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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云双手中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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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旦时分,天仍是灰蒙蒙的,仿佛是一滴浓墨溶入清水之中,荡漾开来,缭绕住无垠的苍穹。夜半大雪初停,今早再看,整个昌平侯府处处银装素裹,高高低低的楼房鳞次栉比,屋宇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掩住那底下一片片苍绿的瓦色。
幽篁院里,雪满中庭,几棵梧桐树孤零零地守在严寒里,冷风在光秃的枝桠间穿梭,洁白如玉的积雪压在树梢上,颤颤巍巍,似乎再添一片白雪便能将这单薄的树枝压断。
两个小丫头穿着一色杏红丝绵冬衣,头绾双丫髻,手拿着毛竹扎成的扫帚,低头扫着中庭的雪。
扫帚划过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沟痕,薄雪被扫开,露出一块块平整的豆青色石板。
其中一个小丫头经不住累,一把扔下扫帚,捏了捏肩膀,抱怨道:“酸死了——”她转头望了望四周,快速捡起地上的扫帚,溜到一旁的梧桐树下,背靠在沟壑纵横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笑着对前边仍在扫雪的丫头道:“云双,你听说了吗?昨晚有人给绿棠送吃的去,结果被发现了,赏了二十个板子呢!”
这小丫头名叫拾翠,生得一张圆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眉目弯弯,如一对半圆的月儿。
那个被她唤作云双的女子听她这样讲,纤细的身躯微微一震,但很快又平复过来。
“哦,这样啊——难怪之前一阵吵闹。”她低着头,面上表情看不真切,只见得一头青丝如云,半边脸颊白如莲瓣。
“你怎么不问是谁去看绿棠的?”
“谁?”
“绿莲!”
拾翠一脸兴奋,似乎在为自己的消息灵通而得意,“想不到吧?那个连话平日都不敢多说一句,只会跟在绿棠屁股后的受气包绿莲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险去给她送吃的,简直就不怕死嘛!”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挠头道:“话说我还打过她一巴掌呢,早知道她这么好心,我就不欺负她了……哎,云双,你说侯爷为什么要把绿棠关柴房里啊?绿棠可是在他身边服侍了三两年的,从他还未袭位的时候就跟了。”
云双停了下来,一双修长白嫩的柔荑握住扫帚,她抬头看了看拾翠,道:“谁知道呢,我们做下人的,哪能去猜测主子的心思?安守本分就对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容貌也生得淡雅。柳叶眉弯弯,丹凤眼细长,眸光清澈得如一汪泉水,粉黛未施更显清秀。
拾翠撇撇嘴,赞同道:“也是。”她的眸子扫了扫四周,而后贼溜溜看向云双,谄媚道:“云双……你看,这庭子的雪也扫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云双想也没想,张口就答应了。
“那么就辛苦你了。”拾翠笑眯眯地拿起扫帚,一边往屋里走回,一边道:“半香若是问起,记得要说是我们一起完成的。”
“知道了。”
云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心微蹙。
昨夜她同绿莲前往柴房,结果绿莲被发现,自己却因鸟鸣提醒躲过一劫。
那只鸟的主人是谁,同她打斗的人又是谁,她至今都没想出答案。
或许绿莲能从绿棠口中得知一二?
云双这样想着,心中的阴霾去了大半,紧锁的柳叶眉慢慢舒展开来。
庭院很快就打扫干净了,她把扫帚簸萁收拾好后,浣了个手,拭干后就往绿莲屋里去。
甫一进屋,便闻着一股浓厚的药味,因着窗户没打开,屋里有些阴暗。床帘半放,模模糊糊可见一女子趴睡在床上。
云双走近了些,将帘子卷起来挂帘勾里,这才就着床沿坐下,推了推女子的肩膀,轻声问道:“绿莲,好些了吗?”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我来给你上药。”
绿莲听到声音,缓了片刻才慢慢扭过头去,一张妍丽的脸面色白得渗人,两片嘴唇很是干燥,她张了张口,有些吃力道:“早些时辰……燕子……给我上过药了。”
云双看着她那张惨白的小脸,心生愧疚,耐心解释道:“这是白芷乳香散,可以排浓生肌,消肿止痛,比燕子给你的药要好。”
“这样啊……”绿莲抬眸看她,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那就麻烦您了……实在过意不去,居然……要您亲自帮我上药。”
云双摇了摇头,拧开小瓷瓶的盖子,倒放在一旁,一边同她道:“眼下绿棠还被关着,也只能是我来照顾你了,若绿棠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只怕日后要来找我拼命……来,你躺好些。”
绿莲转过头去,调整好姿势,小声道:“姐姐公私分明,定不会这样做的,何况……您待我很好。”
“可我毕竟不是你姐姐。”云双暂将小瓷瓶搁下,轻轻掀开绿莲的裤子,而后拿起瓶子,小心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处,“绿莲,昨晚我也被人发现了,很惭愧,丢下你一人就逃了。”
药粉洒在伤口上,冰凉凉的,有些刺痛,绿莲咬紧牙关也不肯吭一声,她听她这样说,眸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嘴上还是说:“您不用感到惭愧,姐姐也说了,凡事以大局为重。绿莲受这点小伤,比起您与姐姐——实在算不了什么。”
云双手中动作一停,抬眸看正背对着她的绿莲,“你能这样想,那很好。”她低下头,又继续为她上药,一边问道:“昨晚你去看绿棠……她可曾说了什么?”
绿莲听她作此问,张口就答道:“姐姐她让我告诉您,让您留意明华郡主。”
“留意她?”云双拿起一旁的瓶塞盖住瓶口,拧紧后放到绿莲手边,“还有说别的吗?”
“嗯……”绿莲仔细回想道:“她说,侯爷的卧房有个密室,机关就在博古架的木雕狮子上;还有侯爷身边的那个侍从,很可疑,似乎另有来头;明华郡主每月初一都会到东郊的慈云庵去,侯爷则是隔几个月去一趟,其实是去看老夫人,侯府对外称老夫人病逝,其实老夫人是在慈云庵出家礼佛……”
绿莲絮絮叨叨说着,后知后觉发现云双只是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吭声,于是回过头去,小心翼翼看着她,唤了声:“师姐……”
云双看了她一眼,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了……”绿莲小声答道。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记得要换药,我先走了。”
云双帮绿莲将裙子盖好,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裙,转身走向门外,将房门关好后,便回自己屋去了。
她一直想着绿棠让绿莲转告给她的话。
那些话,作用不大,只凭那些就想找出她们想要的东西,恐怕不能达到目的。
最让她不解的是绿棠让她留意明华郡主——明华郡主是已逝长信公的小女儿,昌平侯的亲妹妹,纵使再受宠爱,那样重要的东西长信公也不可能传给她,昌平侯更没有理由让与她。
那个侍从陈宁,确实有些古怪,她已暗中令人调查。至于那位老夫人……年幼倒听说过她与当朝皇帝和长信公之间的风流韵事,她那样的人物,也会牵扯在其中么?
云双一时理不出头绪,想得太多,这会儿头又疼起来了,索性放下不想,伏在黄榆炕桌上描起了花样,静静心。
半香挑帘而入,走至她身旁,低头看了看她描画的花样,点头赞了句:“不错,比之前好了些。”
云双停了笔,仔细端详自己描画的花样,片刻才道:“到底画工还是生硬。”
半香笑道:“你才学了多久,莫不是想用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越过我去?”
云双摇了摇头,握着笔又描画起来,她臻首微低,唇边噙着的一抹浅笑隐约可见。
半香拿出未完工的刺绣,在一旁坐下,口中劝勉道:“熟能生巧,多练几次总没错的。”她说着,捻起绣花针,继续将那副百花图绣完。
云双长长嗯了一声,伏着身子,认真描画着。
“呀——”半香突然抬起头来,对云双道:“差点儿就忘了跟你说了,刚才管事的来过,让你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云双疑惑地看着她。
半香摇摇头,“你不在,他没多说。”
“哦。”云双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描花样。
“哎?”半香见她仍是画着,急忙催促道:“你倒是快去啊,没准是什么事儿呢!”
云双头也不抬,只是应道:“知道了,待我画完这一个就去。”
“真是……”半香摇头笑看她,口里念叨着:“怎的比我当年还要痴迷?”
见她这样认真,半香也不再多作催促,拿着绣花针,低头一针一线继续绣百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