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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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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觉太久没坐公交车了,摇摇晃晃,拥挤不堪。我的魂拘在这车里,仿佛升至半空看着这一车男女,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道,庸庸碌碌的人群。到站了,我们一个挨着一个,仿佛虚空里有人在指挥,所以我们毫无意志,木讷地忘前拥。我与旁人有什么分别?都是受世俗所拘,匆匆赶路的肉身罢了。
我心里还念着《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振保,下了车,仿佛就看见他正用伞使劲敲着水洼,泥浆溅了一身,只是想着要“打碎它!打碎它!”,要打碎他辛苦经营的生活。
我定了定神,车外秋风清朗,狼狈顿扫。如何不爱天凉好个秋!
踏进公司,前台就有相识的人引我到办公室。我又一次站在了邵南华面前。太久没仔细端详他,鬓发竟然已有几抹霜染,眼角已有几纹刀刻。我几乎觉得心酸,这个刚强霸道的男人再非当时少年。四季悠来往,寒暑变为贼。偷了谁的面上花?夺了谁的头上黑?
偌大的办公室明亮素净,我在他办公桌前坐下。他就这样看着我,还似少年时。但律师就端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厚厚的呢子大衣提醒着秋日分明。
邵南华把笔和协议推到我面前,沉声开口:“协议我又改动了一下,签字吧。”我越发困惑。协议其他内容变化不大,只是把本市一栋沿海的别墅分给了我,更兼一些股票基金。
“盯着我干嘛?你不是说过想住在海边吗?”他淡淡看着我惊愕的模样,把钥匙丢给我:“弄这套房子还真是不容易。唉,说了你也不懂,钥匙就配了这一把,拿好。”
呆愣愣地收过钥匙,却收不回神。我没想到他还记得少女的胡思乱想:“我想要一个海边的房子,有落地的玻璃。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拉开素净的窗帘,就有阳光照进屋子。然后我就写自己的文字,闲来看碧空云卷云舒,闻海浪花开花落。”
但如今的记得毫无意义了。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我强忍鼻间的辛酸,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仿佛不是用笔写在纸上,而是用锋利的刀片心尖在剜。大概是真的曾爱到骨子里,才会有深入骨髓的痛。
“里面装修家居都已妥帖,你留在家的衣服饰品我也都派人安置过去了。手续办好了,离婚证还有其他一些财产证明,我也会派李秘书送过去。只是,你的书已经搬走,恐怕要你自己拿过去了。”耳边听着他继续说,好像他咬字都艰难模糊,大概这段婚姻我们都有不舍。
“谁说我要搬过去了?”我抬头瞪他。
“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赖着父母?也不怕他们更操心劳累!”他无奈地瞟了我一眼。句子中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停顿,大概是在改口。
协议是一式两份,我签的极慢,此刻才复又低下头签另一份,嘴上仍是不依不饶:“那些珠宝香水,我用不上。”
我再不要一点想起过去想起他的事物,那日就已经那么心痛了。我站在书房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本本分辨着,将他的书与我的书生生分开。曾经紧密相依的书,一本留在空了大半的书柜里,一本躺进了集装箱,从此往后不复相见。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可还要这样一本一本分开它们。心里乱极了,我甚至莫名担心起他走进来瞄到摞好的箱子会不会悲恸。
“你要我睹物思人?”他抬眉看我。
我反倒“噗嗤”笑了。这话真是滑稽。也许没有了夫妻关系,我们能相处得更坦然,彼此还可以像刚才那样自嘲。
我把协议和笔递回给他。我不是言情小说里骄傲到矫情的圣母女主角,毕竟还要生活,我就不再推脱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任性的人都是要有资本的。生骄往往恃宠,而我没那个资格。
他接过协议,仿佛笔有千斤重,他很久都未拿起。他的口几次无声开合,终是艰难地问道:“非离不可吗?”
我躯体一颤,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冷声道:“您放心。之前家庭暴力和净身出户的事,我都不会告诉媒体。虽然感情不在了,相识这么多年,我的人品还是可以保证的吧。”我扯了扯嘴角一笑,看着他终于在协议上一笔一笔签字,凌厉的笔划好似就要把纸戳破。他低着头,仿佛是当年结婚签字时认真可爱的样子。同当年一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想着那么久的辛苦努力有了着落。其实一个终点,不过是另一个新的起点,生命不止息。原来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或许我对他的感情从未变质,只是那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下去。这一场游戏,我们开始时兴致勃勃,中间却心思各异彼此设防,终于都倦了。不必僵持,散场就是。而爱情究竟算什么,我已越来越糊涂。罢了,签过字,我就该走了。
就算是谢幕,也要姿态漂亮,我轻巧地说:“以后我们可以算做相识多年的朋友,这年头离个婚……”
他却生硬打断:“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话语间毫无温度。
闻言,我起身便走。但才迈出一步,我身体里某个角落就开始叫嚣,要我转身回到他的怀抱。我努力地挺直了腰,压住喉间的悲啜。我甚至愿意抱着他的脚,呢喃他的名姓。我想起那些肌肤相泽肢体交缠的温暖,那个令人觉得踏实的胸膛,还有曾经亲密无间的软语相狎……以后再不会有了。
他却先叫住了我,哑着嗓子艰难地问:“你真的爱过我吗?”
其实声音很轻,我却听见了。我有些意外,他竟在外人面前失态,尽管律师全程并未说什么。于是,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曾让我心动得要命的眼睛。他此刻的眼中并无挽留,仿佛只是真的疑惑。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在理智回来前,我已吐出一句:“这不是我的台词吗?您怎么抢了?”
以前吵架,我曾这样说来哀求他看着我,他却只是恨声:“我怎么就娶了你这样的!”如今,角色交换,我答都不欲再答,款款出了门。
我只是边走边念着:“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