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温酒煮茶

15、第十五章 阎王要人三

　　泰康八年七月中旬，江南大涝，灾民百万。
　　摘星阁里，凌逸刚刚得到百里加急的情报，神情少有的凝重。
　　“马上去准备，我们吃过午饭便出发。”凌逸稍微思索，终究咬咬牙吩咐道。凌乾得令便匆匆出去了。凌逸在屋里踱了两个来回，“冰绡，让厨里立马备午饭。”说罢提脚便朝东厅去了。
　　慕雪见凌逸匆匆进来便已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站起来迎了上去，“瞧你脸色，怎么了？”拉着凌逸到椅子上坐了。
　　“雪儿，我已让人准备，午饭过后，我便要离开无双城去江南一趟。”
　　慕雪闻言心里一沉，稍微思考，眼里闪过一丝明了，“可是情况不妙？”这几天南疆也是阴雨不断，消息说江南一带包括河流上游这些天都在下雨，凌逸连着几晚都睡不踏实，天天跟她念叨担心江南水势。
　　凌逸点点头，语气沉重，“这雨连着下了好些天了，刚得了确切消息，已近淹了好几个上游村镇，下游岌岌可危，比泰康三年的那次还凶险些。”
　　“雪儿”凌逸无奈的抱住慕雪，心里有不舍有愧疚，“灾情紧急，我不能在无双城陪你了。之前和你说的回清风山庄的事看来也得推后。”
　　慕雪抱着她摇摇头，“我知道，我等你。”想到江南的局势，慕雪知道，此去不止赈灾那么简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慕雪双手附在凌逸脸上让她看着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许乱勾搭。”下半句一出说的凌逸一愣，随即无语的点点头。
　　午饭很快备好，凌逸正在用饭，这边慕雪带着冰绡亲自给她收拾衣物之类的行礼。待凌逸吃完饭，慕雪一直送到无双城城门，才和凌逸又叮嘱了两句才放她离开。冰绡看冒雨踏马而去的众人走的远了，这才提醒自家小姐该回去了。
　　“小姐，奴婢都想不到，公子竟然就这样披着蓑衣赶往江南了。”冰绡有些感触的说道，这样的天气骑马赶路，艰辛可想而知。
　　慕雪站在窗前看着连天雨幕，心里自是心疼那人，虽然知道凌逸身边有大量护卫，还是不放心的下令，“派人暗中护着她。”
　　“是”，知道小姐有多在意凌逸，冰绡忙应了出去布置人手。
　　慕雪闭上眼，想到前晚那人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场景。
　　“雪儿，其实我十岁时在会稽，就杀过人了。”凌逸的声音有些微弱。那时她随龙奶奶到江东游历，恰逢泰康三年江东百年洪灾，江东四府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后来更是瘟疫横行。龙奶奶四方奔走医治，她们所在的那个小渔村，最后只幸存了十八个人。她跟着龙琳带着幸存的村民转移，可到了附近的县城才知道，几千名附近村落逃出来的灾民被拒于城外，更不要说粮食救济。官逼民反，不过如此。
　　“七年前的会稽城民变，你也在其中？”慕雪愕然问道，随即心中战栗，一阵后怕，“那那次，那次你伤到哪里没有？”掰过凌逸的身体仔细打量一通，紧张的询问。凌逸摇摇头。
　　七年前的会稽民变，轰动天下。灾民走投无路揭竿而起，虽攻破了会稽东南的小县城山亭开仓放粮，可江东权贵为掩盖罪行勾结一气，抽调一万余精兵，以平乱为由开赴山亭。后来那三千余灾民加上山亭县原本的五千余手无寸铁的百姓，即使在凌逸亮出翼王印信力保的情况下，还是几乎被屠杀殆尽。而当时凌逸和龙琳更是成了领兵将领首要铲除的目标。
　　“我和龙奶奶带着一队人在百姓的奋死掩护下连夜拼死逃出，这才靠着颜风传递将消息传了出去。”
　　“七年了，雪儿，我还是会常常梦见山亭。那时候突围时我回头到的一眼，铺天盖地的都是杀戮，山亭灾民百姓为了让我们顺利逃出城去，一波波不断的涌上去阻挡拖延追兵。”
　　“雪儿，我明明是想保护他们的，可我却没做到。我好怕，我还不够强大……”
　　慕雪试去怀中人的眼泪，不断轻吻她的面庞，“逸，别怕。”良才稍微平复了她的情绪。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之人才静静睡去。
　　慕雪捂着胸口，直到这一刻，她还心有余悸，七年前，若是逸没能逃出来……她都不敢想。

　　江南总督府，总督孙远水听了门卫来报，急急的带人迎了出去。
　　四昼夜奔驰，凌逸一身蓑衣早已湿透了，下马免了孙远水的跪拜之礼，一行人匆匆进府。
　　“孙叔叔，情况到底怎样了。”凌逸边走边问。
　　孙远水一脸沉重，“洪水虽然已经开始退了，可灾情非常严重。殿下先洗漱休整一番，待晚间再商对策。”连日马不停蹄便是有玄功护体也疲惫非常，想到临走时雪儿的叮嘱，凌逸点点头允了。
　　到七月下旬，洪水退去，江南赈灾迫在眉睫。京都女皇已经颁布皇榜布告天下，命江南总督孙远水全力赈灾，派翼王殿下至江南负责统筹赈灾一切事宜，拨款两千万两做赈灾之资。
　　江都总督府，凌逸一身蟒袍玉带，一派皇家威仪。
　　“孙叔叔，我明日去山亭。”凌逸轻轻说道，却是不容置喙。孙远水知道七年前的事情，不敢多言，应了后，心想多多派人暗中保护殿下便是。
　　山亭自泰康三年后从各地移民重建，至此次洪灾，如今又是一片荒凉。凌逸到达山亭时，灾民已经得到安置，县城的北面广场上，城外的高地，密密麻麻的都是灾民安置点。山亭县令带着下属出城迎接一身便服的翼王殿下。
　　“你们陪本王去西郊乱坟岗。”凌逸看着山亭大小官员，淡淡说道。凌乾早已准备好了祭祀的一应物品。众人浩浩荡荡抵达乱坟岗。
　　一片坟冢，野草丛生。凌逸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去了最后的恐惧悲伤。自那晚和雪儿倾诉过之后，凌逸终于有勇气来面对山亭的八千余冤魂。攻击朝廷府衙，公然对抗官员，强占地方粮仓，一款一条，便是情有可原也万不能开了先例，抹去乱民叛乱的罪名。
　　“尔等听着，山亭灾情严重，孤王特批一万两白银作为赈灾之用，县中大小官员务必恪尽职守，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目光所及，各官员心里一阵战栗。
　　凌乾摆好祭品，凌逸接过一坛酒，缓缓的倒入泥土之中。七年，血债血偿，这笔债，那些人该还了，“尚飨。”
　　镜湖山庄
　　江碧菡听了娘亲的话微微思索，“娘亲，这样说来，这次她以翼王身份到江南赈灾，这江南只怕还有大变动。”
　　薛水柔点点头，“当初你外公率领众人投靠太上女皇，正值圣景三方作战，太上女皇为安稳江东局势，政策多宽柔犹厚。后今上继位，天下初定，自是求稳，可这江东门阀自泰康三年会稽民变，已是触碰了皇家底线。”
　　江碧菡哪里有不明白的，“如果安分收敛，或可免灭族，如此想来，女皇陛下确实是重用外公和大舅舅的，虽然调离江东便失了历代经营的势力，可终究保全了身家性命。”
　　“你外公和大舅舅当初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宁愿舍了江都基业举家北上。菡儿，江府是武林世家，这些年行侠仗义倒也罢了，你二舅舅执迷不悟，妄想恢复当初东盛旧时薛府在江南的影响，你外公和大舅舅屡次来信训斥都不见效，这次只怕难逃一劫。”薛水柔想到如今江都薛府的行事，皱眉叹道。江碧菡对二舅舅一家无甚好感，安慰了母亲一番罢了，想到刚刚手下报来的消息。
　　“娘亲，刚刚收到消息，说翼王殿下身体好像微恙。”
　　薛水柔看着女儿心里微微感叹，罢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尽管去安排便是，只是娘亲还是希望你不要太过执着。”无双城的那些流言，以江府的消息网女儿定是早就知晓了，薛水柔无奈的想着难道真是母女同命吗？
　　凌逸从山亭返回江都时情绪便很低沉，七月暴雨突至，凌逸不顾众人劝阻一路纵马狂奔而回。到了第二日早间，伺候翼王殿下的丫鬟便急急的报了凌乾，里面翼王殿下经昏迷了。
　　本来江都城不愁请不到好大夫，可凌乾知道自家小主子的规矩，这男大夫首先便排除了。孙远水思来想去，江都能给殿下瞧病且医术高明的女大夫最合适就只有镜湖医仙了，凌乾便忙忙亲自带人去请。
　　镜湖灵芝岛自三百年前神医欧阳符在此建百草山庄之后便闻名天下。疑难杂症，但凡能得医仙医治，总是妙手回春。人说“阎王要人三更死，医仙留人到五更”赞的便是镜湖医仙的高妙医术。这镜湖医仙也并不是专指某人，而是对百草山庄历代庄主的美誉。
　　百草山庄，白芷居。庄主欧阳磬略微翻看过翼王府的请帖，蛾眉轻敛，眼角扫了一眼镜湖山庄的请帖，不置可否。
　　紫芝和紫珠自小和小姐一起长大，深知自家小姐的个性，紫珠性格活波直爽，“小姐，你不喜和官府打交道，要不奴婢这就去打发了那翼王府护卫。”紫芝闻言不动声色的扯住了这便要去赶人的紫珠。
　　“紫芝你去告诉来人，将翼王送至镜湖山庄，我随后便到。”欧阳磬淡淡吩咐。薛夫人和娘亲关系亲厚，既然薛夫人都来了请帖，免不了要走一趟。
　　“可是小姐，你不是不喜欢那些皇亲贵胄嘛，那个南安侯要是知道小姐你出岛了，说不得又要来纠缠。”紫珠一边嘟囔，一边出去令人备船去了。
　　欧阳磬摇摇头，想到两年前在江都被那个南安侯的纠缠威胁，眼底闪过不屑，不过是念在欧阳家先祖与东盛太祖关系要好，南安侯终究是前东盛皇族仅存的硕果，才放他一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