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温酒煮茶

49、第 49 章 十月

　　十月末，天气越发寒冷，欧阳磬吩咐紫珠在屋里生了炭火，又将新买的棉被给凌逸盖好，才略微放心。
　　凌逸身上的伤，有些虽伤口很深，好在并未受内伤，到了医仙手中便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尽管如此，凌逸一昏迷便是一个来月。
　　“小姐，药熬好了。”紫芝很有眼色的将药碗递给自家小姐，只是帮着将凌逸扶起来靠在自家小姐怀里，便低着头悄悄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欧阳磬一脸专注的将药小勺小勺喂进怀中人的嘴里，再为其细细擦了嘴，这才扶着凌逸轻轻躺下。也不知是不是这天的药格外起作用，不过服药半个时辰，本就坐在床边注视着凌逸的欧阳磬便发现凌逸的手指和眼皮都有动了一下。
　　一个月来，欧阳磬经常这样注视凌逸，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正自苦笑，不想凌逸一刻钟前颤动了一下的眼皮，又开始微微轻抬。便是医仙素来淡然，此刻竟也紧张起来，盯着凌逸不停的呼唤。
　　“希谨，希谨快醒醒……”
　　凌逸睁开眼便又微微眯起，欧阳磬见状喜不自胜，知道她这是多日来沉睡一时不适应室内的光线，便忙忙起身将窗户放下来。
　　“欧阳……”凌逸低沉沙哑的声音微微带着叹息，眼底的失望稍纵即逝，随之便被一片沉静溢满。
　　终归是痴心妄想了。
　　欧阳磬闻声心里一颤，再看向凌逸时，便见那苍白瘦削的脸上已然挂起一个淡淡的微笑，虽然很浅，却如冬阳，让自己的心一暖。多日来的焦虑担忧终于在凌逸醒来这一刻，烟消云散。
　　凌逸无奈的看了眼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欧阳磬，“欧阳，我口渴。”虽然这些日子，医仙每日都将几杯水耐心的喂给凌逸，但此刻她还是觉得喉咙干涩的很。
　　“嗯，我让紫芝送水进来。”医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失神，忙应了起身。如此便未看到身后凌逸眼底的一抹探究。
　　紫芝和紫珠得知凌逸醒了心里都暗暗为自家小姐高兴，这些日子看着自家小姐整天守着凌逸面露忧愁的样子她们都心疼的紧。
　　紫珠自上次得了教训，便是心里有百个问题也不敢当着凌逸的面问及。若是知道凌逸与程慕雪的关系，再看凌逸醒来的状况，是个人都能嗅出一些不同寻常来。若不是发生了什么，翼王殿下为何现在对程慕雪只字不提。
　　既然紫珠都能发现，欧阳磬心思何等通透敏锐，又怎会察觉不到这些反常。
　　凌逸之前的伤势虽然严重，却也不到一个月昏迷不醒的程度，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她自己并未有强烈的求生欲。医仙压下心底的思虑，虽然被自己问及事情始末时，凌逸多有语焉不详，但也说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状况。再看向屋外正在庭院中闲适的晒着太阳的人时，眼底便又多了份疼惜。
　　“小姐，女婢总觉得殿下自醒来之后便跟以前有些不一样。”紫芝看了眼院中之人，思索再三，还是轻声说出了这些天心中的感觉。
　　医仙闻言眼底的忧虑更甚，药医百病，心病难医。凌逸自醒来，便话不多，很多时候，看着她的背影，像是要融入风中般孤寂飘渺，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今日紫珠已经按着你的吩咐将信交到了无双城颜风酒店。”欧阳磬面上一片温润，对上凌逸便收起了之前的心思。
　　凌逸闻言睁开眼睛看向欧阳磬，感激一笑，“多谢欧阳了。”想着如此娘亲和爹爹收到信后便也不用担心了。
　　“何须这般客气。”欧阳磬笑着摇摇头，心底却越发低沉，凌逸以前从未表现的如此疏离。程慕雪，你到底伤希谨有多重？
　　凌逸仍是一脸微笑，“如今我的伤也无大碍了，虽然已经给家里去了信，但等多些日子，还是要再回去一趟当面禀明才好。”
　　欧阳磬秀眉微微一颤，看向凌逸的眼神有些复杂，“希谨可要想好才是，若是跟着我一起云游，只怕一去便是三年五载，且少不得时有风餐露宿。”
　　想到之前凌逸主动提出要跟自己结伴同游之事，虽然欢喜，但到底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只怕如此这般，更多的意图还是在逃避什么吧。
　　毫不在意的摇摇头，凌逸看着不远处的山峰，目光深沉，“以前我也跟着龙奶奶在江湖上漂泊过一段日子，这些倒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本志在山水田园，这些年因着习武的原因倒走动的少了。欧阳既有此志，我们结伴而行倒也是件美事。”
　　若是之前不晓得欧阳磬家中已有婚约，凌逸自然有所顾忌，不会提出一起出游的话。但既然医仙早就有了婆家，想来哪有人人都如自己这般是喜欢同性的，欧阳磬与自己是好朋友，关心自己也是正常之事，那么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倒显的多余了。
　　欧阳磬见凌逸如此，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问。
　　凌逸似又想起什么，眼底浮出一抹忧伤，但立马便隐了去，微微叹了口气，脸上又挂起了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欧阳，为我抚一曲《忘川》吧。”
　　《忘川》不知何人所创，但前朝词人为其填的唱词却是流传甚广。
　　短歌终，情多长？过情关，谁敢闯？千古恨，轮回尝。
　　今生已尽无归路，忘川河畔断人肠。
　　欧阳磬闻言微微一怔，随后便唤了紫芝取出绿绮。琴声起时，凌逸已经静静的闭上眼睛倾听。当日未想绝处逢生，只是看穿时，也就该饮这忘川的泉水。

　　凌逸的字承袭了凌若风，一手瘦金体端的断金割玉天骨遒美。清风山庄的人多是认得小主子的字的，故当下人将凌逸的书信传进来时，月儿第一眼见了便立马急急呈给主子。
　　“奴婢已经问过了，掌柜的说送信的是一位年约十八的姑娘，瞧着该是大户里的丫鬟。”月儿见圣清颜已经看完了信，便立马禀道。
　　凌若风接过爱妻递来的信，细细看完，虽然眉头微皱，但心里却如放下块大石头般松了口气。想到如今情况，虽然恨不得立马与爱女相见，但还是压了下来。
　　“既然宝宝信中说了伤势并无大碍，那便耐心等着，想来不久便能相见。”
　　圣清颜心思几转，末了点点头，“月儿，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时候不早了，月儿应了之后，伺候了两个主子梳洗，便退下了。待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凌若风和圣清颜才相对惆怅一叹。
　　“我看恩和倒是个良人，安儿对她，只怕自己都未发觉，终归是很不同的。逸儿暂时不回府，避开和安儿见面也好。”
　　凌若风深以为是，安儿和恩和若是修成正果，她也算不负义兄嫂嫂所托。复又微微皱眉，“宝宝信里只字未提慕雪。”
　　“只怕逸儿心底已然有了打算，风，孩子大了，该如何处理便让她们自己决定吧。但慕雪腹中的胎儿，不可不顾。”圣清颜眼中闪过忧虑，凌逸的性子，她这个当娘的最是清楚。
　　不过几日，京都便传来密旨，年关将近，命恩和与公主返京。
　　凌若风送走辞别而去的一行人，一回房便颇是好奇的看着圣清颜，“今早你和安儿在书房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我瞧着安儿对恩和倒不似之前那般冷漠了。”
　　圣清颜微微一笑，“我只是略微提及恩和已跟你提出要为剿匪先锋之事。”
　　一语了然，凌若风摇摇头，“当局者迷，恩和是个好孩子，对安儿更是全心全意，我听义兄说，恩和已经提过以后要长居京师，这可不是愿意为了安儿舍弃王位。如今也只能希望安儿能早日看清楚自己的心，不要错过了才好。”
　　圣清颜倒是不甚担忧，想到开年便要大规模对西南用兵，便也少不了一番筹谋。
　　“当年若不是虑及西南诸山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也不会让这群人蹦跶这么些年。”凌若风眼中闪过狠戾，这些年自己的人手已经打入了所谓的复国军中，侦查组也已在上半年完成了南疆诸山详尽的地图绘制，剿灭复国军，指日可待。
　　“这次我倒有意让逸儿历练一番，不知若风意下如何？”圣清颜微微沉吟，将早有的打算道出。若不是凌若风在孩子教育问题上固执的很，只怕凌逸早就被送到军中历练去了。
　　凌若风心里微微不悦，“宝宝身上有伤，圣景如今将才辈出，又何必让孩子去受那份罪。”战争的残酷，自己经历过便不想孩子也去经历。虽然明明知晓如今圣景皇室子弟，但凡年纪稍长者，都是在当初四国征战中摔打磨砺过的，而如凌逸一般大小的，男儿无一不从军两年以上，女子便如安儿，也都有过一年的从军经历。
　　“逸儿是圣景翼王，既然享受尊荣富贵，便该承担责任。我也知道福王江王两脉如今人才辈出忠心耿耿。可随着血缘越发疏远，也不保日后没有二心。这些年安儿已经承担了庙堂诸事之责，逸儿便也该在军中有所建树，日后一文一武，相互扶持，方可保一世太平。”
　　凌若风叹了口气，清颜说的不错，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道理自己也明白，可心里总是不愿自己的孩子一辈子要背负那样的重任，活的势必辛苦。
　　“好在如今也算太平盛世，等逸儿剿灭了西南乱军，树立威望，又有我们为其筹划，日后便是我们不在了，逸儿和安儿已然掌握大权，再择忠心之人效力，想来治世的大将军，倒也轻松自在。”见凌若风表情变化，有所松动，圣清颜冷静分析，消除凌若风的顾虑。
　　如此，凌若风终是点点头，在凌逸还未回来前，便也由着爱妻决定了此事。
　　十一月末，南疆地势稍高之地已有了积雪。凌逸被欧阳磬裹得甚是严实，这才一路向无双城而去。因着之前的通信，早在无双城外百里，凌坤凌兑便已带人候着迎接。
　　凌逸与之打过照面，便又回了马车启程。想到那日凌乾和离儿为护自己离开浑身浴血的样子，手不由便握的紧了。对面的欧阳磬见凌逸变得阴沉的脸，再想到之前凌逸所述，便明了几分。若是有人伤了紫珠紫芝，自己也会如此吧。
　　凌若风和圣清颜一直住在颜风酒店，故凌逸一行到了外城便直接往酒店方向而去。欧阳磬仍是面色淡然，但微微握紧的手却透露了主人此刻并非毫无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