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沸腾(GL)》小淳

40、海潮汹涌 死就死吧，

　　秦豫下飞机的时候，她所踏上的这座海滨城市刚下过雨。
　　的士里的电台新闻称：受台风及其残留云系影响，强降雨袭击整个地区，本市今晚将迎来今年的首场大暴雨，沿海可能出现强风暴潮。
　　但是的士经过之处，依然是一片迎春的喜乐气氛，有不少人还聚集到海边放孔明灯。
　　秦豫自车中望出去，只见一盏盏孔明灯从海边冉冉升起，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中随风飘荡，像一个个越飘越远的故事，逐渐缩小到化为一颗颗星，最后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之中。
　　她到达林家的时候，细雨开始密密地下着。
　　为了不让姑妈一家对好几年不曾来做客却突然之间出现的自己感到太意外，秦豫没进林家大门，而是在楼下打电话让林映菡出来。
　　这对自小就常被误以为是双胞胎的姐妹站在细雨中对望时，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和对方不要长得那么像。
　　“她呢？”秦豫轻声问。
　　“我不知道。”林映菡的声音跟细雨一般，湿漉漉又软飘飘。
　　“不是今天来找你了吗？”
　　“我不要见她。”
　　“她已经找过你了？”
　　林映菡抿了抿唇，点头。
　　“人呢？”秦豫问。
　　“不知道。”林映菡说。
　　“你问问她在哪儿吧……”
　　林映菡嘴角浮起一抹冰凉的笑，“你这么关心她……”
　　“你不关心吗？”秦豫微愠，“今晚会有暴雨，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找不到她，你真的放得下心吗？你会安安稳稳在家里睡觉，还是半夜突然冲出去找她？”
　　林映菡眸中有泪影闪了闪，声音暗淡地说：“找到她了，又能怎样？”
　　秦豫沉默片刻，“让她选。”
　　林映菡微怔，“让她选？”
　　秦豫一字字缓声说：“你，还是我。”
　　林映菡面含轻嘲，“她……不是一直选的都是你吗？”
　　秦豫眸色一黯，“如果她选的是我，现在就不是来找你，而是去找我。她可能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是选我。”
　　林映菡收了收泪，拨了安迅的手机号码，“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海的声音。
　　但是只有海的声音，安迅自己沉默着。
　　“你在哪儿？”林映菡再问。
　　过了一会儿，安迅终于开口，“你说我是骗子……”
　　林映菡吸了吸鼻子，“我说错了吗？”
　　安迅的声音有些哽塞，“你说得对，我是。”
　　林映菡扇扇长睫，细泪盈眶，“你在雨里吗？”
　　安迅沉默。
　　林映菡潸然道：“说话呀！”
　　“不是，”安迅说，“在亭子里。”
　　“亭子里？”林映菡顿了顿，“蓝胡子那儿？”
　　“嗯。”
　　林映菡舒了口气，随即又愠怒起来，“你在山崖上？在山崖上干什么？”
　　安迅说：“你打电话给我干什——”
　　通话至此倏然终止。林映菡再拨打过去，对方已关机。
　　安迅的手机没电了！

　　秦豫和林映菡从的士上下来时，雨已暂歇，但是海边的风很大，凄厉的海啸声一阵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站在沿海的路灯下，林映菡问秦豫：“你一直在关注她，却不来找她，为什么？”
　　“在等她长大。”秦豫眺望着在暗夜中翻腾的大海，“但我想我做错了。有些人，你要和她一起成长。”
　　林映菡说：“你……是喜欢她的，对不对？”
　　秦豫的目光落向海滨路畔的灯光，轻轻一叹，“你喜欢你的左手吗？”
　　林映菡看着她，未答。
　　“你喜欢你的右手吗？”秦豫继续说道，“她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你说，我喜不喜欢她？”

　　蓝胡子咖啡屋外面的亭子里，只有一个暗黄的灯泡在灯盖子底下随风摇晃着。
　　亭子里没有安迅的影子。
　　蓝胡子咖啡屋里面，同样没有安迅的影子。
　　面朝着咖啡屋外的山下那澎湃咆哮的层层海浪，林映菡的眼泪默默地往下掉。
　　海水已经漫上来，淹没了她和安迅曾经一起走过的那片沙滩。
　　秦豫望她一眼，揽住她的肩，“别担心。小迅胆小，她不敢去什么骇人的地方的。”
　　林映菡抹了抹泪，只是默默地哭着，不说话。
　　姐妹两人往回走至半山腰时，忽然听到了一阵鞭炮声。有一些行人正往鞭炮声的方向走去。
　　刚才她们只顾着一路往山上走，没有留意到半山腰上的这条路。这会儿跟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便来到一座祠堂前。入夜时分，祠堂前竟然人头涌动，非常热闹。
　　鞭炮声过后，传来了一阵锣鼓声。是舞狮。
　　舞狮表演正在进行中，又有人用竹竿在祠堂前高高挑起了一长串鞭炮。点燃。噼里啪啦震天响，烟雾四滚。
　　林映菡捂着耳朵进了祠堂中。
　　秦豫跟在她身后，正待跨入祠堂内，却在突然之间，在这轰鸣的鞭炮声中，在这漫天缭绕的烟雾中，看见了安迅。
　　她看见安迅——不是在祠堂内外的人群中，而是在黑暗汹涌的海浪前！
　　那似乎是某种特有的心电感应。
　　于是，秦豫顺着自己的直觉，往山下走去，沿着来路那一级级石阶往下走，一直走到她和林映菡刚才匆匆经过却未及细看的山脚下。
　　然后，她看到了……
　　安迅，就坐在海边，坐在一块尚未被巨浪吞没的大岩石上！
　　那一刻，秦豫迈不动脚步，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安迅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安迅蓦然回首，看见秦豫正静立在自己身后，目光如水，仿佛自亘古开始，她就已经伫立在那里一般。
　　突然不知自哪里奔来了一对情侣，相挽着，嬉笑着，跑到波涛怒哮的海边上，放起了烟花。
　　这个夜晚，在秦豫身后的天幕下，看不见月亮，只有水雾袅袅中的一盏路灯；看不见星星，只有朵朵绚丽绽放的烟花。
　　安迅没有动，安安静静地坐在岩石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秦豫。
　　半晌，安迅突然微笑起来，缓缓收回了目光，朝着大海继续微笑，呆了一般。
　　秦豫走到她身边坐下。
　　“姐姐，你又出现了。”安迅轻轻地说道。
　　什么意思？“又”出现了？
　　安迅竟然又笑了，“我想我是疯掉了。我竟然看到你，就坐在我旁边。”
　　秦豫终于明白了——安迅以为自己只是她的幻觉！
　　“你知道吗，”安迅说，“我以前经常在想，如果我有一套房子在海边多好——早上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海上日出，晚上的时候，我们听着海声入睡，那会是多幸福的事情啊……”
　　秦豫轻轻笑了笑。嗯，是还挺不错啊……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安迅叹息，“因为你，从来都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很美丽的梦——而再美的梦，总该有醒来的时候。我累了，等得好累！你说我是不是好傻？为了一个和自己相处不到四天的人付出了五年多的等待？”
　　如果安迅知道有人会为了一个和自己相处不到五天的人付出将近九年的等待，会不会觉得那个人更傻呢？只不过，那个更傻的人其实还是她自己。
　　“你为什么要等？”秦豫问。
　　安迅淡淡地说：“你有没有试过，夏天里很想很想喝一口冰冰的汽水，然后你终于喝到了？有没有试过，肚子饿的时候很想很想吃东西，然后你终于吃到了？有没有试过，你很想很想看一部电影，然后你终于看到了？这就像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最快乐的，是找到了活着的时候最想要的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想继续看到你，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你，永永远远在一起。可是啊，你消失了好久好久……然后呢，我就一直在想，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呢……”
　　秦豫眼眶一热，“那你现在看到的我，和你的想象中，一样吗？”
　　安迅笑起来，两行泪水自面颊上滑落，“我的想象中？我的想象中？！我没有想象！我其实……想象不出你的样子！我觉得无论怎么想，都不对！所以我只记得你以前的样子。直到我看见她……我以为你应该就是那个样子，我以为你回来了……可她，到底不是你！现在，她说我是一个骗子。我真的是一个骗子——先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骗了自己，然后再去骗她。”
　　秦豫从安迅的话中听出了一种决绝。
　　一个人等了你五年多之后，决定离开你，那需要很大的决心。
　　现在，安迅就是准备带着这样的决心，转身离开。
　　不！小迅，不要这么做！秦豫的心猛地一阵绞痛。
　　“你根本就不想回来找我。”安迅继续说道：“也许，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一辈子只有一次交叉，从此各行一方。但她……她是活生生的，真真实实地在我身边陪着我，真真实实地对我好。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记得你那么久！可我为什么就忘不了！姐姐啊，你告诉我怎么做，才可以忘掉？怎么做才可以忘掉你？”
　　秦豫的娇容浸在泪水中，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着，各自默默流着泪。
　　过了一会儿，雨开始下起来了。
　　“下雨了，”秦豫擦了擦眼泪，“我们走吧。”
　　安迅笑了一下，“雨？哪里有你，哪里就是一场幻象，都是假的。”
　　说着便站了起来，向海浪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儿？”秦豫问。
　　安迅回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要去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只听“哗啦”一声，安迅竟真的跳进了海水中。
　　秦豫惊得站了起来。
　　岩石下的海水只没及安迅的膝盖，但她还在继续往深处走。再往前走便是滔天巨浪了！
　　秦豫追进海水中，“小迅，你要去哪儿——那边是海！”
　　“我知道是海——你干嘛拉着我的手？你不只会摸我的头发……你还会拉我的手了……”安迅推开她，哈哈笑了两声，“我一定是已经疯了！”
　　“小迅，不要这样子！”
　　“你滚开！我不要认识你！我不认识你！”继续往海水里跑的安迅发现自己被秦豫拦腰抱住，“放开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小迅——回来！不要往海里去！”
　　“你滚开！”
　　两人撕扯之间，一个巨浪向她们轰然袭来！
　　很快，她们就知道不会游泳的人浸泡在海水中的感觉是很难受的了。
　　秦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海水中将安迅拉回来的，只记得两人终于爬回到岩石上之后猛咳了好一顿。稍稍恢复力气后，秦豫忍不住责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
　　“你才想不开！”安迅确实没有想不开，确实只想去洗个脸，只是秦豫非要抱她，自己又非不给她抱，结果越扯越远，还真是差点在梦里被淹死了。不过死就死吧，通常在梦中死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梦醒了。
　　“你是谁？”安迅突然目光直直地问。
　　“你忘了吗？”秦豫失惊。
　　“你到底是谁？”安迅又问。
　　“小迅，不要吓我——”秦豫拍拍安迅的脸，“是我！”
　　“我知道是你……”安迅苦笑，“但是，你到底是谁？五年了，你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你怎么可以这样？”
　　秦豫眼中含泪，“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过了今晚，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再也不要想起你。姐姐，你饶了我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为什么要恨你？我只恨我自己记忆力太好。我早就应该忘掉你，而不是给自己画了一座牢，把自己囚禁在你的影子里。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秦豫站起来，深呼吸，再深呼吸，突然转身就走。
　　“姐姐！”安迅突然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秦豫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泪流满面的安迅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姐姐，你不要走！”
　　秦豫不悦地蹙着眉。我也不想走，可你说的混账话实在太气人了呀！
　　“姐姐，”安迅在她怀中哭道，“今晚先不要离开我好吗？就算是幻觉，也请你……让我最后再看一看你……明天，等天亮了，等天亮了你再离开我，好不好？”
　　秦豫搂着安迅，哽声说：“我不离开……”

　　秦豫和安迅走进蓝胡子旅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佳佳诧异地看着跟从水里捞上来似的事实上还真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两个人。
　　她认得秦豫早些时候和林映菡一起来找过安迅，现在还真同安迅来投宿了。
　　安迅打了个喷嚏说：“佳佳姐，有新睡衣出售吗？”
　　佳佳说：“没有。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好不？”
　　安迅说：“谢谢！你不介意的话……我，需要两套。”

　　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洗澡。
　　因为被海风吹得半湿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还是挺难受的。
　　“你先去吧。”安迅说。
　　“你先去吧。”秦豫说。
　　“不，你先。”安迅坚持。
　　“要不，要不……”秦豫红着脸，轻声说，“要不，一起吧。”
　　其实她和最要好的闺蜜一起沐浴时感觉很泰然，不会有什么拘泥扭捏。可能跟安迅也可以适应的吧，虽然似乎是有一点难为情……哎呀就是洗澡啦，就就就只是洗澡啦，就把安迅当成邱雪妍就好了……
　　哪知安迅闻言，竟摇摇头，截然道：“不！”
　　“为什么？”
　　“因为……”安迅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我梦见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可是我的脚还没踏进池子里呢，你就不见了！这次我宁愿在门口守着！”

　　秦豫从浴室中出来时，安迅正在看电视。看的竟是用方言播报的晚间新闻。
　　“你能听得懂吗？”秦豫质疑道。
　　“当然——”安迅瞅了她一眼，“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能听懂？”
　　秦豫说：“能听懂一些。但是不会说。”
　　安迅问：“那他们在说什么？”
　　秦豫问：“你要我讲给你听？”
　　安迅答：“嗯。”
　　这小鬼怎么突然对方言产生了好奇心？
　　秦豫看着电视说道：“播报员说有些地方出现了暴雨……这个接受采访的人说他们那边的雨很大，那里的路就好像……嗯？豆芽炒韭菜？……这句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安迅笑了，“你好真实。”
　　“什么？”秦豫不解地问。
　　安迅说：“我的想象力越来越丰富了。竟能把你想得这么真实。”
　　原来这个臭小鬼仍当她是幻觉！
　　“是，你的想象力越来越无敌了。你还借了老板娘两套睡衣呢，她怎么就没笑你一个人为什么穿两套睡衣？”秦豫郁闷得很，“……你还是快去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安迅捧着睡衣进了浴室。刚进去一分钟就在门缝里头冲外面喊了一声：“姐姐……”
　　“嗯。”秦豫应了一声。
　　浴室的门关上了。
　　秦豫一怔。要干嘛呢？
　　过了一分钟，安迅又在门缝里头冲外面喊了一声：“姐姐……”
　　“嗯？”
　　门又关上了。
　　到底要干嘛啊？！
　　又过了一分钟，安迅第三次在门缝里头冲外面喊了一声：“姐姐……”
　　“干什么？”秦豫有点不耐烦啦。
　　臭小鬼！这么晚在浴室里叫什么叫啊，好吓人的好不好！
　　安迅轻声说道：“没什么，叫叫看你在不在。”
　　秦豫拧眉，“我不在还能去哪儿！洗你的澡！”
　　安迅果真没再叫了，乖乖洗澡。
　　秦豫觉得有点口渴，却发现屋里竟然没有电水壶。
　　插座前倒是有一个电水壶底座，但是找不到水壶。
　　这里的老板娘非常亲切热心，就是大头虾了点啊。
　　秦豫用座机拨打了旅馆服务台号码，是老板娘接听的。
　　“佳佳姐，我们的房间里没有电水壶。”
　　“呦，不好意思！”佳佳歉然说道，“我今天拿到一楼烧水呢，忘记拿上去了。你……等我10分钟好不好，我给你送过去……或者你自己到一楼拿吧，就在正中间的那张桌上。”
　　秦豫不想等，她选择自己下楼拿。
　　晦暗的咖啡屋里，没有热气腾腾的浓香咖啡，一切都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阵阵的海浪声中。
　　咖啡屋正中间的方桌上方，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一个人摊开了一本厚厚的书本，正挥动着手中的笔，在一本大笔记本上画着图表，貌似正在温习功课。
　　桌上放着一只水壶和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
　　这么晚还喝茶，不怕失眠？
　　难道特地为了熬通宵用茶水提神？
　　好勤奋努力的学生哦！
　　灯影下，只看到那人的短发和很好看的面部轮廓，还有握着笔的、纤长干净的手指。
　　感受到了秦豫的步近，那人抬起了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雌雄莫辩的脸，有着俊美的五官，稍带冰冷但不失柔和的目光。
　　“你好，”是蛮好听的女声，那人的嘴角微微勾着一个帅气的笑，“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