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周梵川

2、2

　　水管流动的声音和切菜声像是和谐的音符，煲汤的热气萦绕在冻结的窗花上，连寒冬都招架不住。在破旧的小厨房里，何一才真正的沉浸下来。
　　只有几十平米的破旧公寓一尘污染，少之又少的用具被整齐地摆放着，不仅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何一知道，何媛很爱干净，房间总要一尘不染才好。他将饭菜摆好，何媛从厨房里慢慢走过来，手里捧着满是热气的汤碗坐下，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麻色长裙衬的她十分安然。
　　“何一，拿一副碗筷过来，今天是你爸生日。”何媛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何一心口漏跳了一拍，“知道了妈。”
　　两个人的饭桌上从来没有多余的话语，何媛夹着菜，朝着儿子和另一边的空碗里面不住地放着。
　　“妈，你多吃点。”何一看她自己一口也不吃，便朝母亲碗里夹着菜。
　　何媛看了一眼何一，眼神从莫名的冰冷逐渐变得柔和，她对着旁边的空位子低声说：“多吃点，这是儿子做的，你会喜欢。”
　　何一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想要硬生生的抵住胸腔里的悲伤，却发现过了这么久，那种难过还是可以被轻易的撕扯出来。何媛吃着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抬起头看着何一，“郁金香买了吗？”
　　何一点点头，“昨天去社区领了这个月的低保金和补助，今天去买菜的时候就顺便去花店买了。”说罢，他指了指窗台上刚刚插好的郁金香花束，因为是新买的所以看起来格外鲜艳，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何媛没说话，站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槽里，何一帮着母亲洗好了餐具和衣物，便拿出作业开始写。就像教导主任和班主任所说的那样，何一是一个学习很好的孩子，即使妈妈从来不参加家长会，老师每每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他，他听着其他同学用各种语气转述给他的话，从来都只是礼貌性的笑一笑。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再给郁金香喷水的妈妈，家里不管如何拮据，买郁金香的习惯从来都没有变过，何一曾以为那是她所喜欢的，亦或是他的父亲，但他至今也不知道更为确切的原因。
　　收拾好了一切，何媛已经安然睡去，何一用棉被盖好她单薄的身子，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些年何媛的脑部疾病在缓慢的发作着，医生曾说过这一切和她早年来收到的精神冲击有关。何一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人，她一直都是孤傲的，从他记事开始，她便几乎很少出门，也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只是呆在家里，一日三餐洗衣做饭，还有不停的给新买的郁金香浇水。生活像是固定了模式一样的缓慢流淌着，何一有时不敢想象，有天这个人也会像父亲一样离开他后，那恐怕是向他涌来的无限孤独和恐惧。
　　爸爸，也许何媛以为他都忘了，那时他还太小，可她却深刻的记得，那个面容模糊的男子隔着防弹玻璃对着自己笑，他伸出的手像是要抚摸自己一样，却又只能无力放下，那个人，叫爸爸。
　　他死了，死在了监狱里，作为罪犯结束了一生，留下他和精神日渐失常的何媛活在他人自以为是的鄙视与不屑之中，但何一假装自己听不到，久而久之，就真的不在意了。
　　只是在曾经可数的那些晚上，发病的何媛会怒红双眼，揪住何一的肩膀，叫着一个他从没有听过的人的名字，而这，也是何一漫长人生里唯一的谜题。

　　何一再见徐木白时，愣愣的站着。周南雎和王辰一左一右给他使眼色也没看到。陈鹿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尴尬地说：“我朋友徐木白，隔壁二班的，我们都在校队打球。”
　　周南雎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记暴栗，讪讪的笑“陈鹿由你朋友很帅嘛，瞧我家一一眼睛都不会转了。”
　　“喂，你能不能别那么丢人，没见过帅哥吗？”
　　何一回过神来，徐木白看着他，露出没心没肺的笑：“何一，我是徐木白，又见面了哎。”
　　何一没说话，勉强挤出笑容，心里感叹少惹为妙。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去招惹就行的，比如徐木白。

　　何一顶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一边感叹夏天到来的如此猛烈，一边拿着三瓶水拼了命的挤过拥挤的人群才进入球场的内侧，想要通过人多的地方，向来瘦高的何一无疑是一种拖累，这是周南雎的原话，而说这话的人正远远的朝他招了招手，何一看了过去，他们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得清赛场的每个角落。
　　“小一，一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给陈鹿由还有王辰送水，你坐在这看好位置，免得被那群低年级的抢了去。”周南雎夺过两瓶水像是炸了毛的母鸡一样虎视眈眈的盯着篮球场。这是她的一贯风格，每当校男篮赛季开始，篮球场便会被三个年级的花痴女生围得水泄不通，而中场休息送水的活动也成为一种仪式。周南雎就是用这种方式宣布主权的，他甚至威胁陈鹿由和王辰绝对不能接其他人的水。
　　这场比赛是平城市级高中校际篮球赛的决赛，主场地在平城一中，由一中对打去年的冠军八中，此刻的篮球场人声鼎沸，热闹的不行，除了专门来看帅哥的女生们，还有各年级的老师和其他学生，这让本来就炎热的中午变得好像更热了一些。何一看向球场中央，现在比赛马上到了中场休息，八中还是大比分领先。陈鹿由和王辰被对方的人防的滴水不漏，无法突破。整个一中校队就只有10号前锋屡屡突破防守，深入后场才算勉强维持现有分数。
　　徐木白，是他。何一撇了撇嘴，惊讶于这个没事就爱恶作剧让自己避之不及的人，竟然真的还有点本事，尤其是在全校甚至是全是篮球精英之中，他的表现依旧十分出彩，看来这家伙不仅在校内出名，名次更是传播到了平城的其他学校，何一听着后排大约是外校女生的议论，无奈地摇了摇头。
　　裁判的哨声及时响起，周南雎一溜烟冲了下去，挡在所有冲向陈鹿由和王辰的女生前面，霸道的把水塞给了两人，陈鹿由和王辰吓了一跳，不禁失笑，接过了水喝了起来。周南雎满意的抱着手，自动忽略身后女生刀子般的目光洗礼。
　　何一哑然，转过头目光却正好和从场上走过休息区的徐木白撞在了一起，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出现在徐木白脸上，他并没有接过中场休息后就冲过去簇拥着他的一大群女生送来的水，而是迎着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着何一的位置走了过来。何一手中的水被徐木白理所当然的拿了过去，他坐在旁边属于周南雎的位子上，仰着头喝着水，球服被汗水打湿贴在他挺拔的身体上，喉结滑动，长长的刘海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何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心里略微有些惊讶，全然不顾那无数双看向他们的眼睛。
　　水被徐木白一饮而尽，他把空瓶子重新塞回何一手里，宠溺似的用手揉了揉何一的头发，然后站起身来重新回到球场。
　　何一被徐木白这一系列举动搞得有些蒙头转向，为什么他表现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的就是此刻的何一。
　　比赛继续，周南雎一脸坏笑地回到位子上，大脸凑近何一：“怎么回事，那水是你给徐木白带的？”何一看了一眼周南雎，和周南雎身后一群女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我说是给你带的。”他无奈的揉了揉头，天知道是不是他那瓶水是杨枝甘露，引得徐木白来的。
　　“别撒谎了，谁看徐木白那样都知道你们有猫腻，快说什么时候那么熟的？你们不就见过两面吗？是靠帮他作弊培养的革命情感”周南雎已经坚决不相信何一苍白的解释，越说还越来劲“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早有意思？知道吗？刚才他们都在议论你和徐木白什么关系。”
　　“什么和什么关系？”何一被吓了一跳，“我跟他不熟，也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何一看着不时投来的各种目光，浑身都不舒服。他虽然不孤僻，但是变成众矢之的的感觉他是绝对不想承受的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走？”何一忍不住朝周南雎大吼。
　　周南雎被何一吓了一跳，“等他们打完就走。”
　　何一无比郁闷的将目光投回球场，尽力去回避那些异样的目光。
　　下半场，平城一中比分渐渐提了上来，球员之间的配合要好了很多，而八中却在上半场耗费太多精力，明显的力有不逮。而整个球场上，徐木白仍然是最为抢眼的存在，默契配合和精准投篮给他带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裁判吹响整场球赛的最后一声哨响，平城一中以一分之差竟战胜了八中，拿到今年校际篮球赛的冠军。全场欢呼，周南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抱着何一大叫着冲下台朝着球场冲向球场，把刚才答应何一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何一趁着人多摆脱了周南雎，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球场外走去，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莫名其妙的地方。
　　“咳咳”球场内的喇叭突然发出声音，何一脚步不由得一滞。
　　徐木白不知什么时候拿起裁判员的话筒，站在桌子上，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地搜索着，却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
　　“何一，你别走。”
　　何一僵硬的转过身来，所有人的目光又再一次聚集到他的身上。
　　“我赢了，请我喝水。”徐木白没心没肺的笑声透过话筒在球场一遍遍回荡。
　　球场突然变得很安静，可几秒种后，便像是烧开了的热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