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定落成空

3、恨意

　　没过几日，沈之麟就将与苏家结成亲家的想法传达给予文帝赵铮。果不其然，皇帝当堂就肯准了，并亲自下了旨意，为贺新人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命二人择日完婚。
　　与往日一样，沈彦提早了一个时辰到了上书房，这里还只有她和一个小太监小卓子。上书房，是太子赵奕琏平日读书上课的地方，他独受皇帝宠爱，从小被皇帝带在身边亲自带养。本来对于皇帝宠溺太子，众臣是及其反对的，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的，也不忍伤了皇帝的心。
　　太子的生母，是已故的孝文皇后董氏。孝文皇后是前太傅董柏卿之女，她温良贤淑，与皇帝鹣鲽情深，昔日曾为宫中的一段佳话；作为一国之母，她德才兼备，母仪天下。予文帝当年初登基时，一心急着排除异己，而孝文皇后劝他多加等待，伺机而动，在每一个转折点，都是董氏的苦口婆心让予文帝如醍醐灌顶，开明心智。然而在仁熙五年，皇后为生太子难产而死。皇后的死让予文帝痛不欲生，几度想要出家为僧，但当看到自己与董氏的儿子，他尚觉得人间还有一丝暖意，于是对赵奕琏万般疼爱，还未满月就封做了太子，还将他与其他皇子分开抚养。而董柏卿痛失爱女，本想辞官归故，却被皇帝留了下来做太子太师，让他亲自教导太子。
　　沈彦一步一步沿着上书房的一排梁柱走，书房不大，两侧是嵌进墙内的书架，里面放着许许多多的经史子集，还有各种谋略兵书。沈彦随便抽出几本，里面有些是皇帝自己看过的，甚至在一旁为太子亲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予文帝每日在处理繁重的国事之余，还会每日来考校太子，太子答的不对，便要将说错之处罚抄百遍，年少的太子总以为是父皇过于严厉，旁人看来却知那是予文帝用心良苦。书房的中央有一大块空地，是太师平常讲学的地方，踏上汉白玉铺的一个小阶，沈彦到了太子的书案旁。她将太子的书案稍加整理，让小桌子端来了一杯清水，拿起一头一块润泽的松烟墨，缓缓往砚台里面一手加着水，一手磨着墨。
　　“你每日都来的那么早！”听到这略带迷糊的声音，不及多想，沈彦就放下手中的墨朝来人跪了下来，“殿下千岁。”
　　“早和你说过，你和昱白都不必多这种虚礼。”一双玄黄色衣袖的主人将沈彦扶了起来，“君臣之礼不可废弃。”另一个冷冷的略带讽刺的男声出现。
　　沈彦抬头，对上一双阳光的会灼伤人的眼睛，它们的所有者，便是太子赵奕琏。太子的皮肤白净，却不像沈彦的那样苍白的如同一张纸，他的眼睛又圆又大，脸上略略有一些婴儿肥，嘴角总是呈现向上的弧度，不论是谁看到，都会有一种，这是一个没有伤心事的人的错觉。而站在他旁边的是太子的另外一个侍读，大将军商漾之子商昱白。商昱白比起沈彦和太子略略黑一些，鼻梁挺拔是他最显著的特征，他的眉头有一道隐隐的长疤，他说那是父亲教他习武时所伤。他生于将门，继承着商门一族最最热烈的沙场梦想，然而在文采学识上却也不遑多让。按理说将门虎子大多豪爽，可他却偏偏毒舌异常，常常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殿下今儿个来早了。”沈彦微微一笑道。
　　“还不是昱白一早就来把我弄醒了，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太子说着说着又去偷瞟商昱白的表情，“哎~父皇为什么给我安排了你这么一个侍读。”
　　“殿下以为臣自己想来吗。”商昱白毫无表情地说，这让太子顿时语塞。
　　气氛一时尴尬至极，太子突然转移话题骚动地说：“沈彦，我听说你就要成婚了，父皇还下了圣旨是吗？”
　　本来就不想提及的事被说了个正着，“是，对方是宗人府丞苏勉苏大人的独女。”
　　“哦？是不是叫什么。。。。。。苏婉的？”太子眼中冒出零星的光彩。
　　沈彦恭敬地回答道：“正是。”
　　“听说这个苏婉还是个名动京城才女，沈彦你真是好福气。”朝太子望去，是一脸的戏谑和艳羡。
　　“希望如此吧。”轻轻叹了口气，沈彦已经略略神游在外。
　　看到沈彦的心不在焉，太子奇怪道：“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不大满意呀，莫非你已经另有所爱？你告诉我，我帮你去给父皇求情，让你一并娶了。”
　　这样的“肝胆相照”让沈彦哭笑不得，但她的秘密却让她不得对任何人推心置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殿下，少管别人闲事。”一旁旧不言语的商昱白突然解救道，也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沈彦有难言之隐。
　　太子翻了个白眼，刚想还嘴，就见太师董柏卿进了门，一下伏在地上，“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外公快快请起。”太子忙把一把年纪的董柏卿搀扶起来。他头发花白，续了长长一簇山羊胡子，与跟他年龄相仿的老人比起来更加苍老，但谈笑儒雅，颇有些道骨仙风。
　　“殿下，既然来了我们就开始上早课吧。”
　　“知道了外公。”太子随即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今日太师讲《孟子》，“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上了差不多快有两个时辰，太子有些按捺不住，发出“扑次扑次”的象声词来引起一旁站着的商昱白的注意，轻声道：“下了学我们一起去摔跤吧。”
　　“找沈彦。”干净利索的拒绝。
　　“。。。。。。他摔跤就跟娘们儿似的，跟他玩一直赢，没意思。”太子郁闷的自顾自嘟囔。
　　放了学，沈彦跟太子和商昱白告了别，觉得心情说不出的闷，于是出了宫一路骑着骏马到城郊静寺散心。静寺的住持无相大师与沈彦是忘年之交，每次开课的时候沈彦必会前去捧场参禅。今日心情苦闷，本来也想向无相大师问道，可是寺里的小师傅却说住持去云游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沈彦带着些许的失望出来，只能在寺里的园子游赏游赏。春日正是百花争艳之时，城外一番撩人之色，静寺里人声鼎沸，来这里进香顺道在外踏青的游客一波接着一波。静寺后门有一个桃园秘处，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沈彦独自走到这里，看到桃花灼灼，春水轻扬的美景，连同他这个外表偏偏少年郎有如一副绝美的山水画，可她却无心欣赏。
　　她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自出生，母亲为博得父亲的一悦将她扮作男子，她没的选择；从小，父亲教她在官场追名逐利，为了谋权去接近利用别人，包括太子，也是她不曾选择的；现如今，她要为了家族兴衰去娶另外一个女子，她更加不能选择。拿出腰间的折扇，上面是自己临摹的一句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并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却有一般的“恨意”，夕阳西下，是将折扇留在桃园，归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