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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佗罗之逝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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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洛阳。
她的目光随着在横木秋千上的女孩漂浮不定。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秋千,晃荡不停。而秋千上的月白色衫子的女孩明艳的笑着,双手紧攀铁链,秋千如同南渡的鸟儿般飞了起来。
周围的一群孩子欢呼起来,中间的女孩儿面色红润的嫣然一笑,再度将秋千荡的高高的,裙裾如风,越荡越高,如同一道彩虹。一头扎进了树丛里。
“干的漂亮,水儿!”中间的一个绿色衫子的女孩小羽叫了起来,双眼盯住树丛,“摘一朵下来,水儿!”
“蹴——”的一声,月白色衫子的女孩从秋千上一跃而下,如同燕子般轻飘飘的落下,嘴上叼着一朵绚烂的花儿,桃红色而妍态浮光,异常美艳。
“好耶!”一群的孩子们欢呼起来,只有她依旧默默的坐在石阶上,反叉着手臂一句话也不说,一黑一蓝的双眼黯淡无光。
“萝鸢,你怎么连夸都不夸一句?”还是方才欢呼的绿色衫子的女孩注意到了她,仿佛侠客般打抱不平地质问,叉腰,“水儿连花儿都摘下来了!”
“……有什么了不起。”瞬间的沉默后,小小的孩子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眼神凌厉,一头黑色的长发被一只碧摇簪松松的冕着,阳光洒在上面,如同一只鸟儿般跳跃,和孩子那略带一缕杀气和悒郁的眼神恰恰相反。
“哈!”小羽忿忿,一张嘴如同薄刀子般,“你会么?你可以吗?自己不会就去妒忌别人,这种坏蛋我最讨厌了!水儿,小颛,我们走!”
说罢,一群的孩子被小羽和摘花的女孩儿带领着走远了。
走了么?她受紧身子,有些失神的发起呆来。
她倦缩在石阶上,看着阳光一点点的流失,那架秋千晃悠悠的停了下来,不知不觉的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一抬头,霍然恐惧起来。
天,黑了呢……被恐惧包围着的孩子甚至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倦缩着,僵硬而无助,一双眸子在暗夜中转动着,盛满了泪。
莫卿哥哥……救命啊!
突然,她看见了暗夜中,有一盏灯向她的方向寻来。
——橙黄剔透的琉璃灯,漂漂浮浮的前进着,暗淡的光芒使她看清了面前的脸。一袭水色袍子的少年焦虑的提着琉璃灯,眉蹙得很紧,低低呼唤起来:“小鸢……小鸢,你在哪里?”
灯光照映在少年瘦削的脸,纯黑色的眸子漆黑的一握,宛如周围的夜色般深不见底,眸子里面,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怯儒的卧在台阶上。
“小鸢……!”下一个瞬间,她被人急切的抱了起来,抚摩着她的头,那个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和烦乱。她忽然欢喜的笑了,伸手抱住了少年,将小脸贴在他单薄的胸口。
这样被人关心着……多好。有人在疼着自己……
可不可以永远不要长大呢……
初春的原野。
郊外踏青游人不断,红男绿女,袖挽春风。处处看来,都是旖旎风光。陌上的杏花丛里,一个红色衫子的小孩拉着少年,用手拖着腮帮子,低头不语。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莫卿用手温柔的抚摩了她漆黑的头发,带着特有的忧郁笑了起来,颊边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少年的袖口轻轻挥了一下,里面出现了一把缠绕着细线的蓝剑,“别想了……我们学我们的嘛,干吗一定要和别人比?小鸢啊,上次教你的沾衣十八跌,会了么?”
她默默的接过剑,用小手在剑身上摩擦着,感觉到一阵的冰凉和寒意,只是怅恨不语,低低的嘟囔了几句混浊不清的话后,站起身来,面对着对方苍白的笑靥,缓缓举起了长剑抵住眉心,手指受紧。
一声清啸,抽剑起舞——剑身上萦绕的内力透过长剑一层层如同暗涌般推来,身影空灵曼妙无双,一击即走,有如变幻无方的云。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没有刹那的停顿,在一瞬间已经连回转了十八个修罗道圈,中间孩子瘦小的身影却依旧坚定,如同扑火的蝶般迅速接近,手中的剑流出雪亮而冷厉的光,反手挽起了千万朵剑花,天空中登时流光飞舞,宛如星辰坠落,伴随着她漆黑如墨的发丝。杏花丛中,裹起漫天的杏花乱舞,包围住里面人的身子,却有一股寒气从中霍然而伸,当中血红色衫子的孩子却是一点都没被杏花花瓣沾衣。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篷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一片光华中,小小的孩子长剑挥舞,歌声清亮激越,仿佛银河天流,无始无终。
点足退后三丈,少年的眸子里却有着赞赏的含义——只有白莲教主丹碎岚和故光少公子丹莫卿才深得手教武林秘诀“沾衣十八跌”,小鸢不过学了半年,便是如此的有出息了。
可是,那个孩子的眼里,终究是不同与平常孩子的冷漠如冰。跟随着这样一个少年有为但是却浪迹天涯,四处飘零无拘无束的剑客公子是否是她愿意的呢?这个从小被母亲抛弃,父亲又早早去世的孩子,眼睛里的,永远存在的,只是同龄人没有的,坚定的杀戮信念。
小鸢……长大了后,会变成一把无形的杀人利剑吧?
他瞬间颤抖了一下。
“啊,还是要学秋千么?”客栈的房间里,烛光遥遥,在听到那个孩子如此要求后,他有些莫明的苦笑起来,“小鸢……哥哥不会啊……”
为躺下的孩子腋好被角,小鸢却再次翻身而起,恢复了孩子常有的神态,撒娇般的扯着他水绸的袖子,娇嗔:“不要嘛——小鸢要学啦,人家水儿,不就是学会了吗?难不成,人家是天生就会的?哥哥一定知道的……”
“哎呀,小鸢别扯啊……”因为一直习武,孩子不经意的一扯便将水绸袖锦撕裂开来,他只觉得头痛,已有了怒斥的神态,“这可是瞬尘给我的啊……”
然而,听到那一个名字后,孩子却意外的沉默下去,不等他再说什么,脸上戛然有了一道清亮的痕迹,小鸢挑眉冷笑:“瞬尘姐姐给你的么?呀呀,想不到一件衣服,竟然比我还重要啊……瞬尘姐姐的魅力可是很大呢!”
说罢,她倒是自顾自的翻过身去,扯好被子,赌气的躺下。
端木瞬尘是清水教神女,教主连云舫的女儿吧……她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那个白衣少女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
漫漫黄沙,天穹中黑压压的一片——惟独城墙下那个白衣神女黑发垂地,美丽得不可方物,喜悦宁静的笑着,身侧周围有一层璀璨的纯白色光芒,袍子上不沾一点尘土。
即使不使用沾衣十八跌,瞬尘姐姐却依旧如此的干净和清高——那是她永远达不到的境界啊……
眼里又朦胧上了薄雾,她撅着嘴正又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那个完全没有发现她生气了的笨蛋一拍手,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瞬尘不是会秋千的么?小鸢,我们明天就可以到临安去了,到时候叫她教会我便是了——”少年得意的翻开袖子,上面赫然是一朵绣花,“这个刺绣的原本,就是瞬尘摇秋千从树上摘下来的花儿呢!”
“等我学完了,小鸢啊……我教你好不好啊?”
恋爱中的人完全没有顾及到对方的表态,已经唇角钩起了淡淡的笑容,夸赞后的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瞬尘,又是瞬尘!
再也忍受不了,孩子突然发狠般的站了起来,一掀被子,下床,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啊……瞬尘不过及笈之年,而莫卿也还不及弱冠年华。
少年的爱恋……她恶狠狠的捏碎了手中莫卿给她买的绣球,红衣赤脚走出了客栈。外面下着淅沥的小雨,打在肩上,徒然有一种厌烦的感觉。粗线条的雨点……
这种爱恋,是不是也像这雨一般来得那么澎湃呢?
“小鸢啊……我教你好不好啊?”那句话依旧在耳边回荡,她却是轻轻的啜泣起来。
他教会了她什么呢?除了武功,他又何尝教会她什么!
客栈里,一个四壁都是高墙的天井中,她一头漆黑如墨般的长发被雨水浸得湿透,怔怔的望着天穹,徒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就在一年后的洛阳,天空下着粗线条的雨点,同一客栈里的同一天井中,不同的是朱颜犹变。那个少年怔怔的望着天穹,面色苍白。
而那时的她,却一点都不知道,那个曾经给她过如此多的安慰和依赖的人,竟然做出了如此……如此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