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月夜未央》邯郸流云

2、第一章：掖庭 掖庭的雨

　　掖庭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延绵在每个破落的角落，大约是因为充斥着历朝历代太多的冤魂，白日里掖庭也颇为凄冷。新一批的家人子已经入住了，嬷嬷们忙着给她们分配房舍，而此刻，便是那群老的家人子最欢快的时候--我与萱儿便是如此。
　　"姐姐！"萱儿掀了帐子，一骨碌爬进我的被窝里，她今日戴了只琉璃簪子，绾了个堕马髻，倒显得老成了不少.
　　"姐姐是在瞧那些新进宫的家人子？"
　　我笑了笑，关了窗户道"你看她们，像不像刚入宫我们？"
　　"唔……"萱儿蹙着眉，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她们哪有姐姐这般漂亮."
　　"你呀，尽会说些好话哄我。"我捏了捏萱儿的鼻子，有些好笑.
　　"对了，你今日，穿戴的有些不同，是要去哪位主子殿里麽？"我把弄着萱儿手上的鎏金镯子，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是娘亲留给我们姐妹的，我的那只一直被我珍藏在锦盒内，不舍得戴。在这奢靡的长安城里，一只鎏金镯子渺小的如同宫里我们，可那却是娘亲留给我们姐妹最后的一点念想。尽管，我并不是她的姐姐……是的，我不是史筠竹，我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少女，只因在一次古董展上，在著名的戾太子--那个当了几十年太子最后落得个灭族之灾的倒霉太子的画像前，嘟囔了一句"都说卫太子仁厚，依我看，他抛下妻妾儿女独自逃往村间避难，连为他生下长子的史良娣都没带上，可见实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与他老爹一个德行。"便莫名的出了车祸，莫名的穿到了汉武帝时期这个名叫史筠竹的家人子身上，还多了个患难与共的亲妹妹史筠萱.好在我的脑子里残留着史筠竹之前记忆，否则怕是很难过萱儿那关.
　　"姐姐……"萱儿神秘的凑过来在我耳旁小声道"前几日我经过李嬷嬷房外，听到皇后娘娘宫中的刘公公与嬷嬷私语，说是娘娘想在诸位家人子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去做太子殿下的良娣."萱儿说地眉飞色舞，好似如今已是太子的良娣了，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今年十三了，萱儿也十二了，再过几年，我们许是该被放出宫了，虽说年纪大了些，好歹也是自由之身，可若成了太子的良娣，可真是要老死在这红墙飞檐里了.且这掖庭里的女人。唉，终究是在掖庭里幸存下来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手腕.还有那太子刘据，委实不是可以托付的良人，而那良娣也只不过是位分高的妾，注意是妾，不是妻.
　　"姐姐，姐姐，你在听我说么"萱儿推了推我，有些不乐意.
　　"皇后娘娘说的是德才兼备，不是花枝招展！"我扯了扯萱儿鬓间的海棠，有些好笑。
　　"唔，可打扮的漂亮些，总归是好的嘛."
　　我收敛了笑容，与她鼻子抵着鼻子道"萱儿，你当真想要做太子的良娣麽宫里待了这些年，你我看的还不够多麽？又何苦作践自己呢？"
　　“……”萱儿眉头紧缩，不多时又哭丧着脸道："我只是不愿一直做这掖庭里最卑微的奴婢。哪怕是到哪位主子殿中服侍也好，好歹也强过现在。"
　　"在主子殿里服侍是好，可主子们大多面和心不和，背地里不知要耍多少卑劣的手段，到头来受累的是身边的奴才。且这后宫花开花落，最是无常，哪日主子失了宠连带着我们这些奴才也遭罪，又何必呢？"一席话下来，萱儿惊得目瞪口呆，我拂了拂她额间的发丝，笑道："我们如今这般，再好不过了。"
　　"唔……"到底是小女孩，萱儿回了回神便拽着我的衣袖嚷着："姐姐说的极是！"说着又伸手去摘头上的簪子，我阻止道："别摘，带着挺好看的。"

　　与萱儿嬉笑了几句，想起选良娣一事，又有些担忧。太子选良娣，便意味着我们将多一位新的主子，且这新主子还是从我们当中脱颖而出的，秉性纯良自是再好不过的，若性子偏了些，怕是平日里芝麻绿豆的小事儿也能被她抓着不放。我向来温顺，这掖庭中倒少有树敌---除了茉玉，那个仗着是李嬷嬷的侄女，在诸位家人子面前嚣张跋扈的女子，而纵观眼下，她是最有可能入选的--于公，她的确貌美，不仅貌美且有才能，却独独缺了仁义，于私，李嬷嬷年老，自是要在宫中寻个依靠，她并无子嗣，茉玉便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只是在这宫中，即使是亲姑侄，大难临头那日，怕也少不了各自飞。茉玉能许给她的不过是共富贵而非共患难。
　　茉玉与我素有间隙，她若做了良娣，我与萱儿怕是连这掖庭都待不下去了。
　　"筠儿，萱儿，嬷嬷唤我们过去……"屋外传来蔓儿的声音，我应了一声便下床梳洗。看着铜镜中的那张倾城的脸，一时竟感到有些陌生。呵，顶着这张脸都已经五年了，竟还挂念着原先那张平凡的脸。或许，在这掖庭，美貌只能带来灾难……
　　"姐姐愣着作什么？还不快些梳洗，我来帮姐姐梳发髻！"萱儿见我失了神，便自告奋勇要帮我梳堕马髻，我瞧她梳的很像回事，便也由着她去了。

　　"拜见李嬷嬷……"
　　堂前端坐着的老妇，穿着褐色的罗孺裙，持着一把孔雀扇，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一排家人子，轻声道："都起来吧。"
　　"喏!"
　　我抬了抬眼，并未看到茉玉，心中松了口气，看来并非是选良娣的事。
　　"新一届的家人子都已入住掖庭，你们也算是她们的前辈了，平日里多提点提点她们，宫里头的禁忌，也与她们说说。"
　　"喏!"
　　"筠儿，你是她们当中最为沉稳的，自明日起，便随我一道儿去调教那些新来的家人子。"
　　"……喏"我皱了皱眉，只能俯首听命。调教新来的家人子？这可并非什么好差事！我甚至怀疑这是茉玉授的意且……这沉稳二字，着实客气了些。

　　次日清晨，我匆匆洗漱了一番，交代了萱儿几句，便随李嬷嬷去了新一波家人子的住处。那是一群稚嫩的少女，怀揣着对这个浮华空虚的皇宫的向往与希冀，甘愿委身在这简陋的掖庭。
　　"见过李嬷嬷……"诸位家人子恭敬的喊着，看来负责护送她们进宫的太监很是称职。
　　"嗯，这位是史筠竹，是比你们早进宫的家人子，日后有何事不懂，尽可找她。"
　　"喏!"
　　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我便知能轮上我的绝非什么好事。前些日子，钩弋殿中的木槿惹怒了赵婕妤，自己得了一百个板子，还累得李嬷嬷被扣了三个月的月俸，说是木槿原是掖庭的家人子，乃是李嬷嬷教导无方之过，故今日这差事才落到了我身上。到时出了何纰漏，只管推我出去便是了。不愧是宫中的老人，这算盘打的精湛，果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肯受……
　　"筠儿，你留在这儿给她们讲讲宫里的规矩。"
　　"喏！"我俯身行了个礼，待抬头李嬷嬷已渐渐远去……
　　"姐姐……"一位身着浅绿色麻制孺裙的家人子怯怯的唤了我一声，回头去望她，生的一副美人胚子，只是形容尚小，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
　　见我盯着她，脸颊浮起两片红晕，低着头羞答答的的问道："宫外的人都说进了宫便能做娘娘，敢问姐姐，此话可当真？"
　　"扑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扫了眼一众家人子，大声问道："你们当中，可有似她这般想的？"
　　渐渐的，人群里依稀传来赞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