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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前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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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稍亮。云双将花样放置好,出了房门,拐个弯儿往右走,打算往张管事屋里去。
冬末早春,府里迎春花开满了枝条,灰褐色的老枝条长长垂下,一朵朵金黄的迎春缀满枝头,零星的白雪轻压着枝条,寒风掠过,花枝婆娑,散发出隐逸的郁香。
她穿过回廊时,恰见到张管事的背影,于是赶上去,唤了声:“张叔——”
张管事闻声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和蔼地笑了笑,“是云双啊。”
云双微微一笑,问道:“张叔,听说您找我?”
张管事道:“哦,是这样……绿棠犯错被罚,眼下侯爷屋里缺了一个贴身丫头,我想让你先顶替几日。”
“谢过张叔赏识,只是……”云双看了张管事一眼,迟疑道:“我入府不过两个月就有这样好的差事,怕其他人不服呢。”
张管事摇摇手,道:“你做事认真勤快,又明事理,这点很不错。再说,只是顶替几日,等绿棠出来了,侯爷若是没开口,这差事还得还给她做,你只管放心……这几天,好好做。”
云双点了点头,“明白了,张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不负您的赏识。”
张管事欣慰道:“这就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凝竹,她也是侯爷身边的老人了,你多听她的……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先下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吧。”
云双笑着应道:“是。”
张管事满意一笑,转过身去,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走去。
待他走远了,云双笑意更深,调了个头往书房去。
能被调到侯爷身边做事,自由出入书房卧室,这绝对是一个机会。
昌平侯的书房很大,落地朝南,两壁开窗,光线穿过横斜的枝桠直直照入,满室明亮。
书册竹简,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架子,散发着浓郁的墨香。
楠木瑞兽纹书案上,除却文房四宝,案头堆满一叠叠的了书册。
云双寻来一把拂尘掸拭尘埃,又拧了一条湿帕巾,擦起桌案书架来。
赵怀瑾方踏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一个丫鬟正在擦拭书案,柳腰楚楚,身形纤细。
他微微勾起唇角,几分讥讽,几分轻慢,慢慢靠近她,几近要将她围住,“是谁让你来的?”声音带有说不出的低沉邪魅。
云双早便听见他的脚步声,只是故作不知,这会儿听他突然出声发问,也不见惊,只是停下手中的活,侧身见了礼,“回侯爷,是张管事安排的。”
赵怀瑾不经意皱起眉头,再看她时,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张鹤?”
他贴得很近,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过她的侧脸,她稍稍低下头,眼帘微垂,不卑不亢答道:“对。”
赵怀瑾本还想问些什么,却见她螓首低垂,露出白皙无瑕的脖颈,耳根微微泛红,侧面看去竟有如沐春风一般的恬淡娇柔。
他扬了扬眉毛,移开目光,绕过她的身旁,在紫檀木浮雕螭纹官帽椅上坐下,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去拿案上的茶盏,却捞了个空,他抬头吩咐一旁的云双道:“去泡盏茶来。”
云双见他态度模糊,一时拿不定主意,攥着手中的帕巾,抬眼偷觑。
和画中人一样的面貌,却少了一份阴鸷,轮廓刚硬,目光深邃,暗紫色交领大袖长袍更显庄重。
这便是庄主口中的狼子?
云双暗自思量着,原本观察得入神,听闻他一声吩咐,即刻将思绪拉回,欠身领命道:“是——”
她略低着头,往后退开三五步,这才转身走出房门。
赵怀瑾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凤眸微眯,若有所思。
云双捧茶归来时,见赵怀瑾执笔而立,楠木桌案上平铺着一张干净的宣纸,黄玉雕卧虎文镇将一角宣纸压住,他右略俯着身,左手扶案按纸,右手执着狼毫,在宣纸上挥毫洒墨。
云双轻轻走到他身旁,双手捧着天青釉忍冬纹茶盏,立于一侧,她螓首微偏,低眸去看他的画作。
他绘的是冬雪中的三两枝乌竹,以双钩技法写出,竹叶绰约疏朗,竹竿瘦劲挺直,笔法劲道,浓淡相宜。
云双留意到他的布局严谨,层次井然,叶梢处提笔一转,尽显乌竹在风雪中的婆娑之姿。
赵怀瑾将狼毫搁在黄玉五峰山笔架上,随手接过奉上的茶盏,揭开盏盖便闻到一股馥郁的清香扑面而来,碗底汤色碧绿清澈。他吹开水雾,轻啜一口,入喉便觉甘醇幽香。
他端着茶盏,问道:“可是加入梅花一起泡的茶?”
云双摇了摇头,“前人有‘扫雪煎香茗’之说,昨夜恰好下了一场雪,奴婢见满园新雪压梅,便扫了一些煮沸来泡茶。”她顿了顿,又笑道:“所以……侯爷尝到的梅花香,想必就是源于雪水了。”
赵怀瑾挑了挑眉,看向云双道:“有心了。”
窗外西风呼啸,凛风灌入,将案上书册翻得哗啦作响。云双走向迎风的那一扇窗,将摆放在旁的绢素绘山海图折屏拉开,挡住灌入的冷风。
赵怀瑾眼底含笑,又啜了几口茶,就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案上,抬头时恰对上云双的目光,他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双也是一笑,答道:“名叫云双。”她慢慢走到桌案前,低头整理那些被风吹乱的书册。
赵怀瑾点了点头便不再问话,他把目光移到宣纸上的几枝墨竹上,凝视了片刻,又开口道:“你看看,这画是不是缺了东西?”
云双手中一顿,偏头瞧了那幅画一眼,笑道:“莫不是缺了您亲笔题的字?”
“那也未尝不可——”赵怀瑾指了指一旁的松花砚,示意她磨墨。
云双颔首应下,移步到他身旁,拿起墨锭细细研磨。
砚台温润如玉,纣绿无瑕,墨锭磨过留下一圈清晰的痕迹,墨汁慢慢将磨痕淹没,黑亮细腻,浓稠适中。
赵怀瑾取来一支新的紫毫,蘸了蘸墨汁,提笔想了片刻,便在纸上落笔,轻转重按,如行云流水,笔法苍劲有力。
云双低头磨着墨,见他落笔题字,正要偏首去看,
“用心点——”赵怀瑾目不斜视,出声提醒道。
云双觑他一眼,很快又低眸,垂下眼帘,照他说的专心磨墨。
收笔后,赵怀瑾松了手,朝门外喊道:“陈宁——”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身影很快闪入房中,他朝赵怀瑾抱拳一礼,“侯爷有何吩咐?”
赵怀瑾一边将紫毫搁下,一边吩咐道:“待这幅画干了,你收起来,送往谢公子处。”
陈宁声色一冷,道:“是。”
赵怀瑾点了点头,转身对云双道:“陪我出去走走。”他说完,便自顾走向门口。
云双一直垂首磨墨,连陈宁进来都没抬头去看一眼,这会儿听他这样吩咐,微微愣神,当即将墨锭收好,跟随在他身后。
经过陈宁身旁时,她脚步一顿,不由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一眼这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他浑身散发着冷硬的气息,一双眼睛黑得像漆了墨,望不尽底。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个男子的不凡,绝非泛泛之辈。
她心里暗想着,脚步却不停,紧跟着赵怀瑾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