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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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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水已经配好分送到各个园去,等到最后一名侍女从绿蜡手中领了符水去了,我一下子跌坐在雁翅榻上,软软地卧着,说:“只差这骨头没散了喽。”
至儿也用袖子轻轻摺了着额上的薄汗,坐在桌前拿出一本书来看。
雪姈倒了杯茶给我和冬至,绕到冬至身后给她捶捶肩。
绿蜡则走到我身后,为我捏捏肩,笑着说:“这符水工序繁琐,制起来最是磨心,我与雪姈也帮不上什么忙,倒累坏你们了。”
绿蜡看向冬至说:“姐姐歇一会儿,便与我同去迎接大人吧,”这才是她想说的。
至儿闻言回过头,握住雪姈的手央道:“好雪儿,你代我去吧。”
雪姈当即把手抽出来,说:“姐姐可是累昏头了,姐姐的身份高,自然是姐姐去的。”
至儿说道:“哪里话?我何曾有什么身份了?况且大人也不理会这个,你替我去一趟吧。”
“使不得的,姐姐,”雪姈有些羞赧地低垂臻首,“我一见着朱雀大人心就跳得慌,若我去了,在大人面前失仪可怎么好?”
我忍不住笑起来:“平日里数你最豪气冲天,这会子倒有几分女儿姿态了?”
绿蜡也笑起来,然后又冲我说:“我的好姐姐,你也得去的,时辰可不早了。”
“让我再歇会儿吧,”我懒懒地歪在雁翅榻上,笑说。
鹅卵石铺就的大道被雨水洗刷得光滑,一路蔓延到园门外,大道两旁的花圃里种着蓝色的郁金香,在烟雨霏微里,细腻的花瓣泛着梦幻的光泽,仿佛是在月光下展开的宝蓝色浮光锦。
以至儿和绿蜡为首,我站在至儿身边,有侍女给我们撑伞,后面排列着一众侍女,都撑着天蓝色的伞站在雨中等候。
“姐姐,”绿蜡轻声唤我。
“嗯?”我微微侧目看她。
“待会儿姐姐给朱雀大人施符吧,姐姐的身量比我高些,”说话时,她依然挺直身子,目视前方,保持着端丽又规矩的站姿。
“明白,你是想接近玉女大人,可也不过看见大人的一双眼睛罢了,”我揶揄道,僵硬着表情,说话时有点儿龇牙咧嘴。
庄园里规矩严苛,而且大人们个个性情古怪,好像连走路、喝水也总比正常人偏移那么一点点,身上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下人们在跟前都是谨小慎微,连面部表情也要极力克制。正如此刻,在这里等待的一众人等都是整齐划一的面无表情,如同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论说这个,功力最深的还是白虎大人和朱雀大人了,听园里的老人说,他们是十年都可以不笑一次的。
“姐姐别笑我,我看的就是大人的眼睛,我觉着,眼睛好看的不一定是美人,但美人的眼睛总是好看的,而且,若能和朱雀大人的眼睛一般好看,那定是个美人了,瞧着朱雀大人就知道了。”
“分明读过几年书,却满口歪理,”我嗤笑道。
至儿忍俊不禁,抿着唇笑。
“理再歪,识时务就行,”绿蜡面上不敢笑,一双杏眸里满含笑意,似秋波盈盈。
这时,我们的身后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叮当撞击出的悦耳音乐仿若山涧清泉奔流着冲荡在山石上,水花四溅。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地加大摇响,听起来仿佛所有的水流汇集在一起翻涌起了高高的波涛。
每个园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上,都整齐地挂满了玲珑剔透的水晶风铃,像星辰一样闪烁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数也数不清。
平日里这些风铃是不会响的,不管吹多大的风。
在村外的边界外不知多远的地方,天空中飞翔着一种信鸟,那是村里的忍者养的妖鸟,酷似白鸽,能够收集情报。在每次大人们回庄园前,信鸟都会提前飞回村子,飞向庄园,飞到每个园特定的钟楼上,看守人就会敲响大钟。
大钟和风铃上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巫术,只要大钟一响,这些风铃就会跟着响起来,弹唱出像森林里的精灵演奏的音乐一样的美妙声音。
也就是说,距离两位大人回到墨园的时间,足够我配制出所有的符水,可想而知,我们要一动不动地站很久很久。
我和绿蜡对望一眼,感觉对方的脸色煞白。
原本以为风铃出了问题,白虎大人才来一趟。但是现在,实在无法捉摸大人的意思。
天色越来越暗,到了半明半昧的时刻,鞋子和裙摆渐渐被雨水浸染、湿透,双腿早就站得麻木了,我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搭建好的积木屋,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看起来纹丝不动,可是只要现在的风再吹得大一点儿,或者被人轻轻推一下,就会全盘崩溃。
“晚上好,医师小姐,”一个人仿佛是从地上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顿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重重地扑在了地上,凹凸不平的鹅卵石磕在身上,真是要散架了。
我疼得卧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微微仰起头,看见一张深橘色墨纹勾勒的漩涡面具。“阿飞先生,欢迎回来,”我说。
“真的万分抱歉,”阿飞忙不迭来拉我,冬至也连忙从伞下跑出来扶我的另一只手。
“我可没用力啊,医师受伤了吗?”阿飞一副受了惊吓的猫鼬表情。
绿蜡走过来瞪他一眼:“阿飞先生是忍者,我们不过是常人,先生自以为力道轻,我们却哪里守得住?”
“这么说,医师受伤了,”他两只手拽住我的袖子,我眼角瞥见远处雨中两道淡淡的黑影,连忙拨开阿飞的手,说:“大人回来了,先生别顽了。”
“医师受伤了,我必须负责才行,我带你回去休息,”阿飞着急地抓住我的手。
不过我才不相信他真的紧张。
说到古怪,最稀罕的就是这阿飞先生了,他是玉女大人的手下,在庄园里颇为自由,经常来往至各个园内,为人飞扬跳脱,并且莫名奇妙,总是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成天嘻嘻笑笑也不懂得识人脸色,该认真的时候放浪形骸,毫无所谓的事上又刻意过分。
眼见两位大人越走越近,我急得跺脚:“先生,真是,何曾就这么矜贵了?这样子……这样子……于礼不合。”
至儿温和地说:“先生不用着急,小医没事。”
绿蜡当胸推了他一把,说:“先生站一边吧。”
阿飞往旁边闪到老远,说;“绿蜡小姐好可怕。”
绿蜡翻了个白眼。
阿飞仔细地看看我的脸色,又看看绿蜡,无奈地垂下手说:“好吧,好吧,明明人家是一片好心。”
绿蜡握住我的手,问:“姐姐还好吗?”
“没事,没事,宽心吧,”我抚了抚裙摆,让它看起来平整些。
“哎,”绿蜡点点头。
大人渐渐走近,玄色弹墨斜纹绸绯云长袍,袍摆上缠动蔓延的赤红云纹,在步履间慢慢浮动起来,在雨里灼烧成刺目的火焰。
待到他们停下,没有命令,也没有指示,我们鞠下一躬,便起身迎上去。
按部就班地,至儿走到朱雀跟前,早有一名侍女在他的头顶撑开了伞,至儿伸出双手,解开雪青色的斗笠,两手端在斗笠沿上,向上托起,上面垂挂的天青色缠丝铃铛摇晃碰撞起来,叮当轻响。
一名侍女迎上来,至儿把斗笠放在她手里的托盘上,她退下去,我走上前,手里端着符水和一截青翠的竹枝,至儿用竹枝蘸了符水在朱雀身上洒了三下,然后用手沾了点另一个小玉碟子盛的紫色符水,在他眼前的空气里慢慢地画了一道符,用指尖将符水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接着,解开黑袍,褪下,露出银鼠色网织缠藏青箭袖服,我从侍女的托盘里拣了一件同样款式的袍子,轻轻地抖平了,披在他身上,系上黑玉云纹扣。
朱雀大人大多数时候喜欢把长袍松松地披在身上,双手收进里面,貌似慵懒,看起来却依然是身姿挺拔。
这时,阿飞走上前来,笑嘻嘻地说:“两位大人,马车已经到了。”
我这才知道他们又要出去,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一名侍女迎上来,递来一顶缀丝天青铃铛笠帽,至儿拿起来,朱雀大人看了一眼,对我说:“不用了,你给我撑伞吧。”
我有些疑惑,接过侍女递来的伞,回道:“是。”
跟在朱雀身后,我望了眼绿蜡,她朝我微扬嘴角,笑意暧昧,我皱着眉头冲她摇摇头。
至儿看看我,朝我安抚般地笑笑,她目光很浅意识地在朱雀眉宇间蜻蜓点水地一绕,朱雀恰好也在看她,至儿不着痕迹地眸光婉转,回顾向天边。
我一直觉得,至儿似乎总是试图躲避与朱雀接触。
阿飞正围着玉女大人转,指手画脚地说:“蝎大人,你一个人走在雨里太可怜了,如果你走慢一点,我可以给你撑伞哦,”说着,他往身后招手要伞。
“够了,”蝎一脸不悦地说,沙哑的嗓音如同一阵疾风吹过破碎的瓮,“你太吵了,再多说一句话,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阿飞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捂住嘴,不,不,只是捂住面具的下半部分,面具里仅露的一只眼睛张得大大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吓到几分。
蝎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径自往前走,他的身上已经换丁顶玄青色流苏铃铛笠帽,壮硕的身躯上披着件竹青暗花灰蓝藤斗篷,上面抹了层特制的树脂油,落在斗篷上的雨水无法渗入,只能聚合成圆,像珍珠链一样成串滚落。
阿飞从后面紧赶了几步,隔了两步远安静地跟着。
朱雀脚步稳健,看似不疾不徐,我却要小跑起来才勉强跟上,但是膝盖上隐隐作痛,脚有点坡。
他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一些,问:“是刚才摔伤了吧?”或许不能算问题,他的声调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像个肯定句。
“只是咯了一下,是小人不中用。”
他的脚步又缓了点。
现在的天色已经全暗了,道路两旁走动着点灯的侍女,她们穿着柳绿色的和服,脚下的木屐敲着地面,放出轻轻的响声,手里提着青莲浅色的纱灯,暖黄的光在黑夜下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