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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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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捡菜,地上的蓝子里盛满了青青的豆荚,电视嗡嗡的放着,却没有人看。郭静鸾走过去挨着外婆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靠着外婆手杵着她的肩膀。外婆的肩膀总是软软的,就像是波斯猫的肚子,郭静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凭空生出这么个比喻,挺搞笑的。
“哪里来的豆荚啊?”郭静鸾问外婆。
“豆荚当然是地里长出来的。”外婆很风趣。
郭静鸾就笑了,他搂着外婆的脖子翻白眼。外婆就是挺可爱的一个人呢,常常都会讲一些冷笑话出来,甚至还配上一些夸张的肢体动作,就像是周星驰。
“深湖的田四公来了。”外婆侧过脸来,“今天礼拜来赶早集呢。”
“田四公?”郭静鸾下意识的愣了一下。
好熟悉又感觉好遥远的一个名字哦,算起来自己一年多都没有见过这个田四公了。在郭静鸾的印象里,田四公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老儿,头上戴顶红军帽,身上总是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小布衣,裤腿高高的卷起来,露出螺丝拐,走起路来总是咚咚咚的又急又忙,像只小驴子。当时看到他就总觉得他像是从1966年的□□来的。
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田四公,但却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外婆也不知道。田四公每次都唤外婆叫六婶,而外婆也亲切的叫他田四叔。从很久之前就延续来的亲戚关系了吧,但外婆都理不清楚了,只是田四公这个人很好,笑呵呵的,为人又热情,外婆自然很喜欢他。
田四公是住在深湖的乡下,那里有漂亮的田野,春天一来就到处都绿涔涔的,沟里有泥鳅还有苦苦的菱角,可以把芦苇花摘来扎成一串当做扫帚,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吃到又香又脆的茭瓜。如果夏天的时候就能吃到荷花的莲子了,不过那个东西不太好弄,满身都是刺,下水去摘很容易就会划伤背,所以还是喜欢摘莲花,还没开放的那一种,拿回家来插在杯子里,可以活上好多天。秋天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就都熟了,黄澄澄的,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看也看不到边。这个时候鸟儿们也忙活了起来,争先恐后的飞到稻田里去吃谷粒,于是人们就开始扎稻草人,自己也跟着扎,可是自己扎的稻草人鸟儿一点也不怕,真是气馁。再有的就是抓蚂蚱了,那田里的蚂蚱多得要命,不过它们都笨死了,飞不了几米远就掉下来,于是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抓回来的蚂蚱去了脚跟翅膀就是一道菜,不过自己是从来都不吃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是感觉有些怕。最爱吃的就是外公了,有一次自己数着他吃,他足足吃了一百只,真是胆大包天。冬天呢就基本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了,不过冬天的时候深湖里的水就清得不像话,凉丝丝的,趴在堤坝上,可以看见湖底的珍珠贝,珍珠贝游得慢极了,就像是水里的蜗牛。
田四公家不仅种了很多水稻,还有大大的菜园,每逢他一进城,就总是要带一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来,仿佛是一种惯例,从来都不会少的。从前些年开始,田四公来城里的次数就少了,只有偶尔的在礼拜天的时候才会进城来,外婆说,四公也老了,也走不动了。
突然想起这些来,心里总是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情绪,言说不了的心情。郭静鸾想,曾经的那个世界真的一去就不复返了,那个任何事情都可以用简单两个字来形容的世界真的一去就不复返了。
回忆起曾经,回忆起田四公,那就非得不可的要回忆起他,他叫华生。
每一个人心里都深藏着一个人,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那关乎华丽记忆的全部内容都会黯然无光,华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他缔造了自己心里典藏的记忆。
想起华生来郭静鸾的心里总是很快的就浮起一些难过的情愫,像是心里割除不了的伤。要是华生还活着,那就也跟自己一般大了。似乎只有用最凄美的字形才能来描述的故事,但那都是诗人们的笔调,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有对着那些飞泻的时光默默的重呤。
华生是田四公的孙子,跟自己一样,从小都没有爹娘,是田四公一手将他养大的。或许是因为相同的身世,自己总是喜欢跟他一块儿玩,每年的寒假还有暑假就跟外婆闹着要去找他,每次去找他总要跟他还有田四公呆上十几天,以至于每次的功课都落了下来,在开学的前几天就得拼命的赶作业,把手指都写破。不过这并不后悔,在华生家总是很开心的时光,不像在家一样,天天就只有练琴。
那个时候的华生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来,整个人都像是被酱油泡过,棕跟黑是他身上唯一的两种颜色,只有笑的时候才能看到他那一大口的白牙齿。记忆中的华生精灵得很,穿着件小短褂就带着自己在田野里跑,偷人家的黄豆还有甜菜头,或者生起火来煮田鸡。那个时候最佩服华生的就是他能潜到湖里去十分钟不出来,然后给自己捞起来一些漂亮的贝壳还有会吸人血的虾。华生还能捉蛇,再凶的蛇他都不怕,上去一把就给按住,然后拨了蛇皮取蛇胆。自己就决不会有那样的胆量,蛇是万万都不敢碰的。
于是就常常都盼望着放假,然后去找华生。但后来有一天外婆突然告诉自己,华生死了,当时自己就急得哭了起来,拉着外婆嚷,华生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他连蛇都不怕。
后来知道华生是生了一场病,很奇怪的病,怎么治也治不好。田四公也没有办法,唯一可做的就是整天整夜的陪着他,至到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清晨,华生闭上了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华生走了,那一年他九岁!直到他走的那一天,他还抱着自己养在他家里的“写字公公”。后来“写字公公”被田四公带了来,养在家里的阳台上,一直养了两年……
在心里沉沉浮浮多少年的往事,依旧是清洗不尽的悲伤。只有在心里才敢小心描述出来的细节,还是被温柔的字眼刺破了肌肤,滴出血来。
“田四公过来吃饭吗?”郭静鸾小心地问外婆。
“不来了。”外婆说:“四公说他过年的时候再来。”
心情就有些失落,真希望能见一见田四公。
吃饭的时候就吃了豆荚,外婆的手艺还是同样的好,但是再也吃不出来之前的味道了,真怀念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