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克》易渲

1、景泰蓝手镯

　　据说，一个人死后比死前会轻二十一克
　　因此，这二十一克也被称为，灵魂的重量

　　上海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依稀下着点小雪，地面上一片湿滑，然而却抵挡不住一群群锦衣夜行的人。白天里正襟危坐的白领精英们，往往在夜里抛开束缚，纵情声色。
　　陆铭这人天性放荡，最喜玩乐。可偏偏他又挑得很，总觉得外面的女人不干净，每次泡夜店叫了小姐也仅是摸两把揩揩油。
　　可怜那坐台小姐尽职地在他腿上卖弄风姿，愣是挑不起半点意思，讨了个没趣，一时羞愤，径自走了。
　　“这小妞真大牌得很。”陆铭掐了烟嘲道，“老子包了她一晚上，她倒先跑了。”
　　一旁的韩毅搂着小姐的细腰懒懒地抿着酒，“大概是哪个大小姐出来玩玩的，也不在乎那两个钱。”
　　“弄得好像哥才是出来卖的一样。”陆铭笑了笑，做到韩毅旁边，“来来，女人没了，兄弟你就牺牲下给我捏两把。”
　　“滚你妈的死基佬。”韩毅一口烈酒呛在喉咙里，抬脚就踢。
　　两人都喝了不少，玩着闹着就动起手来。一旁的女人竟信以为真，吓得尖叫一声跑出了包厢。
　　陆铭哈哈地嘲笑他，“让你发疯，一个两个都跑了，你就空虚寂寞冷地蹭沙发垫吧。”
　　两人闹了一阵，觉得没趣，便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韩毅却突然眼前一亮，赶忙拉住了陆铭的袖子，指了指吧台方向。
　　陆铭会意，“又看上哪个了？”
　　“哦！不要用你！轻浮的！词语！来侮辱！我真挚的！感情！
　　当爱情！
　　突然降临！
　　它便如！
　　绵绵春雨！
　　滋润！
　　我干涸已久的心灵！
　　如阳光！
　　照亮！
　　我阴霾的双目！”
　　“……”
　　韩毅似乎是情难自抑，激动地一回头道，“看！那个白衣服的小妞正不正？！”
　　……
　　“胸太小。”陆铭面无表情。
　　“啊！她对我笑了！”
　　“那是你嗓门太大。”
　　“兄弟我难得遇上一回真爱你别给我泼凉水行不？”韩毅咬牙。
　　“你好像已经‘真爱’了十几回了。”
　　然而韩毅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吧台前了。
　　“两杯香槟，帅哥。”韩毅扯松领带，露出深刻的锁骨，摆出一个泡妞专用的帅气造型。
　　眉清目秀的调酒小哥笑笑地瞥他一眼，没多久就调好了两杯酒。
　　韩毅已经荷尔蒙全开，进入把妹模式，调酒小哥端上酒，便识趣地走远，顺手在杯子底下塞了个小东西。韩毅心领神会地朝他挤眉弄眼，迅速地把那个玩意儿塞进口袋。
　　“你的手镯很漂亮。”闲在一旁看戏的陆铭突然开口道。
　　“啊？你在说我吗？”调酒小哥笑得很青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嘛。”陆铭也不在意，“我是陆铭。”
　　“关唯。要喝点什么吗？”关唯看起来十分阳光，与酒吧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随便。”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绝活。”关唯一挑眉，取了龙舌兰威士忌一大堆的酒，手腕轻晃动作起来。
　　宝蓝色的手镯在白皙的手腕上轻晃，瓷面上镶着极细的金丝，勾勒出奇异的图案。酒杯中的液体渐染上了诱人的琥珀色，折射出温润的光彩来。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镯吗？我女朋友最喜欢这种了。”陆铭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
　　“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普通的镯子。”关唯调好酒放到他面前，“而且已经很旧了，女孩子的话应该比较喜欢贵重的珠宝吧。”
　　“哦，这样啊。”陆铭追问，“那你是在哪儿买的？什么价位？”
　　“呃……”关唯挠挠头，看起来有些困扰，“不是买……我外婆送给我的……嗯，护身符。”
　　陆铭忍不住大笑起来，“护身符？开过光吗？这样的花纹似乎自古以来就是不祥的象征。”
　　“……啊，啊，是吗？呵呵呵……”
　　关唯瞪大了双眼，不明所以。
　　“故事编不下去了？”
　　“……”
　　“如果我没有看错。”陆铭胜利般地抿了一口酒，“金丝景泰蓝，明宣德年间的东西。又听闻两个月前一拨盗墓贼走私的货被一个□□截下了，是大量的明代文物……”
　　“你别说了！”关唯懊恼地缩了缩手。
　　“这么嫩，怎么会是做这行的？”陆铭嘲道，“什么都写脸上了。”
　　话还没说完，陆铭就感到小腹被一支冰冷的枪口抵上，紧贴着他薄薄的衬衣。
　　“你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随便看轻别人，陆先生。”关唯灿烂一笑，露出雪白的小犬牙。
　　陆铭不慌不忙地喝掉酒，“我不知道你爸爸是怎么教你的，不过我老子倒是经常帮你们走货。”
　　“什么嘛，不早说。”关唯撇撇嘴，“都是自己人还有什么好闹的。”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还真信了？”陆铭挑眉。
　　……！！
　　“诶，别生气么。”
　　不理。
　　“开个玩笑么。”
　　就是不理。
　　“其实我真的是来和你们做生意的。”
　　不理……什么？
　　关唯双眼瞪得老大，明显的不信。
　　“你今天是不是约了一个叫唐威的人，要和他谈生意？”
　　“就是他拜托我来的，你们以后从广东走货，都可以找我。”
　　“陆铭…陆书记？”
　　“不是我，是我老爸。”陆铭说，“我们主要是想做一笔大一点的，这次你们若能帮忙，以后的走货我们必尽力而为，不分成。”
　　“唐威和你关系不错？还是这次的生意很难做？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好像变机灵了啊，不过在你没答应前，无可奉告。”
　　“那……我们说好了哦，不可以反悔。”关唯犹豫。
　　“当然，我们非常重视这次合作。”
　　“好吧，那你们要点什么？”
　　“等等，你不会打算就在这里说吧。”陆铭哭笑不得，“好歹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哦哦。”关唯傻气地点点头，“那我叫别人来顶班。”
　　一旁正春风得意的秦毅看到一起离开的二人，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嘴唇还暧昧地动了动。
　　“你朋友好像在叫你。”
　　“不，他是在骂我。”陆铭面无表情。
　　“啊？骂你什么啊？”好奇宝宝发问。
　　“不是禽兽就是死基佬。”
　　关唯再嫩，也不至于听不出这话的意思。一张清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和陆铭拉开了距离。
　　“我又不是真·基佬，你不至于吧。”陆铭黑线了下，“就算是，你这样的……”
　　关唯有点不高兴，暗自腹诽不就是长得不好看嘛要你管要你管啊切切我才没有羡慕胸肌腹肌什么的呢哼。
　　“我们去哪里？”
　　“哦，去开个房间吧。”
　　“？！！”
　　“想什么呢？思想不纯洁的小孩。”
　　“╰_╯@#%&~!**/#……”
　　于是深夜的麦当劳里坐进了两个男人。
　　关唯被店员看怪兽的表情刺激到，直尴尬得低头猛吃。
　　“几天没吃饭了？”陆铭嘲道。
　　关唯擦擦嘴上的油渍，“说吧，你们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们现在手头所有的军火。”
　　关唯“噗”地一声喷了，可乐洒了一桌，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粘糊糊得湿了一大片。
　　昏昏欲睡的店员仿佛是猛的惊醒，不耐地取了拖把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清理着地面。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们的货有多少么！”关唯手忙脚乱地擦衣服，刻意压低了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有生意做，难道不该高兴？”
　　“你以为吃的下这么多？以为我们只有枪械弹药么？泠叔那儿甚至有M1A2 Abrams的坦克和,AH-64 Apache Armed Helicoper，每一件都是天价，几个你也买不起。”
　　“我是买不起，所以想租用这类重型武装。”
　　“我们从来没有租用的先例，不可能为你破了这规矩。”
　　“我长这么帅，都不能给点折扣么。”陆铭怒。
　　“我长这么帅也没人给我买棒棒糖。”关唯嘲道。
　　“听我说。“陆铭头疼，”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军火。重型装置我买不起几个，不过希望你能帮我一下，我能给的估计你们也看不上，唯有‘多谢’而已。”
　　“可是……”
　　关唯向来吃软不吃硬，被这么一折腾，心中的圣母火焰“嘭”地一下爆发。
　　“陆先生，我不能做什么保证，最多就是向泠叔多争取一下而已。”
　　“叫我陆铭就好，这里是一个短期的海关通行证和我的名片，联系方式都在上面，要是什么时候寂寞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关唯顿时五雷轰顶，转眼却又看到陆铭一脸戏谑，分明是在耍自己，不禁嫌恶道，“死基佬你以为自己是知心姐姐？还是□□热线？”
　　“没有啊，我是高富帅陆公子。”陆铭一本正经。
　　这么一搅和什么正儿八经的气氛都没了，关唯不耐烦地转移了话题，“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就走了。”
　　“其实，我想问的有很多，就怕不太合适，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你问吧，没拎清就开始合作太不靠谱。”
　　“那好吧，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在上大学吧。”
　　“是。”
　　“玩枪很厉害。”
　　“是。”关唯自豪地抬头挺胸。
　　“偷跑出来的？”
　　“是。”
　　“喜欢男人吗？”
　　“是……靠！你又耍我！”关唯懊恼。
　　“啊～死基佬。”陆铭特别特别抑扬顿挫地说，“你不要过来，我不喜欢男人的啊，再过来我喊非礼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三不四？”
　　“有啊。”陆铭挑眉，“多谢夸奖。”
　　关唯别过头去不理他了，心情看上去倒是放松了不少，叼着根薯条抖抖抖，小兔子似的一点一点磨进嘴里。
　　陆铭看见他那副蠢样子就想欺负他，摸出手机来偷偷拍了张照，屏幕里少年头上翘着一束呆毛，鞋带还松了一只，小孩一样的。
　　店员好像又睡着了，关唯装模作样地玩着手机，一边拿勺子挖冰激凌吃。陆铭看了看他，拿了笔记本出来发邮件。
　　雨似乎不在下了，地面仍是潮湿的，麦当劳的店员蹲在一旁，脑袋困得一点一点。温暖的灯火在地面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闪光。
　　陆铭已经离开，关唯仍是百无聊赖地坐着，对着手机里无聊的游戏努力，看起来十万分的天真无邪。
　　半晌，他才有些疲惫地抬头，看到陆铭放在桌子上的名片，嘲讽地笑了。
　　寒潮正在袭来，星辰隐没了踪迹，午夜的冰冷空气里传了来渺远的钟声，悠长而安详，一下一下，弥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