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年糕什么的 你就是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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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永安十三年冬，除夕。
大红色灯笼挂满整座宅院，红漆大门上贴着新画的一对门神，院内外银白一片。想来是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卯时刚过一刻，便有早起的仆人清理层层积雪。扫雪的仆人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穹，便道：“今年又是好年头。”
铜漏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终是‘啪嗒’一声提醒着已是到了辰时了。婢女丫鬟们早已起床准备为主子梳洗，备早膳。好一派热闹景象。
“楼少侠，已是辰时了，奴可进来吗？”粉衣小姑娘站在门外喊到。
“你进来吧。”声音有气无力，有些颓然。
环香进去之后便看见已经穿好衣服的少年坐在床边不停地打着哈欠，脸色有些不好白中泛青，眼底隐约可见青色。看来是没睡好。环香叹着气倒了一盆热水，将白帕拧干递给少年，却嗔怪道：“你昨晚又没睡好？这下少爷又该说你了！唉，怎么老是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
少年反倒自顾一笑，仔细擦完脸和手递回去，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扭扭腰伸伸腿活动活动筋骨，还不忘辩解道：“我不是认床嘛，这里的床太舒服，我一激动就这样，没办法呀！”
环香哧哧的笑个不停，又递上青枝青盐水给少年漱口。却依旧道：“今天是除夕，夫人和少爷都在，估摸着今晚还要守岁呢，少侠你不休息好哪有什么精力守岁。”
少年漱完口接过罗帕擦擦嘴，依旧皱眉道：“不是说了别老叫我少侠，少侠的。直接喊我小年就好。”
环香掩面嗔笑，却应着道，“好好好，小年少侠，快些梳洗，夫人和少爷已经在前厅备着早膳了。你不饿，奴都快饿了。”
楼小年摸摸扁扁的肚子，确实是饿了。二话不说拉着环香就要去吃早饭。一顿不吃饿得慌是真的。
萼绿山庄，建于长宁闹市区，繁华富硕，虽说不上钟鸣鼎食也算是家大业大富甲一方。
楼小年决定好好宰六师兄一把因此仗着师弟的身份公然白吃白喝白住白花钱，对于这等‘四白’恶行，顾倾歌财大气粗表示没关系正好显示了他“善良”的高尚品格，也有助于增加在粉丝心中的高富帅形象。
不过顾夫人对她却是一见如故，刚见面那会，未至四旬，貌美如花的顾夫人手里竟然抱着一只半大的白雪豹，还是还是用抱的！
那场面顿时震撼了楼小年的小心脏，她就直愣愣的看着顾夫人抱着那只叫‘饭团’的白雪豹对她两眼放光，“你就是我家小歌常提起的那个小年糕？”
然后她在风中凌乱了。小年糕什么的，听得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好不适应啊！
结果六师兄用十分淡定的眼神看着她，丝毫没有当回事的意思，还镇定的告诉她，“其实我娘一见毛茸茸软绵绵的物体就会触发内心的少女情怀，我娘最喜欢的就是给人取外号，因为她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
毛茸茸软绵绵的物体难道是指八腿毛蜘蛛或者是毛毛虫一类嘛？额，这口味真有够重口的。
因而从实践中得出真理的楼小年感叹，有这样一个娘难怪会有六师兄那样的儿子，还好六师兄正常多了。目前只有顾夫人千分之一的杀伤力啊。
除夕之夜，整个萼绿山庄一派灯火通明，比起往年，今年则多了个楼小年。
她已经快不记得有多久同这么多人一起守岁，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有爹娘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很快乐，爹做得灯笼是整个齐宁最好的。还有娘，娘做得菜也是最好好吃的，只是后来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孑然一身。哪怕后来师父和师兄们也还是热闹的，只剩如今物是人非，留下的只有回忆罢了。
“小、年糕师弟，我家的年夜饭还是不错的吧？”自从听了他的娘那句惊天动地的‘小年糕’后顾大少爷就爱上了这个称呼，总是乐此不彼的调侃戏称，就是现在看着一直发愣的紫衫少年也不忘说上几句。
又被提及那个让她起鸡皮疙瘩的称呼，楼小年吓得差点没把刚夹到碗里的酱蹄髈给摔出去。
其实她更想用手边的一盘冬笋炒肉劈头盖脸的朝对面那个一直笑得抽风的白衣六疯子的脸上拍过去。奈何她身处对方家中，目前还是混吃混喝阶段，不好下手啊！
“六师兄家的年夜饭是珍馐美味，跟欢喜楼李大厨烧的百味宴不相伯仲。”硬是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楼小年的眼中甩过去一记狠刀，夹起酱红的蹄髈就是狠狠的咬一大口，那真叫一个香啊！
人家顾大少爷很是风度的一笑，自故斟酒，好个风轻云淡仪表堂堂。看得楼小年差点没把嘴里的猪骨头咬碎，只是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只要是有肉的都被横扫一光。
“呜呜呜，儿啊！娘今年真的是很高兴啊！来，陪娘再喝几坛！”一脸红晕的华衣妇人攀着自家儿子的肩一会路一会笑，后来干脆直接喊，“那个，环环，再来五坛，我要跟我宝贝儿子好好喝……”
华衣妇人话还没说完就指手画脚的仰面一倒，好在顾倾歌眼疾手快在没倒之前就已经扶住，赶紧让环香挽着自家娘亲回房睡觉。临走时还无奈的摇摇头，反倒有着做家长的感觉。
这一切看得楼小年摸不着头脑，怎么做儿子的更像是当娘的爹，额，这一家真的好神奇啊！有如此奇葩的娘，真的压力很大啊！她突然有点同情起这个六师兄，鼻子一酸，感叹原来六师兄活的也不容易啊！想着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要是她摊上个这么高端的娘，额，估计会撞墙吧，太高端奇葩了！真乃人间极品！
“今年的雪真是好，要不要去放焰火？师兄可以陪你去。”饶是无聊，白衣公子垂眼望着门外洁白一片的天眸中神色不明。
刚吃饱的楼小年兀得听到师兄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呓也不由心神一晃。放焰火？那是多少年都没有做过的事了？明明那般熟悉却又陌生。已经好多年了。
“陪师兄去放焰火吧。”没有得到答案的顾倾歌干脆直接拿定主意。不由分说就带上师弟一起去院子里放焰火。
手里拿着燃着的香总有些不太适应，毕竟太久没做过这种只有孩子才玩的事——除夕夜放焰火。
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幼时童年，吃过年夜饭后爹带着自己去院子里放焰火，那时她胆子还很小总是不敢上前点，非要爹替她点燃，一时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该不会是害怕吧？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一只白玉的手将紫衫少年手中快要熄灭的香夺去，低头又将那香吹燃，俯身点着了地上的焰火筒。
呲得一声，捻子被点燃，燃着得火焰放出万丈光芒，五彩斑斓，那样灿烂似梦幻。楼小年就站在礼花旁望着耀眼的五色花环发怔，许久说不出话来。
就像是一场绝美而虚幻的梦，生怕一开口一切就会灰飞烟灭。
花似年年好，
岁时不消忘。
长乐若如此，
怎羡金池瑶？
五彩的焰花绽放无眼前最终化作冰冷的黑暗，站在黑夜中的少年明明已感觉不到寒冷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凉，而后她便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六师兄和五师兄已经决定了吗？诸杀四师兄。是为了替师父和师兄们报仇清理门户。”
她说的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畏怯，如同和她毫无关系。可还是握紧了袖中的手，任由指甲深入掌中，不觉得疼。
焰火还在燃，明亮的火光映着白衣公子清俊的脸，桃花眼中有不明的火在低燃，“他最近几年杀得人太多了，早晚会被正道划为邪道被名门正派诸之。”似是嘲讽，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倒是忘了，他那样的人哪里还是什么正道。”
与其让别人动手，倒不如让自己先下手，既报了仇清理了门户也除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大患。对于他而言，杀了傅雪衣是百利而无一害。只要能有机会，就一定会做。
“能赢得了吗？四师兄的千重决已经练到第七重了吧？”似乎一点都不惊讶，紫衫少年只是静静地讲述一个事实，神情蓦然一凄，声音喑哑，“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明明大家都是师兄弟，明明都是一家人，明明那样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同门相残，家不成家。我只是不明白而已。明明知道四师兄杀了师父和那么多师兄，可还是不想看到六师兄和五师兄为此去杀四师兄。师父说的对，我根本不适合江湖，我不想成为任何一方，只想好好活着，我只是想能和大家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实在说不下去，只有狠狠地咬唇抑制住不断涌现的泪水，她不能哭，是的，不能哭。她早已不是昔年那个无父无母无人问津的可怜乞儿，她拜了天下最厉害的人为师父学了本事，有五师兄和六师兄，她是千绝山千门弟子楼小年，是连雾尘的关门弟子。有了力量，不能再哭，哪怕现在什么都挽救不了亦如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紫貂大氅披在身形单薄瑟瑟发抖的少年肩上，白衣公子细语安慰道：“没事的，这不是任何人能预料到的事，那个四变态一向喜怒无常，早在你来之前怕就已经盯上了师父的千重决。只是他当年羽翼未丰一直有所顾及直到那时趁我与五木头被邀下山才动的手，以他的武功修为千绝山谁能敌他？不过是强橹之末罢了，连师父都遭了他的毒手，你又能做什么？现今他自掘死路想要激起武林正道怒火就算我与五木头不出手，要不了多久他也会被下武林追杀令。”
如同跌进了冰窖里寒意缠绕她四周，冻得她四肢剧寒。
明明是除夕夜，百家欢聚热闹非凡，可她却觉得冷，那般孤独，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与自己无关。她只是感到冷，好冷。
追杀令。那是武林为了诸杀邪魔歪道下的通牒，一经下发所有正道人士都会不计代价的对其追杀，哪怕是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
那是无尽的黑夜与死，逃不开的绝望。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
彼时年少，岁月无常，鲜衣怒马的少年，欢歌笑语的过往，任由时光侵染。仓促了蒹葭，荒芜了永远。已然回不去了。
整个正月过得风风火火，不仅是多了一个总爱开玩笑的客人，也是顾倾歌接任顾家的重大日子。顾家的萼绿山庄在江湖中也算是武林大家，顾家长子接任家业可谓是大事。就算是正月新年也总有些武林名人慕名道喜，一时间萼绿山庄络绎不绝。
此香名为“琼华梦回”。燃此香可令人于梦境中忆起此生难忘之事，或为悲者或为喜者，生生不回，尤似真矣。常燃，可助入眠。——《天香浮录》
临窗而靠的紫衫少年身上披着一件白狐大氅，单手拖颌聚精会神的翻看桌榻上一本陈旧的书册。许是乏了，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苍白细小的手却依旧覆在那本《天香浮录》上。那一页用极细的小楷写着一行字：琼华梦回
那本《天香浮录》是她从千绝山连同《毒经》、《天问》一同带出来的，仅剩的遗物。师父的遗物。
十三岁的她那时痴迷于炼毒制药对于研香可以说是完全不擅长，可是就像是入了障，自从那次闻过四师兄神秘的熏香，那种似真似梦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琼华梦回。那香的名字唤做琼华梦回。多么瑰丽的名字。梦回嘛？
无奈的叹息，手指抚摸着纸中的字句，却是无力。以她现如今的能力依旧制不出“琼华梦回”，那是一个障。这么多年来一直缠绕着她的障，令人窒息。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在梦中徘徊，那些虚无缥缈的人影一直都在。原以为过了这么久早该忘了，可还是记得。那些梦，一直纠缠她的梦。七岁以前破败不堪的记忆，如今却越发清晰。她害怕，也许有一天真的全部记起来那是毁灭性的劫难。
血色的劫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年糕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