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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这是谁的脸【十六】 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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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城。
清靖大会已经到了尾声。
一间空间宽阔光线亮敞的双层吊脚楼,垫了半透明琉璃砖瓦的四个八角檐上都长长挂着一串蒙纱灯笼,轻轻摇晃着,燃起一泓流水般清亮的光,里面站坐着的人影遍布,看起来热闹的很。
四面高高矮矮的竹林遍布着,翠叶青竹沙沙沙沙的轻响着,和着草丛花叶间窸窸窣窣的断续虫鸣鸟叫,声音不大也不小,宛若天边哪里传来的小调子,隐约婉柔又畅适,正浅吟低唱。
已过半百年岁也或许是花甲之年的老人背脊略弯,端站于二楼独立靠着墙壁的观台后面,面容和蔼,几分灰白色的眉毛淡淡的,已经全白了的长胡子服帖垂在胸前,眼角脸颊的细密皱纹因为微笑的弧度绷得有些紧,看着却不让人觉得嫌恶难看,反倒流露出几分沧桑世事皆知的神秘感觉。
老人名为沧海,每次的清靖大会都是由他召开。
观台上面放着一物,大约半米高度,是花栽模样,盆是椭圆的,深度较浅,高圈足外撇,红玉色泽,有褐色沁,口沿处是镂空雕刻的一线交缠枝蔓,盆壁外则简洁雕刻着几精细长润的尾羽,盆中是一颗针松,弯曲阴线雕的丰满,叶与叶之间层次感与立体效果很好,就连其氤氲水滴都琢的清晰,正是青丘国礼部尚书仇子蛮被抄家后下落不明的玉雕滴水针松。
将裹着手的白布取下,沧海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四下缓缓环视一圈,将手中纸卷放下,朗声问道:“五千两,可还有人出价比这更高?”
已经竞价到五千两白花花的雪花银。
楼内顿时一片唏嘘声音,有人表情不甘,也有人沉眉思索,还有人四下张望着,互相观察着猜测着买主是谁,却是无人再敢喊价,总有人心里暗暗不明,感叹一声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纨绔子,这般不知行情的胡诌...五千两只为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实在不值,虽然的确是玉雕里的绝好东西,却值不出这么个天价,要知道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是花不到这个数的。
竞价银拍都是写在纸张上秘密呈上的,互相都不知道。
沧海在一旁放置着的清水中净了净手,细而小的眼睛很是清明,声音清晰地说道:“那么刚才竞价五千两的金主请到□□,这清靖大会的最后一笔单子,沧海宣布,成交。”满意眼神掠过座下众人,在瞧见墙角那个戴着兽雕面具的男子时候,似乎顿了一顿,又似不经意的滑过了,然后漫不经心朝着右侧的小厮摆了摆手,从身后的小门离开了。
了然的小厮便带着一个紫色缎料的盒子走近了来,将玉雕水针松小心翼翼的装好,也随之离去。
另外一个负手站着的灰衣男子虎背熊腰,满脸的大胡子遮盖了大半面容,大步走上台去,只剩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略微弯起来,似乎笑眯眯的模样,大嗓门如钟鼓被敲响,震的人耳朵生痛,“天已将明,清靖门闭...”欠腰躬身,很是江湖意气地拱了拱手,“那么,各位请回。”
给人感觉很是不拘小节的模样,他是沧海的大弟子,沧泯。
楼内梁顶燃着的纱灯忽然熄灭,厅内一片漆黑。
随即紧闭的青色竹门从外面被拉开,两个看起来十七八岁年龄的门童一坐一右站在门口,长相一模一样,脸色苍白,垂着脑袋,眉角眼神唇色鼻梁,表情半点差异都无,手中提着两盏昏黄油灯,单手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若不是能看见到其呼吸的淡气喷洒在灯光下,就算被当成是纸人也没有什么奇怪。
不过这些来参加清靖大会的人都是见惯了的,倒是没露出什么怪异神色,俱都慢慢走了出去。
黑暗之中,沧泯目送厅堂中的人一一离去,目光缓慢落在角落里稳然不动的男子身上,室内光线实在太暗,只能依着门童手中小盏暗灯的光线,瞥见一点面具上反射的冷光,摩挲几下腮边的胡子,沧泯爽朗笑了笑,转身引路,道:“公子请。”
木南先前一步,然后墨夷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袍,起身,跟上沧泯的脚步。
后厅内,沧海正坐在主座上喝茶,见墨夷与沧海进来,轻放下茶盏,示意小厮替客人斟上茶水,也不多说,直入主题,将一旁的紫缎盒子交给沧泯。
沧泯接过手,将缎盒在手上转了两圈,玩笑一般,在空中一个倒置,直直抛向了木南,力道十足,几乎可以听见重物破空的声音,声音也显得肆意,道:“物检。”木南脚尖外侧朝前一步,袖口原本半握成拳的手募然青筋条条暴露狠捏成爪,稳稳接过缎盒,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礼数周全道:“多谢。”脸上没什么不满表情,打开盒子,眼睛在玉雕滴水针松上搜寻几秒,平声道:“确是正品。”然后五千两银票如数奉上,沧泯倒是也放心,点都未点,便交予小厮收好,与木南互相对视两秒,转开的眼睛里饶有意味地掠过什么,然后退到沧海身侧去了。
两个正主倒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都未表示什么。
墨夷朝着沧海欠了欠身,在一旁陪椅上坐下,案几上绘了青竹的碗盏里茶水半盛,一线凉凉幽香淡淡浮起,右手端起,略拨着茶盖嗅了嗅,清声赞道:“会主真是好口福,长川冰茶此等珍物也能得,听闻此茶可是十年才出一次细芯,极难采摘。”
沧海敲了敲桌椅扶手,摇了摇头,道:“好口福也是托的别人的福,老夫哪里的能耐,倒是公子好眼见,只是闻了闻便能分辨出来...”正说着忽然话音一顿,虚着一双眼睛,厉然的很,眼神似锥子般,像是要把人看穿,紧紧盯了墨夷好几秒,见墨夷端然自持并未甚反应,才又放松下来,语气慢悠悠地道:“只是老夫瞧着公子好生眼熟,不知是否在哪里见过,公子可是苍梧人士?”好像若有所指的语气。
“小辈也不过是偶得机会品尝过一次,心里猜测便说了,让会主见笑了。”墨夷淡淡抿了一口茶水,“会主说笑了,会主广交天下,若是小辈有幸得见,必是只得瞻仰的。”话毕放下茶盏再不做他话。
两人还无话,厅外忽然传来鸡鸣声音,天幕麻麻黑,却是隐约半露明色。
一直沉默的小厮上前两步,“会主,您该休息了。”沧海闻言似有所思的点头起身,抚了抚胡须,面有歉色,低声道:“本该好好招待贵客,怎奈老夫身子骨是大不如前,这也该是时候歇下了,实在抱歉,不若然让老夫弟子沧泯代为招待,还望公子莫要觉得烦扰。”
清靖大会的规矩,最后一名竞价成功的人是可以在清靖居小住几日的,都是在东晋大□□下行走的人,互相交换消息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沧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墨夷起身,唇角笑意淡淡的,“哪里的话,会主放心前去歇息,恰巧小辈也还有事在身,便不多做叨扰了。”
最后两人自然免不得要相互恭送一番。
待墨夷和木南除了院门,沧泯两腿直伸着,在椅子上摊手坐下,“我还真不知道玉雕滴水针松是可以值这个价钱的。”
小厮掀开门帘,沧海进门的脚步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那得看是做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