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冰D

2、Chapter 2

　　早上，从后门走进教室，一进去就立刻感受到坐在身边的尤安和其他三个同伴犀利的眼神，樊轩便低下头快速走到座位边，蹲下身在桌子里寻找眼镜。
　　“在找什么？”隔着过道的尤安笑着看着一旁狼狈地找东西的樊轩。
　　樊轩停了一下，没有理会对方。
　　突然感觉后脑被一只手压住，前额继而被推向桌角。
　　“你做什么？”樊轩一下子站了起来，右拳顺势想要向对方挥去。
　　“喂，我告诉你一件事噢……”只见尤安丝毫没有理会自己，而是拍了拍坐在前面的人。
　　樊轩的右手立刻停住了。
　　尤安停下口，转过头来笑着看着对方。
　　樊轩咬住嘴唇，蹲下继续找眼镜。

　　突然戴框架眼镜让樊轩一时间感到不适应，好几次都想把它摘下来，可是又不得不依赖这个麻烦的东西。
　　原本上课时一般都会和尤安以及旁边的同伴一起联机打游戏，但樊轩现在只能把一摞书放在桌子的侧边，尽量隔绝自己和他们的视线。而后又拿出一个笔记本。
　　——居然无所事事到抄笔记的地步了。
　　好久没有写字，所以拿笔的感觉都很奇怪，写的几个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樊轩咬着笔端，自嘲似的撇撇嘴。
　　“樊轩，你居然在听课了？”
　　——那个该死的多嘴的生物老师兼班主任。
　　班里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樊轩一个人身上。
　　樊轩立刻摘掉眼镜，低下头，用有些过长的留海避开四周的视线。从桌子里拿出作业本，翻开书，拍了拍坐在前面的同学。
　　“昨天的作业是什么？”

　　第一节课课间。
　　坐在前面的那个脸颊上长着雀斑的男生弱弱地转过头来问，“樊轩，你要交作业吗？”
　　“嗯，等等，就快好了。”樊轩快速地翻着书找答案。
　　“这里错了。”身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樊轩抬起头，记得就是上次被自己不经意气走的那个被称作“级花”的女生。
　　“……噢。”樊轩有些不知所措，尽管知道错了，也不知道怎么改。“就这样吧，我去交了。”说完便摘下眼镜站了起来，想要尽快从那女生身旁走开。
　　樊轩拿着作业本走向讲台，却不料一下被抽走。
　　“你也会交作业啊。”尤安边说边翻着对方的作业本。
　　“给回我。”樊轩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你可能是无聊到只能写作业了吧。”尤安笑着看着对方。
　　“我让你给回我。”樊轩咬住嘴唇，却又不敢直视对方。
　　“给就给咯。”尤安径直将手中的作业本丢到对面的人的脸上。
　　樊轩蹲下身拿起作业本，无意抬起头，对上的却是那个女孩以及全班人的视线。
　　“尤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樊……”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
　　樊轩差点笑出来。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过朋友不是么，只是现在又多了一个厌恶自己的人而已。

　　中午，下课铃声一响，班上的人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就消失并向食堂涌去，也多亏了食堂提供的有限饭菜，让樊轩在一瞬间之内就松弛了绷紧的神经。
　　“樊轩，你不吃饭吗。”
　　冷不丁从教室另一头传来那个声音。
　　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向教室的那个角落。
　　樊轩显然没有料到会有第二个人在教室里，他只是错愕地将视线从女生那边转回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没有钱，你又能怎样。”樊轩勾起一边的嘴角，嘲笑般地看着对面的女生。
　　——他只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虽然其中一半是真的。
　　“……我可以借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女生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自然地回答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用还也可以么？”
　　“那我……”女生突然无言。过了一会像是自言自语的小声说道，“其实不是不可以。”
　　此时樊轩也站起来，收起嘴角，“犹豫了？”
　　“并……并不是，只是没有料到你会这么说……”
　　“所以不要说这么随便的话。”说完便准备离开教室。
　　“你要去哪？”
　　樊轩指了指眼睛，“配眼镜。”

　　一路上，那个女生都一直在默默地跟着自己，对此樊轩并不想理太多，径自到了离学校隔一个街区的眼镜店。
　　“请问先生需要什么呢？”站在柜台后的营业员用好听的声音询问道。
　　“隐形眼镜。”樊轩只是淡淡地回应，和对方热情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女生只是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樊轩。
　　“请先生过来验一下光吧。”营业员伸出手指向店的另一边。
　　“不用验了，左眼475，右眼500，半年抛。最便宜的多少钱。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呃，一共是200元，两天以后就可以来取了。”营业员的手停在那里，显得非常尴尬。
　　樊轩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桌面上，“我现在只有100，剩下的我明天给你。”
　　“可是……不好意思先生，店里有规定要全额付款才能订做的……”
　　正欲迈开步子的樊轩忽然停住了，有些慌张的说道，“以前都可以的。”
　　营业员一脸歉意道，“真的不好意思，因为不久前店主换了，所以……”
　　“……”樊轩微微皱起眉头，眼睛不确信地看着桌上那唯一一张纸币。
　　“我真的没有钱，拜托你了，我很需要它。”
　　身旁的女生看着樊轩微翘的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开合上下浮动，随即从自己口袋中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子上。
　　“这个……你拿去用吧。”

　　一路走回学校，气氛好像比之前更奇怪了。快走到学校的时候，女生忽然想起了什么。
　　“樊轩，去吃饭吗？”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来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我没有钱，先回去了。”——很显然他不想再面对任何有关钱的问题。
　　还没等女生开口，他便立刻走进了学校。

　　离上课还有一小段时间，班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来了，樊轩进了教室走向自己座位的时候就听见尤安他们在讨论下午逃课去哪的问题。
　　“要不要去网吧？好久都没打机了。”
　　“OK，我没意见。”
　　“我也OK。”
　　当他们似乎已达成了一致的时候，尤安忽然靠着椅子转向一旁正准备戴上黑框眼镜的樊轩。
　　“下午去网吧，借我们点钱。”
　　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因这句话而变得更加糟糕。
　　“没有。”
　　尤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知道后果，所以现在最好聪明一点。”
　　“我说了，没有。”樊轩不耐烦地从口袋中拿出iPhone，解锁。
　　“用iphone你还说没有钱？”对方忽然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桌面，班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到了。
　　于是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樊轩见到几乎全班人都望向自己这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压低声音：“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但我现在的确没有钱。”说完，便站起身打算暂时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只见对方耸耸肩，转过头对一个同伴说道，“喏，手机给你，你放给他们……”还没说完，手腕便被樊轩握住。
　　他低下头，用只有尤安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我怎样都可以，只是我现在真的没有钱。”
　　对方看看四周，想了下，便伸出手指着教室的角落，“站到那里去。”
　　樊轩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了角落——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因此没有一点迟疑。
　　他看着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尤安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真该死，放了这么多书和文具在桌子上。
　　刚刚站定，就有一本书向自己快速飞过来，樊轩本能地低下头躲开。
　　“你知道不该这么做的。”尤安看了他一眼，接下来又是一本厚厚的书砸了过去。

　　手中提着午餐的女生从后门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是地上满满散落的书，以及蹲在墙角，将头埋在手臂间的——
　　“樊轩？”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女生慢慢地走向那个墙角，意识到这些书都是被朝着一个地方丢过去的。
　　而樊轩此时就在那个地方。
　　班里的人都没有做声，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有几个人偷偷瞄向这边。而坐在教室最后的尤安和另外几个人并不在这里。
　　“樊轩？”女生走到对方的身旁，又轻轻唤了一声。
　　“你转过身去。”蹲着的人说出的话像是命令一般。
　　女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手中的午餐放在一旁，背过了身。
　　——她能感觉到他站起身，越过堆叠在地上的厚厚的书，快步向教室外走去。

　　没有多久就要上课了，所以偌大的校园里面并没有什么人。
　　在走进另一栋楼的洗手间以前，樊轩背对着身后远处跟着自己的女生，轻轻问道：
　　“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随即只是微微向侧面转了身，向后面的人递去拿在手中的眼镜。
　　女生看不到他的脸，只是听他的话，伸出手准备接过眼镜。
　　但伸出的手一下子就顿在了半空中。
　　她看到了血。
　　在对方的手，以及眼镜上。
　　“樊轩，你的手流血了？”
　　只见对方似乎摇了摇头，“一点点而已，我去洗一下。”
　　女生没多说，接过眼镜，看着一直背对自己的樊轩走进洗手间。
　　“你到底怎么了？是尤安做的吗？”女生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心和急切。
　　而对方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答非所问地说，“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了。噢对了，你有发夹之类的东西吗。”

　　此时的樊轩正打开水龙头，慢慢清洗着手，以及手臂上沾到的已有些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而躲在门口边的女生正一刻也不敢将视线转移地看着他——他自己对此并无意识。
　　通过镜子的反射，女生也看不清樊轩的脸——有些过长的留海随着低下的头遮挡住了他的脸颊和眼睛。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躲在门边的人听到了水声停止。
　　只见对方低头，慢慢将前额的留海撩到额头之上，再用发夹将其固定好。
　　虽然对方并未抬起头，但她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差点要叫出声来，可最终还是拼命地忍住了。
　　——原本干净的脸上出现了几道暗红色的液体。它们从头发之间一直顺延到下颚。
　　女生已经不敢再去看这样的情景，匆忙离开洗手间的门口，跑到走廊能射进阳光的地方，深深地喘着气。

　　樊轩出来的时候，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打响。
　　女生看着对方在自己不远处停下来，双手交叠在走廊边有些微微掉漆的铁质栏杆上，看向远处人影攒动的教学楼。
　　“害你没去上课，抱歉。”
　　“呃，没关系的。”其实她自己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或者没有志气一点的说，求之不得的。
　　随后，樊轩并没有接话，就一直静静地面向着阳光，让它烘干自己脸上的水珠，和衬衫上的潮气。
　　一旁的女生看得有些出神——
　　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脸部轮廓的弧线更加……完美。
　　而总是被留海遮住的双眼也是头一次暴露在自己的视线里。
　　——不同于普通亚洲人，樊轩的眼睛分明是凹陷在眼窝中的，睫毛密而长，眼睛看上去像只张开了一半，慵懒而又平和的气息随着目光的闪烁透露出来。
　　——是混血儿吗？
　　看到这里，女生突然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便慌忙转移了视线。
　　“你叫什么。”身旁的男生突然开口问道。
　　“莫泠。呐，这个‘泠’”。女生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将手机吊坠在樊轩面前晃了晃。
　　小小的银色的“泠”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噢……”樊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继而转回头，沐浴着阳光。
　　这次他闭上了眼。
　　让光芒焦灼着伤口的同时，也焦灼着潮湿的内心。

　　“樊轩，你和尤安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莫泠背着书包有些吃力地尾随着快步行走的男生走出校门。
　　对方只是稍稍放慢了步伐，并未做声。
　　不一会，樊轩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尤安。
　　他立刻低下头，想从人群中穿过去，却不料被抓住了手臂。
　　“什么时候给钱。”
　　“我……”
　　“尤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樊轩还未说完，莫泠就走到尤安面前，质问道，“这里人太多了，到那边去吧。”

　　三个人来到学校对面的一个小公园里。由于这个公园有些旧，所以并没什么学生或者附近的居民呆在这里。
　　“尤安，你今天……对樊轩做什么了？”莫泠对着尤安，说话时不时地看向几步以外靠在一棵大树下的樊轩。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拇指不停地触动着屏幕。
　　尤安没有说什么，只是向莫泠勾了勾手指，而后自己向樊轩那边走去。
　　觉察到有人靠近，樊轩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去，随即抬起头。
　　只感觉到面前的人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的速度，就用一只手将自己的双手扣在身后，并将自己整个人压向树干。
　　“放开。”樊轩的双手暗暗挣扎，却由于自己被紧紧压在树干而无法用力。
　　跟在后面的莫泠诧异地望着尤安，本想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看见尤安另一只手拨开樊轩的头发。
　　尽管伤口暗藏在发间，但猩红的颜色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呐，看到没？这就是我对他做的。”尤安微微笑着对着身旁的女生说道。
　　因为疼痛，更因为不想被看到，樊轩立刻侧过头躲开对方拨开自己头发的手，瞳孔无焦点地望着地面。
　　虽然很快就被躲开，可莫泠还是看到了那个赫然的伤口。
　　她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很痛？”
　　“白痴，这怎么会痛。”樊轩皱了皱眉，挣脱开尤安的手，向公园大门走去。
　　“樊轩！”见状女生立刻跟上去，想要叫住对方。
　　而对方却连头都没有回，“不要跟着我，那100块钱明天我会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