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
今天的心情格外轻快，诸事顺遂。换了新木屐，走路稳当许多，工作效率也明显高了。老板娘夸我今日表现令她满意——这份功劳，该归给焕。
午后两点下了工，我深深吸了一口乡间清冽的空气，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绕到公园外的一座小亭子里坐下。一抬头，满树蓝花楹开得正盛；一低眉，满地铺着浅浅的紫。这景致美得让我一时怔住。
蓝花楹让我想起家中庭园里的那一株。此刻，它是否也这般繁花满枝？微风拂过，几朵花轻轻飘落。我伸手接住一朵，凝视着那纤柔的紫色，一阵空落与寂寥忽然漫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突然，好想家。
许是累了才会这样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决定打起精神，去买瓶提神的饮料。
走进羽琴家的便利店，柜台前正排着队，羽琴忙着结账。她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忙。
我走到冷饮柜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常喝的那种“精神饮料”。
这时，一位穿着便利店制服的男员工提着大纸箱朝这边走来。
我叫住他，『请问这里没有“精神饮料”吗？我找遍了冷柜都没看到。』
那青年看了看我，嘴角一扬，压低声音说：『妳当然找不到——都卖完啦。“精神饮料”对吧？都在这儿呢。』他拍了拍手里的箱子，『等我拆箱就拿给你。』
说完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把小刀，利落地划开封箱胶带。
一边开箱，他一边随口问：『不是村里人吧？从城里来的？』说着，顺手递给我一瓶果味花草茶。
『嗯？』我愣了一下。怎么每个人都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接过饮料，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嗯…对，我刚来小仓村不久，现在暂住在菖蒲麻糬屋。』
听我这么一说，青年顿时眉梢扬起，眼睛一亮，神情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站起身：『你该不会是——』
『哥！』羽琴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笑着朝我们走来。
哥？难道他就是……我悄悄打量眼前的青年，眉眼的确和羽琴有几分相似，刚才怎么没立刻认出呢？他个子不算特别高，是寻常男生的身形，皮肤微黑，身材结实，眉毛浓黑。虽然没有焕那种清雅出众的气质，也没有焕那样精致的五官，但他有一张朴实温和的脸，给人一种踏实亲切的感觉。
『你们互相认识了吗？』羽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就是你的朋友？从城里来的？』青年指着我，笑吟吟地问羽琴。
羽琴走到我身边，轻拍我的肩，开心地说：『来，介绍一下。哥，这就是我常提起的慕容绮。绮，这是我哥哥，夏羽勋。』
我微微颔首，含笑说：『羽勋哥，你好。』
羽勋十分礼貌地点头致意：『叫我羽勋就行。初次见面，幸会。』说完，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一直落在我脸上。
过了好几秒，羽琴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哥！别老盯着人家看，没见绮都不好意思了吗？』
羽勋回过神来，坦率地笑着道歉：『噢，对不住。我们村里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气质的女孩，不只秀气，长相也漂亮。』
『行了哥，别再说了，』羽琴抗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咱们村里的姑娘都土里土气是吧？再说，你没看见眼前这张漂亮脸蛋已经红透了吗？适可而止啦。』
羽勋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作声。
羽琴的态度似乎让羽勋有些着恼，他不满地说：『拜托妳少说两句行不行？不在柜台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我让佑子看着呢。』羽琴满不在乎地回答。
羽勋皱了皱眉，语气烦躁：『妳这丫头，明知佑子一向糊里糊涂的，还让他看柜台，就知道偷懒！』
羽琴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嘟囔着：『说我偷懒？你自己呢？不也一样，啥也不干，光知道盯着美女发愣。』她赌气似的补了一句：『夏羽勋你记住，以后别指望我在绮面前帮你说好话！』说完转身，又对我扬起笑脸：『待会儿再聊啊。』
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这兄妹俩，怎么忽然就争执起来了？
『哼！』羽琴狠狠瞪了羽勋一眼，扭头走了。
『抱歉，让你见笑了。』羽勋不好意思地对我说，『羽琴就是这样，孩子气。』
『没关系，』我温和地笑笑，『不是说“越吵感情越好”嘛。』看了眼手里的饮料，我又说：『我先去结账吧。』
羽勋笑着点点头。我转身走向柜台。
见我拿着钱，羽琴连忙推辞：『就一瓶饮料，我请你，别客气。』
我爽朗一笑：『那我就不客气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刚才我和我哥那样，挺可笑的吧？』羽琴问。
『不会，』我咽下饮料，轻声说，『小米和小善也常这样打打闹闹的，其实心里都关心对方。』
『哼，我哥啊，就是爱唠叨。反正快开学了，他得住校，周末才偶尔回来，到时候我耳根就清静咯。』羽琴掩嘴偷笑。
我笑着摇摇头。羽琴有时真像个孩子。见后面有客人等着结账，我赶紧说：『不聊了，你先忙，改天再找你。』
羽琴朝我眨眨眼：『拜！』
刚离开柜台，就发现右脚的鞋带松了。算了，到外面再系吧。
才踏出店门，左脚竟不小心踩到右脚的鞋带，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去——“哇啊——”一声，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的怀里。
哎哟！脸颊和鼻子一阵钝痛。
『没事吧？』那人扶稳我。
我揉着发痛的鼻梁，连声道歉：『没事没事，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揉了揉胸口，确认我无碍后便离开了。
呼……我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街角似乎站着个人。
是焕。他正望着我。出于礼貌，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容干净又明朗。接着，他走了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不自在地问，不知刚才绊倒那幕他有没有看见。
他轻松一笑：『我来买泡面。正想问你呢？』
『我来买饮料，正准备回家。』我解释道。
『哦……』他顿了顿，又问，『刚才……是太累了差点晕倒？』
果然看见了。那种熟悉的尴尬感又漫了上来，我连忙澄清：『不是不是！是鞋带松了，不小心踩到。』
焕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唇角轻轻扬起。我的脸莫名有点发热——不知为什么，每次遇到尴尬事，好像总能被他撞见。
他拍了拍我的手臂：『记得系好鞋带，别再摔了。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买完泡面顺便载你回去。』说完不等我回答，便转身进了便利店。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自己先走。最后终究狠不下心——那样未免太失礼了。我蹲下身，仔细系好鞋带。
没过多久，焕提着袋泡面走了出来。
『走吧。』他笑着对我说，推着自行车走近。
『其实……』我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
『别这么见外，都是自家人。就让我载你一程吧，这么热的天，走路容易中暑。』焕温声解释。他笑着拍了拍坐垫。
我微微蹙眉，还有些犹豫。
自家人？这么快就把我当一家人了？大概是因为他和菖蒲婆婆亲如家人，所以把我也视为家中的一份子吧。听他语气诚恳，我也不好再推辞。
『那……好吧，谢谢你。』说完，我大方地坐上了后座。
刚坐稳，焕便蹬动了车子。
夕阳斜斜铺在街道上，路旁玫瑰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片温柔的花香中。
『今天打工还顺利吗？』焕忽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立刻睁开眼，定了定神答道：『嗯，很顺利。多亏你坚持让我买新木屐，现在走路稳多了。谢谢你。』
『这有什么。』他笑了笑，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开，『对了，老板娘那边有消息了吗？什么时候能正式录用？』
『这一周都是试用期，得通过才行。』
『你工作这么认真，老板娘一定会留下你的，放心。』
『希望如此。』我轻声应道。
这时我突然想起，至今还没正式为饼干的事向焕道过歉。我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对了，焕……』
『嗯？』他应了一声，仍专注地看着前方。
『有件事搁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说清楚……挺不好意思的。』我略显尴尬。
『什么事？听起来好像很严重。』焕略带诧异。
『就是上次火车上，饼干那件事……』我有些吞吐，唉，实际说出口比想象中更难。
『啊？』他略微提高声音，『你是说，因为肚子太饿，没问我就开了饼干盒那件事？』
『什么？你说我因为肚子饿，擅自开了你的饼干盒？』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愣住，又气又无奈，一时语塞。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说错了？』他话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
真是的……我忍不住开口，直率地说：『怎么？你以为我现在是“把石头丢进池塘，再问青蛙好不好”？』
焕一怔，有些失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唉，算了。』我泄气地喃喃，『本想好好解释，却越描越黑，搞得一身墨水，洗都洗不清。』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又是这句话。我无奈地眨了眨眼，干脆说道：『好，说就说。其实那天我也买了一盒兔子饼干。』
『是吗？』他的语调异常平静。
我缓了缓，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继续解释：『可我赶火车时顺手把饼干塞进了包里，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
『嗯……这倒像是你的作风。然后呢？』听起来，他像是故意在逗我。
我不悦地抿了抿嘴，决定不跟他计较，接着说道：『然后呢，因为嘴馋——听清楚了，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饿坏了，纯粹只是“嘴馋”。』我努力撇清。
焕低低笑了几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之后呢？』
我认真回想当时的情形，继续说：『之后，因为看见饼干就在手边，我误以为“你”那盒饼干是“我的”，所以顺手打开吃了。看你当时也一口接一口地吃，我还一度以为你是……』
焕立刻接话：『是个厚脸皮的家伙？不经过允许就吃陌生人的饼干？』
我低头不语。其实当时我确实觉得他是个无礼的人，但这话可不能承认——否则我自己不也成了擅自吃别人饼干的人吗？
自行车缓缓前行。我急中生智，抬高声音说：『不！我以为你只是个饿坏了的人，所以才没经我允许就开了我的饼干盒！』
说完，我有些得意地悄悄笑了。哼，这回也让你尝尝被人当成饿鬼的滋味，总算扳回一城。
听我这么一说，他明显怔了怔，忽然一个急刹。我差点撞上他的背，还好及时稳住。
焕回过头看我，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某种单纯的欣赏：『慕容绮，你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
『啊？』我愣愣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他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开心地说：『你看，遇到一个陌生人未经允许就吃你的饼干，你非但没生气，还愿意分给他吃。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心胸宽广。真好！』他有些傻气地笑了起来，转回头继续蹬车。
而我，只能傻愣愣地睁大眼睛，一时无言。
我想，真正拥有这份宽厚与善良的人，其实是他吧。
XXXX
『谢谢你送我回来。要进来坐坐吗？』我站在门口向焕道谢。
『不了，待会儿还得去家教。』焕笑着摇头。
『噢，那不耽误你时间了，再见。』我朝他挥挥手，转身准备进屋。
『等等——』焕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他低头从装泡面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伸手递过来：『差点忘了，这个给你……刚才在羽琴店里顺便买的。』
『这是……？』我惊讶地接过。
『防蚊液。』他简短地说。
『防蚊液？』我盯着手里那个小瓶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乡下不比城里，夜里蚊子多，涂这个会好些。』他语气平常，却让人心里一暖。
我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阵细微的触动。他想得真周到……自从来到这儿，我手上、腿上每天都被叮得红肿。我握紧瓶子，轻声道：『谢谢，你真细心。多少钱？我拿给你。』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又说客气话了。一家人，别这么见外，好吗？』
又是“一家人”。我心里微微一颤，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生分了。
我没再推辞，笑着点点头：『好，那谢谢你的心意。』
焕似乎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屋里传来菖蒲婆婆的声音：『是焕来了吗？快进来坐！』
焕朝屋里应了一声：『婆婆，我就不进去了，还得赶去家教呢！』
『就进来一会儿，不耽误你！』菖蒲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亲切，『刚熬好的红枣鸡汤，你喝一碗再走。晚上教课费精神，暖暖胃才好。』
焕略带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笑着冲他耸耸肩，小声道：『看来你逃不掉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即提高声音应道：『哎，这就来』说完便转身利落地停好自行车，大步朝屋里走去。我也跟着他进了门。
菖蒲婆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摘豆芽。见我们进来，她笑眯眯地说：『红枣鸡汤盛在厨房桌上了，一人一碗，趁热喝了吧。』
『孩子们呢？』焕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转头问道。
『我让小蜜去买胡椒粉了，小米和小善也跟着去了。』菖蒲婆婆手上活儿没停。我也跟着坐下，帮忙摘起豆芽来。
『那我先去喝汤。』焕说着朝厨房走去。
『这么巧，你们今天一块儿回来？』菖蒲婆婆随口问道。
『在羽琴店里遇上的，焕顺路送我回来。』我解释。
菖蒲婆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啊”了一声，急忙说：『你还没喝汤呢，快去厨房喝，这儿不用忙了。』
『没事，我帮您摘完这些再去。』我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行，汤要趁热喝才好。你看，都快摘完了，剩下的我来就行。快去！』菖蒲婆婆连连催促。
『好吧。』我拍了拍手上的豆芽屑，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焕正在冲洗自己用过的碗。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我，便说：『汤在那，快喝吧，快要凉了。』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一眼看到灶台边摆着的碗，走过去端起来一摸——果然已经凉了。算了，多少喝一点吧。
汤一入口，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又涩又淡，简直难喝得离谱！
『怎么，喝不惯吗？』
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焕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没有，就是……有点烫。』慌乱中我撒了个小谎。总不能直说这汤难喝吧，那多伤菖蒲婆婆的心。这么想着，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整碗汤灌了下去。
『看你喝得一脸勉强，是不是不习惯婆婆煮的汤？』焕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怜惜。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给，去去味。』
我放下碗走过去，嘴里那股古怪的滋味确实难受得紧。
这时菖蒲婆婆端着一盘摘好的豆芽走进厨房：『汤都喝了吗？』她随口问着，把盘子放在我和焕面前的桌上。
『喝了。』我和焕异口同声。
焕帮我剥开糖纸，将糖递过来。我接过糖，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菖蒲婆婆掀起桌上的防蝇罩，忽然愣住：『咦？怎么还剩一碗？』
焕显然也注意到了，转头看我，满脸困惑：『奇怪，我刚刚明明看你喝了……』
两双眼睛齐齐望向我，我顿时有种被审讯的错觉。
我傻站在原地，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喝了呀……就、就是灶台上那碗。』
菖蒲婆婆一惊，快步走到灶台边，拿起我刚刚用过的碗——碗是空的。她的脸色“唰”地白了。
『啊！难怪你刚才站在灶台边喝……』焕的表情也紧张起来。
我心里涌上一阵不安，仰头看他：『那……那到底是什么汤？』
焕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看他焦急的神情，显然也不清楚。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我走向菖蒲婆婆，心慌意乱地问：『婆婆，您快告诉我，我到底喝了什么？』
焕也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直截了当地问：『是啊婆婆，那碗里原本装的是什么？』
菖蒲婆婆见我俩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弯起，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哎哟……那、那不是汤……是……哈哈哈……是我洗香菇的脏水啊！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话都说不连贯。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一连倒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焕的胸膛。焕自然地扶住我的双臂，声音里压着几分明显的笑意，低声问：『还……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清水漱漱口？』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静了几秒，笑意同时从我们眼底漫上来，接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笑作一团，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厨房。
唉，慕容绮啊慕容绮，这次你可真是……糗大了。我无奈地暗暗自叹。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