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凉词》姚躲

2、【结绮结】 她在满宫的

　　我曾在日后的无数个夜晚，都梦回，梦回这一夜，如果不是我的倔强与冷漠，他是不是会爱上我。
　　对，我是一个亡国的公主，在我十二岁生辰的那天，建康的宫门被他的铁骑踏破，可是我依旧保持着一个公主该有的骄傲。我只是一个女孩，国仇家恨与我何干。
　　那晚，他将我安置在相对完好的结绮阁，然后便不见了踪影。可是随后便有大批的宫人进了主殿，伺候我梳洗干净。我遣退所有宫人，然后坐在梳妆台前，轻柔地梳着我的头发，思绪开始渐渐清明。
　　嘴角不经意间绽开了一个冷艳的笑。我呼唤宫人进殿，开始盛装打扮，并且着人传歌姬和舞伶。
　　显然我的举动让整个结绮阁手忙脚乱。可是我只是用最高贵的姿势端坐在主殿的大椅上，静等歌舞升平。
　　我看着整个大殿上的宫人都神色各异，开心地笑了。因为杨广对我的态度，他们都不敢轻慢于我，所以我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我不管南陈的旧仆脸上的愤怒，还是北隋随从的嘲讽的表情，无论他们多看不起我，这一刻，也必须听命于我。我忽然觉得这真是件比看歌舞还要快乐好多的事情。
　　可是，显然整个建康宫大乱，他们找来的所谓歌姬舞伶，大概都是抓着女人就来充数的，我开始发脾气，砸了殿里的所有东西，然后冷冷地看着整个大殿里跪倒的一片宫人，说：“即使亡国，我还是你们的主子，怎么，本宫的十二岁生辰，让你们歌舞助兴不够格么？！”
　　然后我听见闷声一片地公主息怒，带着或多或少的恐惧。可是这当中夹杂着一丝哭声。我开始禁止他们发出声响，然后寻找这丝哭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女孩，穿着风骚露骨的舞裙，匍匐的姿势和低垂的脑袋，我只能看见她皙白的脖颈弯曲的弧度，像一朵被弯折的莲。纤细的双肩伴随着无法控制的抽泣而颤抖。其实这一刻我更希望她抬头，因为我会从她脸上的惊恐表情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蹲下身，鲜红的裙摆托了一地，像人临死前身下的血泊。我用涂着凤仙花汁保养精致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显然那一张全是劣质脂粉的脸庞被眼泪混杂得面目全非。我用另一只手捻起帕子，温柔地给她擦着脸庞，神情专注。然后用最柔软的声音说：“你哭什么呢，这是本宫的十二岁生辰呢，你怎么可以哭？”
　　可是伴随着那些劣质脂粉数数落下，我手中的动作开始顿缓。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低贱的宫人也可以拥有这样一张倾城的脸庞，我念过硕人，念过洛神赋，我觉得那些都是用来形容皇兄的张贵妃，孔贵嫔或是我的。可是她，为什么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美丽。此刻脸上未干的泪痕，楚楚可怜的眼神闪着惶恐，纤细的身板用最卑微的姿势跪着，却是那样动人。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杨广见到她，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还会不会说我是南陈最美丽的小公主？
　　然后我怒不可遏的扇了她一个耳光。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生气，我不知道此刻自己心里到底有多少种情绪在翻江倒海，我只知道那一记耳光，在空旷的大殿里余音袅袅。
　　我没有看见接下来她的眼泪有没有更欶欶，那张脸是不是更梨花带雨，眼神是不是委屈又像只惊恐的小兔子。
　　因为此时门口跨进那个挺拔的身影，脸上带着邪魅的笑，不怒不威地说：“谁惹我们的小公主生气了啊？”
　　我不动声色的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将那方沾满脂粉的帕子随手扔了，开始恢复对他的清冷面容，说：“不过一个贱婢而已。不劳晋王费心。”
　　“哦，是么？”他说着眼神却向下看去。
　　这一刻我心里却生出些许恐惧，然后慌忙用身躯挡住那个美丽的婢女，转头让跪倒的一片宫人退下，却又生怕她站起来时被他瞧见了面容，又说“转身给本宫爬出去。”
　　其实我知道他早就看穿我的小把戏，他脸上的笑带着些许的魅惑和玩味，似乎像在看一幕精致的闹剧。
　　宫人尽退后的大殿开始恢复寂静，只听见红烛哔啵。
　　他忽然笑出了声，说：“小公主，夜深人静，你遣退所有宫人，与本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想做什么？”
　　我想此刻我脸上的温度堪比正燃烧的红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羞愤地一跺脚，拖着繁复的宫装去抽挂在架子上的剑，挥手指向他的咽喉。
　　其实这是原本是张贵妃用来给皇兄舞剑用的，本就没多大杀伤力。我只是用凶狠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即使我喜欢他，也不可以让他知道。
　　然后他笑得更猖狂，带着些许戏谑，说：“小公主，你真可爱。”
　　在他走出大殿后的许久，我都觉得他那张扬的笑声一直缭绕在结绮阁。
　　那晚，一直到丑时，我依旧在床上辗转。我始终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没有退却，他的笑声没有褪去，他的身影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第二天早晨，我才知道，昨晚我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清晨打水的宫人说，昨晚晋王宠幸了一个婢女。
　　那婢女长得成鱼落雁，堪比公主贵妃。
　　那婢女昨晚开始近身伺候晋王，殿下喜欢叫她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