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温酒煮茶

37、第三十七章 表小姐来了

　　新灵公主自幼接受皇室教育，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与凌逸交谈从不乏共同话题。她的人生几度浮沉，曾于宫廷波诡云谲中算计倾轧，对于凌逸屡屡来西亭的目的了然于胸。
　　若没有那么多的恩怨横亘在中间，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看，凌逸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人触动，她对慕雪的关心透露在一言一行之中。然而新灵对此却是另一番打算，她温婉的外表下，骨子里的执念太深太重。
　　这日天气尚好，六月越来越热，可新灵柔柔提到想看看凌逸的武功，香儿已将一柄早已备好的宝剑奉上。凌逸见此也不觉有何不妥，一个母亲想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似乎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新灵这个提议还有其它意味。
　　西亭后面的院子宽敞，足以施展的开，凌逸这套剑法耍的十分认真，待到收式时以出了一身细汗。
　　“我不懂武，但见逸儿动作行云流水身形矫健，想来武艺定是不俗的。”新灵笑的极其温柔，走到凌逸身边自然的取了袖中的手绢为其擦拭额头的细汗。
　　“伯母，我自己来。”凌逸一愣，总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亲密，反应过来后立即伸手欲接过手绢。
　　新灵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般一样，并未配合。待到凌逸感觉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的抓着新灵的手时，便有些窘迫的想要松开。
　　“逸……”新灵全然不顾的迅速握住正要缩回去的手，扑进凌逸的怀里。而凌逸显然不知所措的一时呆愣在那里，一脸无措。
　　若果换做别人，凌逸必定立即将人推出去，可这是雪儿的母亲，此时又正在自己怀里低泣，自己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粗鲁。
　　“伯母，你怎么了？”凌逸只好任她抱着自己，双手僵直的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除了雪儿，自己实在不习惯这样被人抱着，凌逸心里有些怨念。
　　“若风……”
　　新灵夹在低泣声中的声音传来，凌逸有些无奈的看看香儿，见她低着头，便只好轻轻解释，“伯母，我是凌逸。”
　　在看看自己怀中情绪还没有平复犹自哭泣的新灵公主，凌逸只好耐着心思哄着，“伯母，你不要伤心了，以后我和雪儿会对你很好的……”
　　香儿听着凌逸正开导着怀中之人的话，低着头心里一片混乱，她突然有一种预感，公主和小主子，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像别的正常母女那样相处了。
　　六月的太阳地里，实在不宜久留。等新灵终于停止了低泣放开凌逸时，两人都被太阳晒得一头大汗。
　　“进去洗洗。”新灵拉着凌逸进屋，一边吩咐香儿去备水。
　　凌逸只好悻悻的任她拉着进了屋，本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触及到新灵那和慕雪极似的眼睛时便又不知为何的咽了回来。反正雪儿的母亲也算是自己的母亲，这样一想凌逸倒也少了几分顾虑。
　　似乎是这场哭泣打开了新灵多年来压抑的感情缺口，这天新灵跟凌逸说了很多当年的事，尤其是从圣景逃到南辰后，那些宫廷中的勾心斗角，新灵谈及时都是满脸疲累。
　　凌逸只是安静的听着，并未插言。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慕雪的教务处理的差不多了，凌逸便起身告辞。
　　新灵看着凌逸远去的背影，眼神越发幽深起来。
　　冰绡也不晓得为什么小姐今天会那么早便从东厅回了正屋，更是去了西厅将那一幕看个正着。
　　“雪儿呢？”凌逸刚开口问，便想到了二楼的阳台，脸上已经多了笑意，雪儿不在一楼，多半便在那里。
　　冰绡看着凌逸噔噔的上了二楼，心里暗暗为其担忧，但想到先前看到的一幕，便又为自家小姐不平。
　　慕雪躺在凉榻上，感觉到凌逸的气息，仍徒自闭着眼睛假寐。
　　“起来用了晚饭再睡。”凌逸弯下腰，看着慕雪颤抖的睫毛，心里好笑，轻柔的开口，那里晓得慕雪心中早就经过了一场狂风骤雨。
　　慕雪睁开眼拉着凌逸坐了身边，自然的将头枕在凌逸的腿上，仰视着凌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身上什么香味？”作势轻嗅了一下。
　　“去了西厅，伯母跟我说了些陈年往事，便回来的迟了。”凌逸心里叹了口气，慕雪这样问了，自是瞒不过的。香味八成是伯母抱着自己时沾染上的吧。
　　“还有呢？”慕雪拉过凌逸的右臂，轻轻挽起了衣袖，露出一截粉白的手臂，看了一眼凌逸，貌似轻描淡写的问着。
　　凌逸并未留意慕雪的这一系列动作，慕雪的问话让她心里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心里一突突，正组织着语言想着怎么说，胳膊便传来一阵剧痛。
　　“唔……”凌逸疼的眼睛睁的老大，慕雪的一只手早牢牢的捂住她的嘴，让她的嚎叫憋在了喉咙里。低眼看去，慕雪正咬着自己的胳膊，松口时被咬的那处早已鲜血淋漓。
　　慕雪的眼中还带着一丝不达眼底的笑意，嘴角尚且挂着血丝，看着凌逸，“就是这只手臂不安生。”当时凌逸用这只手轻轻的拍了拍母亲的脊背以示安慰。
　　“雪儿……”凌逸的眼泪忍都忍不住的流，待仔细看过去时，才发现手臂上留着深深的牙印，面上那一小块皮肉都被慕雪咬掉了，一阵钻心的疼。再听到慕雪的话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理，暗恨自己那会儿一时手贱。
　　凌逸怕疼，怕苦，怕蛊毒。
　　慕雪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着疼的眼泪直流的凌逸那般委屈的看着自己，拉起凌逸的胳膊对着伤口努努嘴，又悠悠的加了一句，“不是我咬掉的。”
　　凌逸忍着疼眼泪汪汪的看着慕雪眨眨眼，那是怎么掉的？心里困惑。
　　“是金蚕蛊虫蚕食的。”慕雪很是淡然的开口。
　　“蛊毒……”凌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一阵晕眩，语言都艰难的很。
　　慕雪看着瘫软在木榻旁边晕过去的人，心中堵塞的怨怒这才散了许多。

　　胳膊上的伤口敷好了药，凌逸才缓缓转醒。
　　“雪儿……”
　　“右手别动，好好躺着。”
　　凌逸这才将眼光转向右臂已包扎好的伤口上，想到之前慕雪的话，脸色都有些惨白。那些蛊虫会不会还在自己体内？
　　“中金蚕蛊者胸腹搅痛，肿腹如瓮，七孔流血而死。你就别担心了。”慕雪眼中闪着狡黠，就知道凌逸这个笨蛋自己说什么她信什么。
　　凌逸听着毛骨悚然，但也意识到之前雪儿说什么蛊虫蚕食是骗自己的，这才脸色好转，“雪儿，我都快被你吓死了。”慕雪闻言但笑不语。
　　这时夜已经有些深了，慕雪让冰绡送了夜宵进来喂了凌逸，又给她擦洗了，这才双双躺到床上休息。
　　“今天我去西厅瞧见你抱着母亲。”慕雪枕着凌逸的胸膛，目光灼灼。
　　凌逸撇撇嘴，明明是伯母抱着她，怎么到雪儿这儿就变成自己抱着伯母了，但想到慕雪之前的凶悍，只敢在心里偷偷反驳。
　　“看你今晚的行动我就猜到了。”雪儿平日待自己温柔体贴，一旦自己有哪里惹到她，整起自己来也从不留情。
　　“觉得委屈？”慕雪挑眉，眼底一片了然。
　　凌逸连连摇头，声若蚊虫，“不敢。”说的极不情愿。
　　慕雪发泄过了，也心疼凌逸，知道这事儿并不能真正怪她，便软了语气，“我知道你一片好心，想要缓和我与母亲的关系。逸，我再说一遍，或许曾经我渴望过她的关心，但这么多年，早就死心了。”
　　凌逸单手抱着慕雪，有些迟疑，“可是那次你寒毒发作昏迷中还喊着娘亲……”
　　“逸，那是最后一次。”
　　凌逸低眼便看见慕雪眼角流出的泪水，立马慌了神，“我不瞒着你去见伯母了，我听你的，好了别哭，你不想缓和母女关系那咱就不缓和了。”
　　良久，慕雪的声音幽幽传来。 “母亲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很爱你爹爹，即使后来外公外婆和舅舅都死在宫变中，你爹爹成了皇夫，她也舍不得恨你爹爹。”
　　“呃……”凌逸有些尴尬的眨眨眼。
　　“当年母亲从圣景皇宫逃亡时，唯独随身带走了你爹爹给她画的一幅雪狐图。直到我十岁时无意看到那幅画，才知道为什么当初母亲要为我取名慕雪。因为你爹爹当时在那副画上的署名是“雪山飞狐”。”
　　“还好伯母没给你取名慕狐。”凌逸插了句话，慕雪不由白了凌逸一眼，这人想的什么都。
　　“逸，你应该想的到，为了复仇嫁给一个不爱之人，生儿育女，对母亲而言，不论是我父皇还是我，都只是一个耻辱。所以以前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没有恨过她。因为我知道她有多固执。没有了你爹爹，她的世界，便只剩下仇恨。只是我也慢慢的绝望，知道她永远不会像其他母亲一样疼我爱我。逸，现在又何必去强求于此，我有你就足够了。”
　　凌逸心底叹了口气，雪儿言尽于此，她到底放弃了之前的打算，“嗯，听你的就是。”白天新灵公主的举止到底让凌逸警惕起来，想了想，还是跟慕雪解释了一番。
　　“那你可是动了恻隐之心？”
　　凌逸笑了笑最终摇摇头，“如果我是被爹爹娘亲从小保护着不谙世事的少爷小姐，多半会同情。”可惜自己不是，一个从杀戮中逃生出来，被娘亲和师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凌府少主，心智早已变得坚韧沉毅，甚至冷酷。
　　如果当年安帝没有为了皇位毒死舅舅，便不会有后来母亲的夺位，何况母亲明明已经两次放过新灵公主。凌逸心里清明，自古成王败寇，若是安帝，对母亲就绝不会留一线生机，新灵倾诉的遭遇固然惹人怜悯，但说到底，也是自找的。
　　慕雪了解凌逸的性子，心里稍微安稳了些，又和凌逸叮嘱了一会儿，两人才相拥而眠。
　　翌日，慕雪正在东厅看着最近几月三石镇兵器行的账目，冰绡急急的进来，走到跟前了才禀报：“小姐，表小姐来了，现在正在大厅。”
　　慕雪闻言猛的抬头，冰绡也有些着急，“公子跟夫人都在大厅。”
　　话还没说完，慕雪便已出了东厅急急朝大厅而去，冰绡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