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曲》被追的皇

6、第六章 外公 这个世界上

　　八月的尾巴，老城飞起小雨，细若牛毛的那种小雨。窗外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所以这些雨淋浴着柳，也显得格外的安静，沙沙的。远处的山峦被水气覆盖，朦朦胧胧的，像山水画的意境。郭静鸾倚靠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安静却又纷扰的世界，像是读着一首幽怨的诗。

　　深湖的水应该又漫上浅滩了吧，郭静鸾想。好些时日没有去过那片浅滩了，突然很想去走一走。他站起来。

　　这些天其实心情都不是太好，因为外婆突然决定要将自己送到市里去读书。这应该不是外婆心血来潮的决定，但未免也太过于仓促了吧。眼下就是高中的最后一年，说实话自己也挺着急的，对于自己不上不下的成绩，外婆嘴上虽然从来不提，但心下她也一定很焦虑的，因为外婆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让自己考上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说实话，这很残酷。

　　但自己还是答应了。这必竟是外婆唯一的梦想和她对自己的一片苦心，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反对的吧。外婆从来不会对自己有过多的要求，除了练琴。这是她第二次要求自己。外婆说那所学校是全国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是老城的三倍不止，这很打击，其实老城也不是那么差吧。

　　天空的小雨一直没有停过，淅沥淅沥的。也无心打伞，就让故乡的雨淋一阵儿吧。深湖被浓浓的雾气包裹了起来，黑乌乌的看不见更远的地方，那些漾漾的波涛也看不见，不过浪花拍打上岩石的声音却格外的清楚，就跟梦里时候的一个样。

　　浅滩上没有一个人，浪花一阵一阵的扑赶上来又退回去，于是那些柔软的沙粒便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美丽极了。郭静鸾蹲下身子，和起沙来做沙雕。

　　深湖在老城的东边，是连接着城和镇的许多个地方，跟老城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个湖的来历，恐怕有几千年了吧。这里的人就都管它叫深湖，因为深湖很深。

　　深湖很深呢！一个一百多岁的老者，坐在自家的门前。总是不厌其烦的向一群孩子讲着深湖的故事。讲着他年轻的事迹。一些伯伯路过，便停下来，呵呵的笑。因为这个故事，当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老者讲过。那是多久啊，唷！都记不清了，总之很久。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东西会被继承下来，它们没有写进历史却成了人心中最浪漫的传奇记忆，于是它变得伟大了，就连时间也不能蔑视它。

　　是夜。风急。

　　街灯昏暗。偶尔走过几个行人，行迹匆匆。眼看就要下雨了。

　　突然，一条人影掠过，速度奇快，像一阵风，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夜幕里。

　　深湖的湖边。柳林的深处，有一栋古典的楼。说它古典，是因为这房子的建筑风格跟别的房子有很大的区别，像是旧时的别墅。

　　现在，楼里亮着灯，照得里外通明。先前的那个人影，在绿阴小道上几个闪现，就已经站在了门前。

　　门虚掩着，他上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走进去，然后将门扣上。

　　房间很大。虽说房子的外表看上去有些陈旧，但里面，却装修得极好，不是富丽堂皇，就是让人有一种舒适感。因为这里没有一件像是多余的东西，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很规矩。花草，书画，地毯。象征着屋主人的品味。

　　“你来了？”

　　一个老人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像是翻过了很多次的书。看了进来的人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老人很精神，深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眸闪着锐利的光。如果眼神能杀人，那就是这种眼神。举手投足间，尽是王者的霸气。

　　“来了。”

　　“坐。”

　　老人只从嘴里挤出一个字，那怕多一个字，对于别人，都是种奢求。说完，他的目光又收回到他手捧着的书上。

　　进来的人，正是郭静鸾。老人，就是外公。

　　郭静鸾依照外公，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的中间，是一张木茶几，一壶茶已经煮好。郭静鸾拿过一个白色瓷杯，缓缓注满，于是，一股茶香便飘散进入鼻孔，久久不能散去。

　　一盏茶已要见底。窗处，一串闪电过后，大雨便夹杂着雷声到来。

　　“你准备好了？”外公终于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冰冷。

　　“是的。”郭静鸾平静的答道。

　　“你有信心？”

　　郭静鸾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外公，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好。”

　　外公缓缓的站起来，冰冷的额角下眼眸如刀。一种悄无声息的气场压迫力汹涌的漫延进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来。郭静鸾站起来，手伸进裤兜里，紧紧握住拳头，企图压抑住心里掠过的紧张。

　　没有声音。安静像危险的暗意，恐怖而吓人。

　　“来吧。”身影像一道光，掠窗而出。

　　雨大得要命，屋外的草地上集了深深的一层水，外公的鞋子湿了。郭静鸾的头发直直的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雨水顺着脸颊一阵的流着，眼晴有些模糊，但他不敢眨眼睛。他看着外公，小心地戒备着。

　　外公还是出手了，跟意料中的一样快，不见动作，一股掌风已压至胸前。急忙跃起，转身回击一掌。外公没有躲闪，更加迅快的一掌又迎了上来。好强的内劲，郭静鸾的手臂一麻，飞身弹开。

　　脚尖落地，水花溅开，刚要发力，但见外公的身影又欺了上来，连发数招。又是这样的招数，得势不饶人。郭静鸾退步，慌乱避挡，但胸口还是挨了两掌，沉闷闷的疼。

　　郭静鸾退后十步，沉气回力，畜力掌锋，幻化出一道蓝色的光芒劲焰。外公狼目一瞥，精芒闪现中，再次弹身而来，空中身影变幻，如一条雷厉闪电，呼啸而至。郭静鸾闭上眼睛，掌锋划出。

　　已经没有什么知觉，身体像是软绵的液体凝聚起的厚重的墙，在出掌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力而生，迅猛的合加劲力击打出去。

　　外公前欺身影平空滞住，刚欲变招，已被巨大的掌力弹飞四五米远。外公落身，神情愣住，转头深深的看向眼前少年。

　　郭静鸾收手，看着外公看向自己的眼神，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可以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外公没有说话。郭静鸾不敢再看外公，郁郁的低下头。

　　雨声渐小，世界无声。瓦檐上的水直流而下，地表已击穿数尺。

　　清新的柳掺染上夜色，被雨水洗净而茁发的绿，如同飘渺的从前。

　　时间覆盖过去！

　　“你赢了。”淡泊的语气，但依然是骄傲的眼神。

　　郭静鸾凝起眼眸，外公的身影已经一闪，消失了。

　　这一夜郭静鸾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夜色还有晃晴的天。

　　天突然就晴起来了。

　　还有浅浅的银河。

　　雨过的天气尤其是这样的夜晚总是让人难有睡意，但郭静鸾知道，自己睡不着与天气完全无关。

　　外公也应该没有睡着吧。郭静鸾想，外公现在一定很不爽。

　　想起外公就不得不叙述他的故事，但说起外公这个人，总是很难客观的去评价他，因为外婆的一些原因，对他的许多看法都必定有一些自己的主观情感。但平心而论，外公的确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和外婆一样，外公也是见过一些大世面的人，也有过曾经的辉煌和曾经的传奇。据传说，外婆与外公的认识还是有些罗曼蒂克的，只是后来……哎，后来就不提了。

　　外公年轻的时候家境很好，祖上都是一些有名望的人，所以外公很幸运的还读了一些书，只是他读书很不成器，请了很多老师，但学了三五年什么名堂也没有学出来。其实想一想，自己读书也挺不开窍的，这八成跟外公的遗传有关系吧。

　　外公书没有读好，反到交了一些地方上的痞子无赖，整天游手好闲跟人逞凶斗狠。听外婆说起来，要不是仗着家里当时的关系，他早就被人打死了。家里后来就没有办法了，于是就送他去当了兵，以公公的意思，也就想让他听天由命，自生自灭了吧。可天不遂人愿，外公当兵当了几年，不知是哪里踩了狗屎运，居然当上了将军。外公有了威望，就常常大言不惭自诩是三国关羽，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胆量竟敢与关二爷相提并论，但是可以肯定，他再这样目中无人下去，迟早有一天还会像关二爷一样失荆州，败麦城，最后被人砍了脑袋。

　　但其实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外公真正踩狗屎运是在他当兵的第二年。那一年他去打仗，后来他的部队打散了，他受了伤而且还生了病，差点儿就死掉，当时的一个同乡见他可怜，就把他背到了桐兴的老家。外公在那里呆了些日子，郁郁寡欢中却机缘巧合的认识了一个奇人。那个人不光治好了外公的病，还传给了外公一身的好武艺。之后外公重返战场，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愣头兵了，而是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英雄。俗话说乱世出英雄，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真是永生难忘！但自己却不觉得外公是个英雄，他顶多算个枭雄。曹操也是个枭雄，青梅煮酒啊是他自己说的，但外公是比不了的，他顶多也就能跟袁绍那样的角色比一比，论计谋，他连蒋干都不如。

　　真是滑稽呢，外公一定不喜欢自己这样中肯的评价吧！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段经历始终是改变了外公的一生。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那一段经历，没有遇到那一个命运中的贵人，就没有如今的外公。每每谈及过去的那段往事，外公总显得无比的自豪与尊敬，因为外公的那个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秋离悉。而且据外公说，秋离悉就只有他一个传人。真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但说起来自己也应该感到自豪的，因为外公后来把他的武功都又传给了自己，尽管现在的自己还只入皮毛之境。

　　很多时候都在思考外公的人生，企图找到一些的蛛丝马迹引为己用，但至今徒劳。已经不是那一个年代了，什么都已经不再一样。其实外公的经历并不值得人效仿，因为命运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不能假设的。外婆就常常骂外公叫死人还有骆驼，不知道外婆所讲的这两个双关字节里的真正含意，但一定不是小情人嘴里的暧昧昵称，这应该算做是老来知天命的一种体会吧。但外公却不这样认为，他一直在说，我的时代还没有过去。

　　真是一个很荒唐的造句。所以在三年前自己对外公说，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这句话本来是无心随口说说的，但在外公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分明就是在挑衅和等同于侮辱。可怕的是，外公居然当真了，自己居然也当真了。只是世事无常啊，外公一定没有想到自己能打败他吧，其实也不能说是打败，但对于外公这种骄傲到正无穷的人来说，败了一招，那就是输了。外公曾经说过，人不得不相信命运，多么经典的话呀，要是现在自己把这句话倒过来说给他听，真不敢想像他会是什么反应，但可以肯定，他一年都不会理自己。

　　想到外公输给自己时候的那种表情郭静鸾就有点儿忍不住想笑，外公真是死要面子的人呢，都这么大年纪了还酷得要命。

　　窗外的天光渐渐的明亮起来，天都要亮了呢！外公，睡了吧！

　　郭静鸾翻了个身，把手里捧着的那枚黑色金属藏到枕头下去，蒙上被子。

　　赢你的人不是我，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