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春约 正月十八, ...

  •   正月十八,年味还未散尽,东宫的帖子就到了。

      这回不是洒金请柬,而是一封手书,太子亲笔,措辞比年前更热络几分:“开春在即,江南之行可否成行?盼与浠侍郎一晤,共商行程。”

      我把信递给杨显风。他正对着窗外的残雪发呆,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太子急了。”他扫了一眼,把信还给我。

      “急什么?”

      “急你跑了。”他把最后几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在京城,他好拿捏。你去了江南,天高皇帝远,他想见你一面都难。”

      我笑了:“那你怎么看?”

      “让他去。”他擦擦手,“但得让咱们安排。他想看什么,咱们让他看什么。他不想看的,也顺便看一眼。”

      “比如?”

      “比如——”他眨眨眼,“让他看看女子学堂里那些姑娘是怎么算账的,看看传习所那些老师傅是怎么教徒弟的,看看商税司那些账册是怎么记的。让他知道,江南这块地方,你来过之后,已经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研墨铺纸,开始给太子回信。

      信写得很简单:三月春暖,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臣已在杭州安排妥当,只待殿下启程。

      写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南下?”

      “过几日就走。”他道,“得提前去布置。太子这一趟,明着是看江南,暗着是看咱们。我得让他看见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

      “那我在京城……”

      “你在京城应付那些来探口风的。”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太子一走,朝中那些人肯定坐不住。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一句话——‘殿下此行,臣已尽力安排,余事不知’。”

      我失笑:“你这是教我说谎?”

      “这叫说话的艺术。”他一本正经,“跟我学的。”

      正月二十二,杨显风启程南下。

      我送他到城门口。积雪已经化尽,官道上泥泞未干,马蹄踏过,溅起点点泥水。

      “到了记得来信。”我道。

      “每天一封。”他翻身上马,低头看我,“你在京城也小心。太子那边,有什么事就让周掌柜传信。”

      我点头。

      他策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对了,那盆水仙,记得搬进屋。外头冷。”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笑在旁边小声嘀咕:“老爷走了,夫人是不是想哭?”

      “哭什么?”我瞥她一眼,“他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那夫人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在想晚上吃什么。”

      正月二十五,太子过府。

      这是太子第一次登门。杨浠府上下忙了一上午,备茶备点,打扫庭除。我换了身家常衣裳,没穿官服——既然是私下会面,就不必太正式。

      太子在花厅落座,环顾四周:“这府邸倒是雅致。”

      “殿下过奖。”我亲自斟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浠侍郎,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套。”

      我抬眼看他。

      他放下茶盏:“孤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孤邀你下江南,你应了,但应得有限度。你不让孤插手行程安排,孤也知道。”

      我沉默片刻:“殿下既知,为何还来?”

      “因为孤想让你知道——”他看着我,“孤不是父皇,不会猜忌你。孤想亲眼看看江南,看看你办的那些学堂、那些丝行。看完了,该怎么做,孤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敞亮。

      我给他续茶:“殿下敞亮,臣也不藏着。江南之行,臣已安排妥当。殿下想看什么,只管看。想问什么,只管问。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殿下看完了,问完了,若觉得臣做得对,便请殿下在朝中替臣说句话。若觉得臣做得不对……”我顿了顿,“臣自当领罪。”

      他怔了怔,随即大笑:“好!好一个‘自当领罪’!”

      笑罢,他正色道:“浠侍郎,你这人,有意思。孤记下了。”

      送走太子,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阿笑凑过来:“夫人,太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道,“他笑了。”

      “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没翻脸。”

      二月初一,杨显风第一封信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平安抵达杭州。薛婆婆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在京城对付太子。她说‘那丫头胆子大,对付太子也不怕’。赵三师傅已经带着徒弟把传习所收拾好了,等着给太子露一手。林秀儿听说太子要来,紧张得一夜没睡,今天织坏了三匹绸。我让她别紧张,她说‘能不紧张吗?那是太子!’——你看,你不在,我都成安慰人的了。”

      信末附一行小字:“水仙进屋了吗?别让它冻着。”

      我握着信,忍不住笑了。

      阿笑好奇:“夫人笑什么?”

      “笑他。”我把信折好,“一个大男人,整天惦记一盆水仙。”

      二月初十,太子启程下江南。

      我送到城门口。太子今日换了身便装,看着像个富家公子,全然没有储君的架子。

      “浠侍郎,孤走了。”他拱手,“等孤回来,给你带杭州的定胜糕。”

      我失笑:“殿下还知道定胜糕?”

      “当然知道。”他一本正经,“杨显风信里说的,杭州二十三家馆子的招牌菜,他列了单子给孤。孤这一趟,要替他尝一遍。”

      我怔了怔,随即明白——杨显风这是在帮我铺路。让太子吃好、玩好、看好,自然就不会找麻烦。

      马车启动,太子掀帘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越来越远。

      阿笑问:“夫人,太子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歇?”我瞥她一眼,“接下来才是硬仗。”

      “什么硬仗?”

      “那些来探口风的。”我转身往回走,“太子一走,他们该坐不住了。”

      二月十五,第一拨探子上门。

      来的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钱,跟我有过几面之缘。他打着“请教江南商事”的幌子,在我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东拉西扯,最后才绕到正题——

      “太子这一趟江南,侍郎觉得……”

      “觉得什么?”我看着他。

      他讪讪地笑:“下官就是好奇,太子怎么忽然想起去江南了?”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太子的事,我一个臣子怎么知道?钱郎中若真好奇,不如去问太子本人。”

      他被噎住,讪讪告辞。

      阿笑送走他,回来学给我听:“那钱郎中出门的时候,脸都绿了。”

      “绿了好。”我翻着账本,“绿了才知道,有些话不该问。”

      接下来半个月,类似的“访客”来了七八拨。有问太子的,有问江南的,有问杨显风的。我一律用那句话打发——“余事不知”。

      渐渐地,来的人少了。

      三月初一,杨显风第二封信到。

      这回信厚了不少,足足三页纸:

      “太子到了。第一天去了女子学堂,林秀儿给他演示织绸,手抖得跟筛子似的,差点把梭子掉地上。太子倒没在意,还夸她织得好。林秀儿激动得哭了三天。”

      “第二天去了传习所。赵三师傅给他演示调织机,一边调一边念叨‘这机子脾气大,得像哄媳妇一样哄’。太子听得直乐,说‘这话我得记下来’。”

      “第三天去了商税司。太子翻了半个时辰的账册,最后说了一句话:‘这账,比户部那些还清楚’。陈月茹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第四天去了私织区,见了薛婆婆。薛婆婆给他演示双梭织法,太子看呆了,说‘这是神仙手艺’。薛婆婆说‘神仙不敢当,老婆子织了六十年’。太子走的时候,薛婆婆送了他一匹绸,说是‘给殿下留个念想’。”

      “太子这趟,看得很细,问得也细。但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临走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杨显风,你娶了个好夫人。孤记下了。’”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水仙还好吗?京城还冷,别搬出去。”

      我把信看了两遍,收好。

      阿笑问:“太子没找麻烦?”

      “没有。”我望向窗外,“不但没找,还记下了。”

      “记下什么?”

      我想了想:“记下我们不是好惹的。”

      窗外,积雪已尽,柳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

      春天,真的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