，朕起先并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果然心怀不忠！”

　　“啊？”贾嬛愣住，心想，操！我有这么说？

　　“赵志刚！”皇帝一声吆喝。

　　“在！”志刚公公火速前来。

　　“传旨，降贾修仪为宝林，半年内不得出门！”

　　赵志刚异样看着贾嬛，神情尴尬，才收了她的银子，便被贬为宝林，赵志刚不禁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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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贾嬛殿中益发清冷，再也没有其他宫嫔造访的痕迹。畏熊殿门口的石熊，健硕的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门口芍药遍植，此刻却见荒芜，杂草恣肆狠命地窜生窜长。

　　巴城道，“小主别灰心，当皇帝的总是一副冲动脾气，怒的时候，再深的感情，也暂时忘却了，当年的庄妃便是如此，起起落落，三番四次，最终还是执掌六宫，母仪天下。小主大可韬光养晦，等皇上怒气一消，便可琢磨着让他回心转意。”

　　“姑姑诶，嬛儿是心疼那十两银子诶。白白送了赵志刚，他拿得倒快，我一被贬，他娘的连个人影也没了！”贾嬛叹息痛恨，翘起二郎腿，不断摇头，“这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到哪都一样。”

　　说罢贾嬛忽然想起了徐仔摩，那个多情种，那个负心汉，那个杀千刀！

　　果然天下男子一副德行！果然，男人的心都是一种叫绝情的东西长的！

　　想她陆小快，堂堂京城第一美人，艳冠四方的名媛，为了徐仔摩这要钱没钱整天嗯嗯唉唉自怨自艾的破男人，图他一张嘴甜，说得窝心话，竟搞起婚外情！

　　她连脸面都不惜，连身份都不要，他娘的换来他的花擦擦！

　　她不知道真正的贾嬛到底是怎样的，也不愿向人打听前身，反正，陆小快伸手一个懒腰一个哈欠，这分明就是个梦啊！这么真实她还是不能相信！

　　贾嬛暴走。拿着前些日子准备的大号，因为皇帝对她禁足，贾嬛只得在畏熊殿内，一个人孤零零地吹。

　　“乌拉哇啦咿呀哇啦！”

　　这厚重的曲声从畏熊殿的青墙内流出，泣血之痛弥漫上空，这是所有宫中女子对一个男人的恨与怨。曲声长传，闻者多是女流，纷纷半垂螓首，无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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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无聊，寂寞空虚热，薄衫轻装，要往御花园去，皇后所赐的二女悦诗和风吟，却百般阻挠。

　　悦诗和风吟是双胞胎姐妹，两人都生得绝美，悦诗一袭红衣，风吟则一袭蓝衫，走到哪都是一道亮丽风景线。于是三人走走停停，纠缠吵闹，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宫里，人人都在暗处。你看不到隐蔽的眼睛，眼睛却在隐蔽处看着你。

　　十三不耐烦，“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老跟着我！”

　　“王爷，皇后有旨，命我二人看着你，别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我们也是不得已啊。”风吟道。

　　“皇后管得也太宽了吧！”

　　“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也就是王爷的妈妈，妈妈管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王爷这样讲皇后娘娘，可是大大的不孝啊！”风吟苦苦规劝，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三无语，“你可真会扯，不愧是疯吟！”

　　悦诗道，“风吟妹妹说得在理，王爷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不就是来御花园转转，本王被你们看得慌想出来透透气也不行？”

　　“透透气自然是可以的，”悦诗道，“天下优美之处甚繁，王爷何必独独留恋御用之地？”

　　“我爱御地，咋地了？”

　　悦诗道，“御地即黄土，普天之下，莫非黄土，宫墙之内与宫墙之外实在没有区别。”

　　“这话你跟我十二哥说去！”

　　十三无奈，猛地往花丛一蹿，人就没了。

　　风吟跺脚，忿忿道，“王爷是土行孙！”

　　悦诗笑笑，“王爷是土地公。”

　　风吟跳脚气急，“王爷就这么讨厌我们？哼！”

　　悦诗风度不减，微笑依旧，“妹妹可别忘了皇后娘娘叫我们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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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跑着跑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呜咽乐声，他长耳一抖，周身一凛，“宫里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世上还有人会大号！”

　　十三不由得循着大号声走去，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走至畏熊殿门口，门口的石熊双目放出精光，眈眈相向。十三想起，这是贾嬛的住处，心里头不由一喜，急忙叩门拜访。

　　开门的是一个小丫鬟，小丫鬟一见是十三，脸上便有不快，撅着嘴道，“王爷不要来害我家小主了！”

　　“哎！”十三抓住门，不让关，好声好气，“姐姐为何这般生气？”

　　“王爷别姐姐长姐姐短地套近乎！王爷居心，宫内上下谁人不知？”

　　“我又咋地了？”

　　“哼，王爷不是好汉，倾慕我家小主怎的又不敢说？如今我家小主因为王爷被贬为宝林，王爷却这副模样前来，也不知道歉！”小丫鬟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忽然，里头传来一声，“浇苗！跟谁吵了？”

　　紫衣女子款款出来，徐徐看了门口的十三一眼，“这不是港亲王吗？浇苗你怎么能对王爷如此无礼！不识大体的丫头！”

　　浇苗道，“姑姑，我只是气不过，我家小主为了他沦落至此，好端端受这无名罪，可真窝火！”

　　“怎由得你来窝火！你退下，去给王爷沏壶上好的茶来！”巴城礼仪周全，落落大方，“王爷请到里面坐，我去禀报小主。”

　　十三伸手阻止，“姑姑不必通报，本王看看就好。”

　　说罢向大号声源处走去。

　　只见芍药烂漫，衬得贾嬛的脸更为美艳。贾嬛静立其间，初夏的热风撩动她的柔软青丝，随着号声起伏，在她肩头起舞，而她专注地吹着大号，全然不察十三的到来。

　　十三静静聆听天籁号声，这声音仿佛能拽人心，紧紧缠绕着，将他往吹奏之人的思绪里拉，十三微怅，不由得跟着悠扬号声唱起了歌，“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啊嗯啊嗯啊！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哎阳啊嗯啊！啊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的农奴心儿啊照亮！”

　　歌声融入号声，天衣无缝，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贾嬛闻声，不动声色，只是照常吹。

　　这几分钟的时间，虽是瞬间，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确是如同沉溺于南柯一梦，仿佛有几年那么长，歌声慑人心，更直直要了他们的命。

　　一曲完毕，贾嬛缓缓回头，嫣然一笑。

　　如芍药花开般惊艳，却堪堪叫这一院子的芍药失色！

　　十三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一声，左脚向后踩空，身子一轻，眼看就要仰天大摔，贾嬛甩手扔了大号，急忙奔过去，“王爷——！”

　　天旋地转，繁花凌乱。

　　她扶着他的腰肢，把他搂在怀里，他定定看着她，眸中除了她，再无其他！

　　“靠，你真重！”贾嬛皱着眉，忽地松了手。

　　“嘣咚”一声，十三跌落，压弯一众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