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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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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初的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
陈郁的外套忘在了陆岚峰家里,身上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他并不觉得冷。而实际上,刚刚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他仍然是烫的。
他为了一个男人抛下了自己全部的自尊。
失神中的陈郁完全没听到汽车的鸣笛,兀自闯过红灯。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传来,堪堪在陈郁身边停下来。
陈郁愣愣地望着那辆车,后知后觉地退了两步,左脚绊右脚跌在了地上。
司机撑着伞慌慌张张下车,“先生你没事儿吧?”
陈郁抬头看着他摇摇头。
“陈郁?”那人擦着自己的眼镜,看陈郁迷茫的神情解释道,“我是陈语澜啊,陆果的丈夫。”
陈郁眨眨眼睛,想起来了,“哦,陈老师……”
“受没受伤?”陈语澜把他扶起来,“这么大雨,你这是去哪儿?”
陈郁任他扶起来,“我,我没事。”
“快上车。”
陈语澜把他扶上车,自己也上了车,开了车上的暖风,拿过车里的纸抽,“快擦擦。”
被暖风一吹,陈郁才觉得冷,不自觉地抖了抖,陈语澜把自己放在后座的外套递给他,“穿着点儿,别感冒了。”
“谢谢。”
陈郁样子狼狈,陈语澜也没多问。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陈郁稍稍有了些思绪,“你还有事吧?”
“我找三叔商量点儿事情,刚才打电话他说不在家,我就打算回去了。”陈语澜发动车子,又问了一遍,“你住哪儿?”
“花园街。”
陈语澜不是话多的人,这时候的陈郁也不想开口,两个人沉默着在大雨里慢慢前进。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巧合,那逃不开的就是命运。
夜里人烟稀少的路口,忽然冲出一辆超载的大货车,猛地撞上规规矩矩行驶的雪佛兰。
副驾驶上的陈郁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大雨里模糊的景物晃成了一片模糊的线条。
金属撞击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血流的声音……
弹出的气囊就在身侧,陈郁的视线里白茫茫一片,这个时候也许他应该追悔一下这个短暂人生的一切,但是他没力气,望着那一片白茫茫。
人死了,是像灯火熄灭还是仍有意识残留呢?陈郁模模糊糊地想,他能听到很多不同的声音,却抓不到实体,看不到自己,也许,他已经成了一缕魂魄,再过不久就会再次轮回到这个世间。
“通知他的家人了么?”
“他父母早亡,小姨带大的,但是早些年老太太一家移民了,他没什么亲人在宁海。”
“行,我知道了,你多费心,好歹朋友一场。”
他在一片白茫茫里漂浮了不知道多久,却像在云里安眠的婴儿,宁静平和。
这一天,他所望见的白茫茫终于看到了实体,一瞬间,陈郁还以为自己在那辆被撞的车里,清醒了几秒了之后,才想起来,那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郁费力地把头转过去,看到似乎已经睽违已久的陆岚峰。
陈郁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他大难不死,还活着。
谢天谢地。
只是,为什么他一醒过来就看到的人是陆岚峰?
“别急,我去找医生。”
陈郁嗓子发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医生很快就来了,细致地给陈郁做了检查,对陆岚峰说,“醒了就好,没别的问题,养一阵子就行了。”
陆岚峰谢了医生,回到床边,拿过杯子想喂他喝水,陈郁自己抬了抬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好歹还能动。
“别逞强。”
陈郁抬了抬手,又放下,复又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
这双苍白瘦弱纤细的手的确是他身上的,可是这明明不是他的手!
陆岚峰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笑着说,“别看了,太瘦了,放心,等你身体好了,三叔带你吃遍宁海,肯定能吃回来。”
三叔?
陈郁惊讶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昏迷了多久,为什么陆岚峰对他的态度大变,为什么自己的手变成了这个样子。
“姐夫!”
病房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冲到床边,扑闪着大眼睛,“你终于醒啦,你都睡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姐夫
女孩是陆筝,她叫他姐夫,是把他错认成了陈语澜?
难道他在车祸中伤了脸,被认错了?
“你陪你姐夫聊聊天,我去抽根烟,憋死了。”
陆岚峰交代了一句,得到陆筝的痛快答应马上就出去了。
陈郁却还陷在深深的疑问中,究竟,哪里出了错?
“我跟你说姐夫,你可吓死我们了,医生都说你伤好了脑袋也没问题可就是不醒……”陆筝坐在床边没完没了地跟陈郁念叨。
陈郁挣扎着坐起来,陆筝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姐夫,医生说你不能下床。”
身体受过重伤,又躺在病床上太久,陈郁刚站起来脚下就是一软,陆筝忙过去扶他,“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陈郁不想回答,也根本没办法回答,挣扎着进了病房里的卫生间,锁上门,陈郁靠在门上喘了很久,平复了气息,他才有勇气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平凡的苍白的脸,略长的头发盖着额头,眼睛通红,满面病色。
这是陈语澜的脸。
他看向那双手,不是他惯于点钱抄打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
这个身体不是他的。
为什么会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脸,他健健康康的身体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会在陈语澜的身体里?陈语澜在哪里?
陈郁望着镜子里迷茫中几近疯狂的陈语澜,不可置信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这不科学,一定是他还没有醒,一定是他还陷在梦魇里没有醒过来。
镜子里绝望的陈语澜几乎要哭出来。
不要看着我,这不是我!
陈郁猛地砸向镜子,碎裂的镜片扭曲着他的脸。
“姐夫,你怎么了?”陆筝在外面听见响动,赶紧拍门问,“姐夫你说话啊!”
陆岚峰回来就听到陆筝大呼小叫地叫陈语澜开门,赶紧把小丫头赶到一边去,“一边去,你在这儿,你姐夫能好意思开门吗?”
“语澜!语澜,我是三叔,开门。”
里面的陈语澜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陆岚峰觉得不妙,后退几步一脚把门踹开了。
卫生间里的陈语澜狼狈地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陆岚峰赶紧走进去,拉下他捂着脸的双手。
“语澜,语澜,别哭,跟三叔说句话。”陆岚峰声音温柔又耐心。
陈郁猛地挣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陈……”
他眼睛通红,泪水未干,嗓子干涩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抓着陆岚峰的手颓然落下来。
怎么会有人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他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他昏迷之前,他仅仅失去了爱情,但是在他醒来之后,他失去了他的身体,他的人生。
陈语澜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噼里啪啦地掉眼泪,陆岚峰这个做长辈的看着心疼,拍拍他肩膀,“没事儿了语澜,能醒过来不是很好吗?”
陈郁缓缓摇头,眼神绝望地看着他。陆岚峰不明所以,摸摸他脑袋,一把把他抱起来,吩咐门口傻呆呆的陆筝,“别傻看着,去给家里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姐夫醒了。”
陆筝从不知所措里回过神来,赶紧跑出去打电话了。
陆岚峰把陈郁放在床上,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脸。
陈郁被温热的毛巾贴上,才微微回过神来,刚才巨大的震惊过后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他目前的状况和危机,人生和将来。
陆岚峰收了毛巾又倒了杯水给他,安静下来的陈语澜坐在床上,微微低着头出神。陆岚峰总觉得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