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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言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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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漫长,青州城冰雪未化,仍是一片冷森森的银装。
顾府内,顾言意的房里点了地龙、升了火盆,即使寒风从因通风而微敞的窗缝穿过,屋里的人也丝毫不觉寒冷。
顾言意躺在铺了软被的暖炕上。原本肉呼呼的脸颊因多日的昏迷渐渐苍白消瘦下来,纵是盖着银红的锦被也不能让她的脸色显得好一点。她紧闭着双眼,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变成极淡的樱色。
“大小姐的病,乃是心病郁结之症。加之近日雨雪不霁,寒气易侵,故而低烧连日不退。”青州城中最好的张大夫连连摇头。“老夫只好开两剂驱寒退烧的药,剩下的,就要看造化了。”
顾父闻言,沉默了许久:“准备马车,送张大夫回吧。”
顾言迩坐在一旁,重眉深锁,面上的忧色更浓。
“哥哥……”小言善看了看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怯怯地开口打破沉默压抑的气氛。
“……嗯?”言迩揉揉额角,应道。
言善得到了回应,越发活泼地发问:“阿姐为什么天天睡觉?我想和她一起出去玩雪。”虽然她与言迩是双生子,但两人性格迥异——言迩由于是家里的小男子汉,所以早慧沉稳;但言善成天黏着言意,两姐妹上蹿下跳、到处疯玩,将她的性子养得迷糊莽撞。
“如果这些天还是下雪……”言迩压抑的沉痛终于爆发,“若还是下雪,阿姐就再也醒不来了!”
虽然言迩并不时常与言意玩耍,反而喜欢使点小聪明捉弄她;但他们毕竟是血脉相溶的亲姐弟,看到她如今苍白消瘦的样子,言迩如何能不痛心?
小言善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着了,站在一边没敢动。
言迩这些天都未有好眠,布满血丝的眼怒瞪着她:“你那天为什么要让阿姐带你出门?如果那天不出门,这一切怎么会发生!”
“……不是!”小言善委屈地辩解,含着泪使劲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言迩!”顾父呵斥,难过而疲惫地闭了闭满步血丝的眼,兀自看向窗外接连不断落下的惨白的雪。
小言善倔强地看言迩一眼,胡乱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大步跑了出去。
……
小言善甩开了跟上来的仆众,只顾着往前跑,自己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跑了许久,她才逐渐停了脚步,面前却是一座宽敞的大宅——沉重的石狮在她面前威风地张牙舞爪,这里就是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源头之地——太守府。
当日欢天喜地的游玩、因抬起石狮子而得意扬扬的阿姐、聚在大厅的各种各样的人、苍白虚弱的阿姐、哥哥沉痛的训斥、疲惫消瘦的阿爹……许多画面光怪陆离地交替出现在脑海。小言善咬着下唇,石狮却已在落泪的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任是如何不懂事、如何天真,她也已经知道,家里发生了许多的变故……整个青州城,也隐隐地沸腾起来,为那个天生神力、如今却气息奄奄的阿姐。
整个顾家,都在承受着折磨,仿佛千钧之重凭空加于其上……压抑着疲惫、痛苦与愤懑。
然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一座没有生命、却咆哮着舞爪张牙的石狮!
小言善愤恨地瞪着它怒张的大口,想要使出最大的力气,一脚将它踢翻——石狮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脚上的疼痛却让眼泪落得更凶,宣泄似的,她坐在雪地上、靠着冰冷的石狮子嚎啕大哭。
忽的,从身后也传出一个歇斯底里嚎啕着的声音。
她顿时止了哭声,抽抽咽咽地到石狮子的背面去寻那个声音——
只见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些男孩子慢慢从地上起身。男孩子比她高一些,五官稚嫩却俊朗,大大的桃花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小言善,眼眶还盈着未来得及落下的泪。他穿着簇新的深蓝缎面棉袍,袖口和领口有一圈雪白的狐毛镶边,戴着的同色暖帽上垂下两个系着的小绒球,蹬着鹿皮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软绵可爱的小动物,又讨喜又惹人怜。
小言善不满地问:“你为什么学我哭?”
“是你学我,我比你早来!”男孩子瞪她。
“我是真有伤心事,你一个小少爷,有什么可难过的?”小言善扯扯他暖帽上的白色小绒球,不打算跟他争论没意思的话题。
男孩子躲开她的手,哭过的声音沙沙的:“你别管我。”
“无缘无故就要哭鼻子,羞羞脸!”小言善朝他做鬼脸、吐舌头。“我哥哥就从来不哭鼻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哥哥长什么样子?”男孩子不服,自信地扬扬眉毛。“他肯定没我好看!娘……不、姨娘说我是最讨人喜欢的男孩子!”
“我哥哥长得跟我一样,怎么会不好看?”小言善指指自己的脸,笑得灿烂。
男孩子悄悄瞄一眼她红扑扑的小脸,她一笑,眼儿弯弯、唇儿也弯弯。
那笑像束阳光,照进他的心里,暖暖的、热热的。无声的,男孩子红了脸。
“你只有姨娘、没有娘吗?”小言善见他没出声往下说,就开口询问。
她知道,郡守伯伯家也有姨娘,听爹爹说她们是郡守伯伯另外的妻子,是因为原来的妻子去世才娶回去的。
言善与阿姐虽然玩得疯,但她又是很怕生的,更何况她挺怕郡守伯伯家里养的大白狗——它每回看到她都呲牙咧嘴、汪汪地叫唤,吓得她都不敢去郡守伯伯家里玩。
看到男孩子在郡守伯伯家附近,穿着也像个小少爷,小言善用手肘撞撞他的胳膊:“你是郡守伯伯的儿子吧?”
男孩子听到她的第一个问题时就愣了半晌,这时才答道:“……我是。”
小言善不满意这样笼统的答案,刚想把第一个问题再问一遍,但看着男孩子落寞地站在那里、抬手抚着冷冰冰的石狮子,她的好奇就咽下了。
她想,他应该就是常约阿姐去家里玩的邈哥哥了。听阿姐说,邈哥哥是没有娘的……
“我们去那边玩,好不好?”小言善拖住男孩子的衣袖,指着一棵高高的梅树。
“想要梅花吗?”男孩子看着一树红梅,心念一动,“我来摘给你。”
小言善心里也欢喜:“那好那好!”
男孩子毕竟是小少爷,平时家下众人照看得妥妥贴贴,哪里爬过树?一时爬不上是当然的,但他就是不肯下来,一不留心,树枝刮破了衣服,柔嫩的小手也被蹭破了皮。看得小言善提心吊胆,直喊:“我不要花了,你快下来。”
但他并不应声,只是咬牙继续往上攀。试了几次,终于折下一枝花,缓缓下了树。
他撷下一朵最美的,戴在她的鬓角,还有的几朵仍留在花枝上,他把它们放进袖袋。
乌黑的鬓、赤朱色的梅、白皙小巧的耳,那小脸上,还带着温暖欢喜的微笑。
恍惚间,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美。
他拉拉她的手:“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明天也来这里,我们一起玩雪。”男孩子露出第一个和煦的笑,“就在石狮子这里等我。”
“好啊好啊。”小言善拍拍手表示赞同,她愿意陪伴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