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月夜未央》邯郸流云

4、第三章：初遇

　　椒房殿内，富丽堂皇的摆设刺痛了我的双眼，温顺的俯在地上，静候卫子夫的问话。
　　卫子夫端坐在殿上，扫了眼伏在地上的我，瞧见我素净的装扮，点头道："今日装扮的不错，日后在这椒房殿，便如此穿着吧。"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是怕我锋芒太露惹得刘彻注意麽可如此，她又何须掉我来椒房殿呢？这个卫子夫，当真是捉摸不透。
　　"这锦帕可是你的？"
　　抬了抬眼，我的那条郁金香锦帕此刻正静静的躺在卫子夫的手里。
　　"是……"我小心应着，觉着这锦帕并无不妥。
　　"这头的刺绣很精致，只是……"卫子夫顿了顿，迟疑道："这所绣的花样，本宫倒是从未见过。可曾见过？"
　　"回娘娘，奴婢原是鲁国人，这花是鲁国之物，名曰，彼岸花，娘娘久居长安，怕是未曾见过。"
　　"彼岸花？"卫子夫笑了笑，"这名字倒是有趣的很。"
　　"日后你便负责打扫这椒房殿吧，还有，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料，倒是好闻的很。"
　　"回娘娘，乃是百花制成的香囊，加以艾叶，白芷，茴香熏制。"
　　"是麽？果真是心灵手巧……"
　　卫子夫只是如此不着边际的问了几句，便唤我下去了。我心中有些疑虑，不知这卫皇后打的是何算盘，之后在椒房殿随侍的日子，亦是事事谨慎。

　　汉武帝的长女卫长公主刘彦，亦是卫子夫的长女，原是嫁于平阳侯曹襄，即平阳长公主与先驸马曹寿之子，说起来二人还是表亲，育有一子曹宗，熟料平阳侯英年早逝，于去年病逝，可怜的公主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曹驸马死后，公主孑然一身，便时常领着小殿下来椒房殿陪伴皇后，一时竟像是回到了出阁之前。
　　这是椒房殿的老人---太子的奶娘沈氏告诉我的，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偶的想起刘彦日后的结局，有些心酸----任她是如何受宠的公主，终也逃不过宿命的安排，在这宫墙之内，主宰着他人命运的，始终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彻……此时的刘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卫氏外戚权倾朝野，霍去病又早逝，他心心念念的是如何长生不老，如何巩固他的大好江山。这倒与唐玄宗那个老头有些相似，那老头年轻时不懂事，垂涎美色，却在垂暮之年，在江山美人之间做出了抉择，虽说是迫于无奈，好歹也算是悬崖勒马，只是赔上了杨美人一条命，而眼前的刘彻，秉承着皇权大于一切的思想，赔上的却是骨肉至亲，临老反倒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真应了那句："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唔，胡思乱想了一番，头有些疼，抬头望了望天，阳光有些刺眼，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在掖庭，很难见到如此明媚的日头。掖庭，不由得想到了萱儿，我离开掖庭已有些时日了，不知她近来可安好。
　　卫长公主在殿内与娘娘叙旧，夙玉和诺翊在旁边侍奉着，正是我偷溜的好时机，溜回掖庭看看萱儿。
　　世间的事总是想着容易做着难，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一旦付诸行动便会摊上一堆麻烦事儿……
　　因走的急了些，再加上一路低着头，我与迎面走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目光却在那人的腰部凝滞。
　　"见过太子殿下，奴婢该死，冲撞了殿下！"死死的扣在地上，我有些无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椒房殿终究没有掖庭安全。
　　"你这奴才，急匆匆的去作什么!"刘据尚未开口，他身边的男子反倒先训起了我，听着这口气应是官家子弟，唔，十有八九是卫青的嫡长子卫伉。
　　"奴婢鲁莽，还请太子恕罪。"我低着头，微微抖动身子，装着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
　　"呵，你吓着她了。"刘据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夏日里的凉风，沁人心脾，我有些奈不住，想抬头瞧瞧这声音的主人，可终归还是奈住了性子。
　　"行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喏"我欣喜地应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一路小跑离开，深怕一个不留神又被叫了回去。
　　看来这个戾太子确是个温婉谦逊之人，这大汉的天下若交到他的手中，不知会是何番场景。只可惜，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萱儿在罚跪，顶着一盆水跪在院子里，茉玉拿着藤编在边上候着，她倒是有这个闲情逸致!如今我算是皇后宫里的人，故掖庭的人见了我都是恭敬低着头，我愤愤地朝茉玉走去，她瞥见我的身影怔了怔，转眼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气定神闲，我顿了顿，有些顾虑---依着茉玉这般，怕是当真抓着了萱儿的什么把柄……这丫头，总是不长记性！
　　"哟，这不是筠儿麽？怎么，去了椒房殿还舍得回来我们这？"茉玉扯着嘴笑着，我最见不得她这幅模样，厌恶的很。
　　萱儿闻言欣喜的抬头看我，不料却将头上那盆水掀了下来。茉玉就立在萱儿跟前，故大多甩在她的衣衫上，方才还笑语盈盈的美人，这会儿便成了落汤鸡。我与萱儿对视了一眼，很默契的放声大笑。
　　"你，你们……"茉玉精致的妆容扭曲的可以，指着萱儿气得直发抖。
　　我将萱儿护在身后，不卑不亢的问道："敢问萱儿犯了何错竟惹得茉玉姑娘如此厚待!"
　　"哼!"茉玉冷笑了声，从袖中掏出一枝珠钗，上头嵌了只蚕豆大小的珍珠。
　　“这贱婢偷拿了我的珠钗!被我人赃俱获！”
　　我瞥了眼身后的萱儿，小丫头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那簪子是我在院子里拾到的，不是我偷的……"
　　"原是一场误会，怕是茉玉姑娘你误会了，萱儿她……"我原想息事宁人，却不想那茉玉不依不饶，打断我的话略有些鄙夷，"筠儿你在椒房殿待了几日是长了千里眼麽？她说不是便不是了麽？"
　　我有些恼的看着茉玉，一时有些奈不住性子。
　　"依着你的意思，是一口认定这珠钗是萱儿偷的？好，既然茉玉姑娘执意追究此事，不妨便由我回去禀报皇后娘娘，由娘娘来定夺，如何？"
　　"区区小事，怎敢劳皇后娘娘大驾？"茉玉峨眉微皱，有些推脱。
　　"茉玉姑娘此言差矣，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这整个后宫均由她管辖，且这偷盗之事乃宫中大忌，还是由娘娘定夺的好。"说着，我拉着萱儿欲往椒房殿去。
　　"哎哎……"茉玉拦在我们身前，谄媚道："妹妹这是与姐姐说笑呢!不过是一支珠钗，萱儿妹妹若是喜欢尽管拿去。"说着，茉玉将那支珠钗恭敬的呈上。
　　萱儿哼了一声，伸手欲去接，却被我拦着。
　　"如此珍贵之物，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日后需得小心保管才是。"
　　在这宫里头，并无绝对的输赢只有一时的胜负，如今瞧着我与茉玉，是我占尽了上风，可这后宫之中，实有太多变幻，指不定哪日这茉玉便成了太子的良娣，届时来找我算账，这并不无可能……故，还是见好就收稳妥些。
　　"妹妹，谨记姐姐教诲。"茉玉咬牙切齿的咬出这么几个字，便推脱了离去。
　　"唔，姐姐……"萱儿拽了拽我的衣袖，愤愤道："那个坏女人，该给她个教训!"
　　"你呀，在宫中最忌树敌，且这茉玉有李嬷嬷作靠山，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
　　"唔……"萱儿抚眉作痛苦状，嘟囔道："这宫中委实不是人待的。"
　　我拂了拂她的发髻，问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在这掖庭可好？"
　　"除了茉玉，其他人都顾念着姐姐，对我颇为客气，李嬷嬷也不安排我干粗活了。"萱儿歪着脑袋，颇为满意的答道。
　　"嗯。"我欣慰的点了点头，"你在这儿安好，我在椒房殿也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