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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鱼儿,入瓮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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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不知道这么晚楼下还有人,也不知道她面前的这个人名叫林潇,更不知道这个夜晚中接下来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一轮闪电自屋外划过,闷雷从凄凄切切了一个晚上的风雨声中隆隆传来。
雷声过后,雨声变大了,一阵接一阵哗哗急响。
狂风自窗外刮了进来,秦豫抱起胳膊,觉得有些冷。
她停步在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我来拿水壶。”
“你是楼上的住客?”林潇问。
“嗯。”秦豫没有再往前,“房间里没水壶。这儿的老板娘让我到一楼来拿。”
林潇瞥了一眼自己桌上的那个水壶,淡淡地说:“你要找的应该就是它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这个水壶坏了。这个型号的电水壶今天连续坏掉了两个。”
“那你怎么烧水?”秦豫看着桌上的热茶。
“用电磁炉。”林潇说。
“电磁炉?”秦豫的目光没有搜寻到被谈论的对象。
“在吧台那边。”林潇的声音在雨声中听上去是和缓的,“要帮你烧一壶吗?几分钟就可以烧好。”
秦豫点点头,带着笑,“嗯,有劳啦。”
林潇起身,走到吧台后面。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传来,接着是金属物体触碰的声音。
林潇从吧台后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笔,朝秦豫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坐会儿吧。很快就烧开了。”
秦豫不习惯穿着睡衣出现在陌生人的视线中,但她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灯光和陌生人,到底比凄冷的黑暗更有亲和力。
看着逐渐进入灯光范围内的秦豫,林潇的目光中渐渐笼上了一层雨雾一般的朦胧光泽。
灯光下的秦豫楚楚动人,仿似刚从画卷里盈盈走出来。明明是林潇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容,明明身上穿的是林潇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普普通通的睡衣,却美得夺人心魄——美得让人想将她揉碎。
秦豫在桌前坐下时,看到林潇正失神地望着她。
这个酷酷的人的目光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怪。
秦豫从小就在各种惊艳的目光下长大,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地说:“熬夜不好,要早点休息哦。”
林潇从怔愣中恢复自然,转而露出苦恼的神色,“我也想啊。但是……”她漂亮的双眼烦闷地盯着那本厚厚的书,“这道题太变态了!我怎么都做不出来。实在很难!”
秦豫的目光落在书上,“什么很难?”
“这道题!”林潇拿笔敲了敲书本上的一道题,愁眉锁眼地望着秦豫。
秦豫稍稍迟疑了一下,“……给我看看?”
林潇把书本调转了方向,推到秦豫面前。
书的纸质很精美,摸上去柔和细腻。书上的内容是全英文的。
秦豫翻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书名是一行暗红色的单词:Data, Models, and Decisions。
她笑了一下,那是水手见了海鸥的那种笑。
“你读的是管理学?”她问林潇。
“嗯。”林潇厌烦地皱起了眉,“恶心的专业!模型、变量、函数、神经病!”
秦豫又笑了一下,她也曾经做题做到想砸书,“你读大学时学的也是管理学吗?”
她面前的这本书是一本MBA教材。
“不是,”林潇说,“是音乐。”
“怎么不继续学音乐,改成了学管理?”秦豫问。
“学音乐没法管一家工厂。”林潇说。声音里突然泛起几分寒意。
秦豫的目光回到书上,飞扫了一遍林潇刚才所指的那道题,又瞄了一下林潇的笔记本——原来她刚才是在绘制决策树,但是——“你做的decision tree,思路不大对……”
“你懂?”林潇的目光一闪,“你会做吗?”
秦豫稍作沉吟,“我可以把解题思路和估算数据做出来,但是要得出这道题的各项精确数据,需要用电子表运算……这个你要自己去核算。”
因为我要回到楼上去了。
林潇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纸。
秦豫接过纸笔,飞快地写写画画。片刻之后,她抬头,眨了眨眼问:“可以再给我一张纸吗?我构建的决策树要再简化一下。”
林潇一怔,“可以……”她从未见过做题做得这么快的人。
秦豫接过第二张纸,低下头继续做题。专注而飞速。
林潇的目光由微诧逐渐变冷。
如果这时秦豫抬起头,会看到林潇的眼神在说:再聪明的鱼,还是要到瓮里来。
但是两分钟后秦豫抬起头时,林潇的这种眼神已经隐匿无踪。
“做好啦!”秦豫的俏脸上漾开了一抹带着小得意的笑。
林潇盯着秦豫构建的决策树,目光中升起毫不掩饰的惊叹,“你是天才吗?”
在林潇自己看来,这门课程比高等数学还要难。而秦豫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解题,做题做得比抄还快,这种人只能是天才!
“不是。”秦豫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吧台那边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呜呜声。
“水开了。”林潇起身,从吧台后拿来一只红色的小水壶,放到桌上,“那你怎么懂得做这道题,而且这么快就做出来?”
秦豫说:“因为我去年已经学过DMD了。”
秦启恒怕她出国之后跟不上MIT的课,已经提前安排家庭教师给她上了一些MBA课程。
“所以,别被表象给蒙蔽了,”秦豫眸含浅笑,“天才可能只是一只early bird。”
秦豫回到旅馆房间,安迅正红着眼睛坐在床边上,满脸的委屈。见她回来,既不动也不说话,只继续哀哀怨怨地瞅着她,直把秦豫瞅得心里霎时浮上了一丝愧疚,活像自己抢了她的什么东西似的。
秦豫把小水壶放在桌上,走过去搂住安迅,“在发什么呆呢?”
安迅把脑袋往她怀里一钻,伸臂紧紧抱住,“你去哪儿了?”
“我只是去了一趟楼下。”秦豫柔声说。
“我以为你又走了……”好委屈的小孩。抱着秦豫不放手,跟八爪鱼似的。
秦豫拿起安迅搭在肩上的毛巾,慢慢帮安迅擦着湿湿的头发。
安迅抬起头,目光深深地仰望着秦豫,像要将一辈子的思念都一次看够本儿。
秦豫也低头望着安迅,手上的动作很轻很慢。那已渐渐不是在擦拭,而是隔着毛巾在轻抚。
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对望着。
外面雨还在下,风继续吹。
但这两人的世界里似乎一切都是静止的,只剩下眼中的彼此,和那刹那之间的永恒。
过了一会儿,秦豫轻声说:“放手了,倒水给你喝。”
安迅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秦豫倒了杯水递给她。
安迅没接,低着头说:“杯子太重,没力气拿。”
什么?杯子……太重?这小鬼的意思,是要自己喂她喝水?
秦豫才不干!
我又不是你妈。就算是你妈,这么大了喝水还要人喂啊?
秦豫刚想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安迅却抬头仰望着她,带着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小鬼!你就装吧你!
“姐姐……”安迅细细柔柔地喊了一声。
秦豫登时心一软,终究还是把那杯水送到了安迅的嘴边。
安迅的脸色总算多云转晴,一边慢吞吞地喝水一边看着她,喝完了说道:“再来一杯。”
“睡前喝那么多水干什么?”秦豫微嗔。
“还要喝……”安迅嘟着嘴撒娇。
“明天要变成金鱼了……”秦豫笑。
“不怕。”安迅说。
今宵有梦只管多喝水,撑成一只水母也愿意。
明天的世界没有你了,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豫只好再倒了一杯,这回不愿意再做喂人喝水的事了,“你自己拿着。”
安迅抱住她的腰,用好乖好乖的声音柔柔喊了一声,“姐姐……”
哎……真是个缠人的小鬼!
秦豫喂完第二杯水,发现水壶里的水只剩一点点,纠结了,“没水啦……”
安迅呵呵笑起来,这可不能怪我啊,“让你喂你就喂,傻瓜一个!”
秦豫走到安迅面前,掐着这小鬼的脸,“你说什么?!”
竟然说大家眼中的天才是傻瓜?!
安迅瞪大了眼。你敢掐我!还掐得这么疼!我……我挠你痒痒!
安迅的手摸上了秦豫的腰,没等秦豫反应过来便展开袭击了。
秦豫赶紧笑着撒手。
安迅一只手抱住人,一只手继续摸向秦豫的腰。12岁那年她就知道姐姐怕痒了。
嘿嘿,掐了我,你就别想跑!
“我投降……”秦豫笑趴在床上。
“不接受投降——缴械也杀!”安迅压在秦豫身上,继续不依不饶。
秦豫笑得快要难受死了,安迅才停下来。
那个忽然停手的小鬼正注视着秦豫的腰。
刚才嬉闹时秦豫的睡衣被撩开了一截,雪嫩的纤腰现在暴露在安迅的眼皮底下。
秦豫脸一红,伸手去拉衣服。
“别动!”安迅挡住她的手。
秦豫的腰上,有一个图案——是一只乌龟。
安迅的手指,在那只乌龟上面比划着,沿着乌龟的线条圈圈画画,一笔、两笔、三笔……
秦豫觉得安迅在自己腰上轻轻滑动的手指所到之处痒痒麻麻的,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抓住安迅的手,不让她再画下去。
安迅抽出手,继续画。已经画到第九笔了,非要画完不可。
秦豫突然一个翻身,伸手抓向安迅的腰——反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安迅也怕痒,果然便笑着缩手了。
逆袭成功的秦豫趴到了安迅身上,哼声问:“你检讨不检讨?”
臭小鬼,刚才差点害她笑得背过气去!
“检讨个屁!”安迅叫道。
秦豫继续挠她痒痒。
安迅笑得满床打滚。
秦豫说:“还不检讨?”
安迅边躲边说:“士可杀……不可……啊……啊……住手……住手啦……我、我、我检、检讨!”
秦豫停手,躺到一边,侧着身,等着听那个没骨气的家伙进行自我检讨。
“要检讨什么呀?”安迅粉腮艳红,娇音软绵绵的。
“你刚才说谁是傻瓜?”秦豫微眯着眼一笑。
“你呀……”安迅望着她,目光里透着一抹痴痴醉醉的朦胧。
秦豫轻揪安迅的耳朵,“我是傻瓜,你是什么?”
我这么聪明的人被你叫傻瓜,你自己不就是一个小笨球了?
安迅眯着眼睛笑,像午后晒足了太阳的猫咪,“我是傻瓜的小宝贝,简称——小傻瓜。”
秦豫扑哧一笑。果真是个没皮没脸的家伙!
“啪啪”两声,忽听得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像有飞沙走石撞过了一般。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窗外黑色的树影正张牙舞爪疯狂挥舞着,像《聊斋》中的恶兽之爪,好吓人。
“好大的风。”安迅起身,走到窗边,打算拉上窗帘。
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安迅淡淡的身影,一个即将成年的美少女,脸上带着微醺的笑。
但是安迅脸上的这抹笑,却在她走到窗前时,倏然僵住了。
“小迅?”秦豫朝着安迅默然僵立的背影唤了一声。
安迅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窗外。她非但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推开了玻璃窗门。一阵冷意沁骨的疾风骤雨立即席卷而至,飞扑进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