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执事之有琴独奏》桐卿栞

3、III

　　空气里满是烟、酒的气味，糜乱的低吟浅唱透过墙壁传入莎罗的耳朵。
　　束缚身体的绳索已经松开，可莎罗没有一丝移动的力气，小脸上有几分懊恼，几分苦涩。
　　三年前，为了不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受到兄长的迫害，他在第一时间里离开了伦敦，逃到了格拉斯哥。春去秋来，时间让他充分体会了这世界的现实，那一切的美好与罪恶，刻进他的脑海中。
　　快乐的人们和白鸽就活生生在身边，虽然世界总有阴晦的一面，辛苦的流浪生活让他身上的伤痛不断，但就是这样，这个世界才真实而五彩缤纷。
　　这三年虽然很累，但是过得真的很快乐。哪怕吃着残羹剩饭，睡在阴暗的小巷。
　　但生活的难处，却让莎罗真真切切的感到，自己还活着。
　　那种有满满存在感的幸福，是前世今生，从未感受过的。
　　那是在苏格兰时一个中国老水手送他的。
　　在苏格兰，一位中国的老水手收留了他。水手离开了大船，在陌生的国度寻找失散的孙子。在黑市买下被当成女孩的莎罗，希望“她”长大能嫁给给孙子做老婆。
　　水手直到病逝，也不曾寻到那让他牵肠挂肚的孙子。
　　成长的同时掩饰着自己的成长，以免被千里外的父亲发现端倪，使以往的努力功亏一篑。
　　需要的香料药膏一点点备齐，武术也精炼起来，再不会因为几个小喽啰都要伏地做小，日子一点点好过起来，却到了该回“家”的日子。
　　暗中的人很勤快，也很懒。
　　每天干了什么事，只要没逃过他们的眼，就都记录在案，寄回伦敦，所以说他们勤快。
　　不主动要求，没有生命危险，他们绝不会出手。因而懒到了家。
　　所以，这一次，他们也不会出手。
　　只是没想到，才接近伦敦就……是四哥吧？
　　感到药力渐渐褪去，莎罗辨认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雪茄，红酒，鸦片，香水和……有意思，没想到英国也有这种调香方法吗？只是稍显粗陋了……
　　昏暗的房间从半开的门缝射进一道橙色火光，正射在莎罗身前不远处，散漫的声音在莎罗心头重重一击。
　　“这样对待九岁的孩子，你们还真是野蛮。”男人细细打量着地上的男孩，随即一笑“把小少爷带去好好洗洗，他的儿子我可惹不起。”

　　温热的水洗净了一身伪装和污垢，邋遢浪儿的形象被清新可爱的男孩替代。
　　从结在一起的头发中掏出一对和前世有琴莹玥送她的小玉瓶一模一样的玉饰，含在嘴里，以免被他人发现。
　　那是老水手走前送他的。小小金扣拴在一起，只少了血色的香水。
　　每每看到这对玉瓶，就想起夏尔那张明媚的笑脸，想起那白蔷薇悬崖上孤独的侧影。
　　这几年，若不是对那墨发蓝眸的少年，自己怕是已经迷失了吧……
　　在这灯红酒绿中。
　　忽的想到幼年时母亲将自己揽在怀中，一把团扇轻摇，迎着满天繁星轻唱的歌谣：
　　湖水是你的眼神
　　梦想满天星辰
　　心情是一个传说
　　亘古不变地等候
　　……
　　不知不觉，忐忑的心便平静了下来。
　　穿上合身的衣服，皱皱的眉，莎罗默不作声的跟着女人走过一条条走廊楼梯，数着步子来到那个男人的房间。
　　果真是你，莎罗世侄！还没吃饭吧？快过来一起。”
　　男人坐在餐桌后，笑的亲热又轻佻。
　　人的脸皮怎能厚到这种程度？
　　在桌边坐下，莎罗却没动刀叉“我不饿，葛瑞安男爵。”
　　“好歹也吃一点，表我的地主之谊？放心，虽然请你来的手下太过鲁莽，但我是毫无恶意的。”
　　“……”闻着面前牛排中浓厚的捺多和高良姜气味，莎罗觉得这个男人是在故意讽刺他——又或者，他也毫不知情……
　　仔细嗅嗅空气中的慢性毒药，莎罗在心里笑了笑。
　　沉香、苏合油，蔷薇水、马蹄麝……都是些不错的材料，方法虽然不够高明，却也彰显了背后主使的身份。
　　这个年代的英国，还没有认清神秘东方国度的可怕，也极少有人注意花花草草中美丽奇妙的作用。能找到调香师并提供材料，还真是不可小觑的实力。
　　葛瑞安浅酌着红酒，用那双桃花眼瞧着莎罗，仿佛透过这个孩子看到了已逝的葛楼米斯内夫人。
　　不同于其他兄弟继承的父亲如黄金般的卷发，而是像深秋月圆时柔和的金色光影，直直的搭在肩头，不耀眼，但给人一种温润宁静的感觉，更像他的母亲。
　　皮肤也不死其他英国人那样粉白，而是稍稍带了点蜜色。因为在外三年历练时用药脂抹在身上改变肤色，所以皮肤虽不是细腻柔软，却也没有粗糙扎手。紧致的肌理配上肤色竟会让人觉得平和。
　　眉眼还未长开，但也可以看出伯爵夫妇良好的基因。只是深深陷下去的眼睛有些狰狞，长而翘密的锦瑟羽睫给紧闭的双眼添了一股生气，端正的口鼻有些秀气，使小孩更加像当年那位如天使般的少女。
　　咽下最后一口牛肉，男爵优雅的擦擦嘴，叫人进来收拾“莎罗还是没吃啊，是不合口味吗？这么浪费可不好啊~”
　　莎罗已经无话可说了，且不说这三年流浪他早不在挑食，就是浪费……凡是英国贵族就都没说这话的资本！！
　　“对了，莎罗世侄，你能看到吧？”恍若不经意间提了一句。
　　“怎么？”
　　“刚刚过来时避过了椅子。”
　　“……感觉到了而已，这是直觉。”
　　“是么？”

　　莎罗六个月大的时候，因保姆的“疏忽”发起了高烧。等被人发现时，高烧早已毁去了那双美丽的翠绿色眼眸，请来的医生们也束手无策，劝说伯爵放弃这个孩子。
　　本来伯爵没把这个孩子的性命放在眼里，但葛楼米斯内家的小公子竟因高烧不治而死……蛇之贵族可丢不起这个人！
　　伯爵大人当着医生的面生生挖下孩子的双眼，下了命令“我只要他活着，哪怕是个傻子。”
　　有琴就是在那阵剧痛中苏醒的。
　　再次被放弃的绝望和不甘，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恨意交汇在双眼中，孕育了他新的眼睛。
　　在三岁的时候，新的眼睛终于长成。虽然上下眼皮已经合拢长为一体，但周围的景象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以双眼为中心，形成的一个小小的球。他抬头看不见天，不用低头，泥土深处的小虫也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向前看只有远处的浓雾遮挡视线，不用转头也能够清晰的知道身后的来人。
　　在这个“球”里，风吹草动逃不过他的感知，但他的世界，是那样狭隘，没有色彩……连黑白色都没有的世界。
　　直到四岁在水晶宫看到一双美丽的蓝眸，在那虚无的世界中燃起蓝色的火焰。那样美丽，那样纯粹，那样灵动……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抹色彩……

　　“在想什么？”葛瑞安邪邪一笑“有没有兴趣听听你母亲的事？我给你说哦……”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母亲年轻时的众多追求者之一吗……
　　名贵的香料混合出白色曼陀罗的香气，让人一阵阵头晕，莎罗悄悄在鼻尖点了几滴薄荷露，葛瑞安却更显焦躁“她怎么会嫁给一条蛇？葛楼米斯内有什么好？女王的毒蛇……连凡多姆海威都不如……不如狗！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怎么会死呢，那么好的人……”
　　红色的眼睛模糊起来，对面的孩子和记忆中的卡门重合起来……

　　饶有兴趣的看着那男人的眼越来越红，最后无力的瘫倒，莎罗冷笑着拍散餐桌地板上细小的粉末。

　　让深爱母亲的葛瑞安对付我，再暗地里用香料处理掉这个碍事的男人
　　四哥，好计谋。
　　如果不是早知道父亲把你当继承人，我一定会以为是大哥做的吧……
　　只是，你一定没想到——不管是谁，在我面前用香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能如意。
　　母亲最后的教导，我铭刻在心。

　　整理一下衣服，莎罗从窗户翻了出去，化作一道黑影隐匿在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