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周梵川

13、13 “小一

　　“小一，出事了？”周南雎一屁股坐到陈诚的座位上，气喘吁吁的看着他。”
　　“说。”何一推了推眼睛，目不斜视地写卷子，丝毫不为所动，以周小姐这种清风细雨都当成天打雷劈的架势，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个，陈诚和徐木白打起来了。”
　　“何一手一用力，铅笔芯咔的一声断了，“你说什么？打起来。”
　　“啊，等一下。”周南雎用力的呼了一大口气，“是我说话大喘气了，是打篮球的打，不是打架的打，要去看不。”
　　何一闭上眼睛，强忍住喷射而出的怒火，又恢复原始的姿势，“第一，打架的打和打篮球的打是一个字，第二，我没兴趣，走开。”
　　“是因为不想看到徐木白吗？”周南雎说着说着，连声音都变得弱了几分。
　　“不是。”
　　“你就口是心非吧。”
　　何一哑口无言，索性什么也不说。
　　“那我去了。”
　　“去吧。”
　　何一听到周南雎叹着气走开了，笔尖在化学公式上比比划划，何一的心绪一下子被搅乱，已经是盛夏，窗外的风蒸着暑意，像是把心在锅里蒸了又蒸一样。

　　平城一中的篮球场上渐渐多了很多围观的人，这场比赛并没有任何预告，只是经过的人看到后都忍不住停下来。校篮球队的所有主力队员分为两队，开始了这场比赛。
　　两队的首发前锋分别是陈诚和徐木白，裁判一声哨响，篮球在阳光下被高高抛起，两道身影高高跃起，徐木白凭借身高优势先夺球发起了攻击，陈诚不急于攻击，但防守严密，和队友配合丝毫没有给他突破的机会。
　　何一避开人群，走到周南雎所坐的看台上。
　　“你怎么来了？”周南雎惊讶地看着何一，何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球场，陈诚和王辰相互配合让徐木白难以突破，陈鹿由在后方配合徐木白，却被另一队的队员挡的水泄不通。
　　“现在打的好激烈啊。”周南雎失去了往日看球的狂热，面色到变得有些凝重。
　　“现在谁的比分比较高。”何一总觉得眼前像是起了一层雾，看不清分牌上的数字。
　　“是陈诚他们队，徐木白他们防守不行，但进攻又被防的太死。”周南雎看着分数牌，又看了看场上的情况，详细的说给何一听。
　　何一的眼前白雾好像更加浓了，他使劲地摇了摇头，突然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严芷，而严芷也正在看着他，她的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之中有何一说不出来的情绪，但这足够让他十分的不舒服。
　　“这也防的太死了，这可比他们打八中的时候更刺激啊。”旁边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
　　“哎，要说这次比赛也是有意思。”
　　“怎么了？”
　　“听说这次比赛是因为陈诚的女朋友和前男友复合了，队里有的人看不惯徐木白就促成了这场比赛。”
　　“没道理吧，人家校花和徐木白原来就是一对，是陈诚搬出杀出来的。”
　　“你知道什么，人家校花跟徐木白都睡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可不就有人看不惯徐木白了呗。”
　　何一突然感觉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无数的小虫在齐鸣一样。
　　“你们要是想聊八卦就出去聊，这里是看球的地方。”周南雎不满的朝着那两个人吼道，转身看着何一，却发现他满脸都是斗大的汗珠，身上也像是在抖。
　　“小一，你是不是不舒服。”
　　何一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了十分嘶哑的声音。
　　周南雎摸了摸何一的头，热的滚烫。她紧忙拉住何一，”快去医务室，你发烧了。”
　　何一推开周南雎的手，“等这上半场打完。”他再次抬头，严芷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个弯曲的弧度，目光放回到球场上，何一只能看到的到一群黑色的光点，但却依旧能在其中清晰地看到陈诚和徐木白，他们快速的相互移动着，彼此交换攻防，似乎整场比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陈诚的灵活度和躲闪能力要强于徐木白，而徐木白的攻击力在这点上就发挥不出优势。
　　突然有一刹那，何一感觉徐木白在看着他，是的，当徐木白抬起头看到何一时，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滞，陈诚抓紧机会，夺下了球，开始发动攻击。
　　“我看陈诚他们要赢了。”看球的人开始互相交流了起来。
　　“不一定，徐木白有身体优势。”
　　“没用，徐木白防守不如陈诚，陈诚能突过去，别忘了他们这不是正规赛，打的是街头，让对方受个伤不是问题。”
　　何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诚整个人用身体猛的一下撞击在徐木白肩膀上，似乎全场都听到了徐木白极力忍耐的闷哼声，随着哐当一声，就这样跌倒在地。
　　“安宁，别。”熟悉的声音在球场之中响起，陈诚在最后收回了投向篮筐的球，他回过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看台上的何一，瘦高的何一站在人群中，身体却像是纸片一样开始晃动。
　　何一的眼里下起了浓浓的雾，而中充斥着魔音般的鸣叫声，他最后看着徐木白的方向，慢慢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一，你醒醒。”周南雎的急呼声传来。
　　陈诚和徐木白看着何一在他们眼前倒下，几乎同时下意识的朝着他跑了过去，严芷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拳头，不由地站了起来。
　　“小一。”陈诚穿过围观的人群，抱起何一的头，轻轻的叫道。
　　何一没有反应，只是在听到陈诚的声音之后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快送他到医务室，他应该是发烧又中暑了。”周南雎一边给何一扇着风，一边对陈诚说。
　　陈诚点了点头，刚要伸手扶住何一的腰把他抱起来，却看着徐木白伸出一只手，陈诚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徐木白，抱起了何一，周南雎扶住何一的脚，两人快速地朝着医务室跑去。只是在经过徐木白的时候，陈诚轻轻的说：“别碰他，你不配。”
　　徐木白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又被另一双手拉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严芷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
　　“没。”
　　“严芷眼神闪烁了一下，“何一应该不会有事的，等下我陪你去看他，先走吧。”
　　徐木白松开严芷拉着的手，“你先走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严芷站在原地，看着徐木白走远的背影，难以名状的心酸猛烈的袭来，她用指甲扣进肉里的方式让自己清醒。
　　“不要放在心上，记住你要做的，记得牢牢的。”严芷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放心吧，打了退烧针，很快就没事了。”校医摸了摸昏睡着的何一的脑袋，对陈诚说，陈诚点了点头。
　　”等他醒了就可以回去了。“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安宁还穿着球服，小心翼翼的拿着纸巾擦着何一头顶的虚汗。
　　睡着的何一，细碎的刘海在额前眉间纷繁杂乱的生长着，皮肤因发烧而十分红润。安宁坐在一旁看着这张瘦削的脸，莫名的恐惧渐渐的像是隐秘生长出的毒蔓枝叶一般填满在心中最为隐晦的地方。
　　巧合从来都不曾存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表演。
　　“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安宁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何一的脸，似乎有些退了烧，他凑的更紧了些，何一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情绪随着有温度的鼻息而升腾起来，安宁忍不住在何一的额前轻轻吻了一下。何一似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睫毛不安的颤动了几下，安宁缩回身子。手机无端响了起来，安宁看了看来电显示，表情随即变得有些严肃，他不禁回头深深的看着何一，眼帘低垂着若有所思。
　　何一在迷蒙中感受到脸上不一样的温热感，他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雾蒙蒙的一片，耳边传来门被轻轻开启又带上的声音，周围的世界好像沉寂了许久，何一感觉自己身体不再发热，试着睁开眼睛，周遭只有自己一个人和充斥在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
　　门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被轻轻的推开，何一的视野仍旧不够清晰但是却可以清楚地知道进来的人是谁——徐木白。他还穿着篮球服，随手带上门，何一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缓解自己的局促与不安。
　　徐木白像是在门口站了许久，何一感受得到他的目光一直投射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徐木白是否看得出自己是在装睡，他只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因为他知道，四目相对与他们终究是不可能。
　　徐木白站在门口看着何一熟睡的脸，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他踌躇了些许还是走了过去。
　　何一感觉到徐木白就坐在他的旁边，内心没来由的涌起一阵绵远而悠长的酸楚与无奈，他知道，自己与徐木白不可能在一起，他时时提醒自己，却还很偷偷的喜欢着徐木白，甚至期盼他能知道这一切。但当徐木白知道的时候，何一自己却像是鸵鸟一样，远远地跑开，并把头扎进沙子里。
　　“小一。”徐木白的声音中有些不安的试探。何一用无声的寂静得以回应，徐木白又试探着叫了几次，见何一没有回应便靠的更近了些。嘴被无名的温软所充斥，何一几欲睁开双眼却逼着自己，不让自己睁开。徐木白忘情的吻着他，何一却无法给予他回应，即使他此刻如此想要拥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所想的一切。严芷的脸猝不及防的在何一的脑海之中闪过，瞬间的清冷自上而下的席卷住何一。
　　他试着轻声呻吟，徐木白果然停了下来，但徐起伏的呼吸和鼻间的热气尽数萦绕在何一的周围。
　　“小一，你知道吗？我做了对不起严芷的事，我需要偿还她。”
　　何一依旧像是在熟睡着，连睫毛也不再颤动了。
　　“但是小一，我没想到，我只是想用你来报复陈诚，这个幼稚可笑的想法就是我接触你的初衷。”
　　如果此刻，何一睁开眼，他或许可以看到徐木白痛苦的表情，就如同他的声音之中透露出来的无力感一样。
　　“我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你，我知道陈诚的秘密之后，我嘲笑着他竟然喜欢一个男人，可当我一点点认识你之后，却渐渐也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你是男人，我也是，你是陈诚喜欢的人，我不能对你有感情，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徐木白把头靠在何一的枕边，让他的嘴唇刚好可以对着何一的左耳。
　　“小一，我喜欢你，可是，我们好像永远无法在一起，对不起，”
　　漫长的寂静像是种无声地控诉。
　　我知道，没关系。何一仿佛在心里静悄悄的说给自己听。
　　他听着走远的脚步声，伴着门被轻叩上的声音，这次默许积存许久的泪水无声而汹涌的流淌出来。

　　安宁回到医务室，校医说何一退烧之后就已经离开了。他绕着校园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周南雎说看到何一回了家，他仍旧不放心，一路走到平安里，站在何一家楼下看着何一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穿梭，这才安心离开。
　　回到学校，何一再次投入紧张的学习之中，但安宁却发现何一对自己在态度上的细微改变，仍旧像是稀松平常，却带着细枝末节上的疏远与陌生，安宁不懂究竟何一知道了什么，只是对于安宁而言，他现在唯一必须做的，就是保护好何一，仅此而已。
　　高三的不分昼夜，沉寂了所有人焦躁不安的心。周南雎握着即将油尽灯枯的中性笔在杂乱的草稿纸上争分夺秒的书写着。她偶尔抬起头会看到王辰同样奋笔疾书的背影，有时候他紧绷的后背一下子舒展开她就知道，那是他又完成了一张试卷。其实她会想，如果王辰不去做体育特长生，专心学习文化课，一样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学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原来只把打篮球当成业余爱好的男孩会在球场上如此拼尽全力。她还记得，在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光，她拉着王辰去看陈鹿由打球，后来变成了她一个人看王辰和陈鹿由打球，在无数个夕阳洒满球场的日子里，她看着阳光下回头朝她开心笑着的王辰，然后她对他说：“这样的你，真的很好。”
　　是的，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只是大家，都来不及去想。
　　和陈鹿由在一起，周南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内心的欢喜到了嘴边就成了骨鲠在喉的龃龉，似乎始终见不得光又拿不上台面的事情，对此陈鹿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接受了周南雎的爱情和无人所知，他心安理得的做着自己认为更加重要的事情。
　　周南雎给他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一中南门的那家牛肉汤店就要搬迁，她记得他是最喜欢吃的，即使原来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回复的讯息只有一个简单的“好”，她收好手机，朝着篮球场的方向张望，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陈鹿由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好像手机响了，陈鹿由拿出来一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似乎微微沉吟了一会，转手拿起衣服要离开。一旁的王辰拉住了他，像是要拦住他，两个人说着什么，陈鹿由回过头看向周南雎所处的方向。
　　周南雎突然像是无比局促一样，无法迫使自己去闪躲，只能不受控制的站在那里，在那短短的几秒间与陈鹿由四目相对，她脸上的赧然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般，这种感觉足以让她在他的面前抬不起头。
　　而他还是走了，陈鹿由似乎朝着王辰发出了怒斥，用力的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周南雎记得陈鹿由的眼神里只有一瞬间的闪躲，却没有一丝的歉然。这样的决绝，除了她，又会是因为谁呢？
　　周南雎快速的跑开，她此时最不先看到的就是王辰，那个试图为她出头的人，她表现得像是打了败仗落荒而逃的兵卒，不忍心去看那个为护她周全而满目疮痍的将军。似乎有人站在她旁边对她不住的说着话，可是她却听不清楚，只能毫无目标的快速行走着，肩膀突然被人大力的拉扯一下，她不由得跟着侧过了身子，看到的人不是王辰，这让她如释重负，但发现却是严明的时候，却让她没来由的打了冷战。
　　这个身上永远透着一丝阴森的男孩，与他姐姐严芷不同，脸上写满了他所有的情绪，一如他现在一脸的冷意。
　　“你再叫你你没听到吗？”语气中的强硬似乎充满着理所当然，周南雎不由得后退，但是肩膀却被牢牢地挟制住，这让她的恐惧又上升了一分。
　　“对不起我没听到。”
　　“哦？”严明像是用鼻子发出的声音，“你和陈鹿由在一起了？”
　　周南雎瞪大了双眼，即使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的表情却也出卖了她。
　　“他就那么好？他又不喜欢你，你上赶子有意思吗？”严明像是变成了一头野兽，一张一合的嘴里变出的都是白森的獠牙。
　　“滚。”周南雎忍住周身的颤抖，硬生生的用牙缝挤出这个字，可这个字除了激怒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也并没有更多的实际效益了。
　　严明其实更像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没错，他还就是个孩子，以至于他表达喜欢和愤怒的方式都是如此的幼稚，他天真的强调着回馈，看重了付出，放大了愤怒。他表现得像是个世俗的恶人，但是他的世界恐怕是最洁白无瑕的，以至于一点点瑕疵都会让整个世界崩塌。
　　周南雎是他所喜欢的人，这是他对于自己有关这个人所有情绪的定义，他直截了当又略带笨拙的表达自己的心意，如饥似渴地寻求着回馈，他年轻而躁动，等不及时间的拖拉，常常喜欢用愤怒来表达自己焦躁而受伤的心。就像他看着眼前眼神中吐露出恐惧的人，他想好好的呵护与安抚她，可表现出来的却是心底里最深处的阴暗，毫无分寸的倾泻而出，一丝不剩，他恨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控制他。
　　压在周南雎肩膀上的力量被瞬间抽离，她有些不受控制的靠在她能以所依靠的地方，他看着严明在王辰愤怒的拳头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你没事吧？”肩膀上来自的都是他的温度，而不是力度。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能摇了摇头。王辰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尴尬，只是恰到好处的收回自己的手，并且保持和她之间的距离。手机的震动音这时响起，周南雎点开信息：抱歉我有急事，对不起。手指僵硬的停在输入键盘上，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去回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王辰，而他只是安静的跟随着她的步伐，低着头注视着鞋尖上的点点灰尘。
　　“是邵小禾吗？”
　　“恩恩，她今天出国，想见他一面。”
　　这个似乎合情合理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对于周南雎来讲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至少不是难舍难分的重归于好，而是不知归期的最后告别。似乎有点失落，有点窃喜，又有些自嘲，周南雎不同这种复杂的心态，其实叫心酸。
　　“他说你想喝牛肉汤。”王晨的语气里像是有一些迟疑，还夹杂着一丝有所期待的提问。
　　“嗯。”周南雎像是明白什么，又像是糊涂了什么。
　　“我陪你去吧。”
　　周南雎没有说话，他们走到了汤店门口，萧索而零星的店面看不出这里曾经的热闹，就像变了质的水，再也喝不出以前的味道。